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724章 北冥冰屍

北地有個小村叫寒水村，十年裡有八載埋在風雪之中。村裡人世代以采冰為生，寒冬臘月裡，鑿開冰封的河麵，取冰儲入地窖，待來年夏日賣給城裡的大戶人家消暑。

村裡有個叫鐵柱的年輕采冰人，二十出頭，生得膀大腰圓，膽量也是村裡數一數二的。這日北風颳得正緊，鐵柱帶著冰鎬和麻繩，獨自來到北冥河上。村裡老人常說這北冥河邪性，河底沉著不少冤魂，鐵柱從不信這些，隻覺得這處的冰最厚實，鑿起來痛快。

他選了個看起來冰層極厚的地方，掄起冰鎬就乾。冰花四濺，不一會兒就鑿開了一個小窟窿。正要擴大洞口時，冰鎬卻“鐺”一聲碰上了什麼硬物。鐵柱蹲下身，抹開碎冰，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冰層下竟封著一個人！

更奇的是，隨著冰麵被鑿開，那女子的容顏逐漸清晰，麵色如生，彷彿隻是睡著了一般。她身著破爛的紅衣，黑髮如雲，眉目如畫，看上去不過二八年華。

鐵柱雖膽大，此刻也不免心驚。他連奔帶跑回村叫人，村長帶著幾個壯漢隨他前來。大家七手八腳將整塊冰鑿下，把那冰封的女子抬回了村。

村裡的老人圍著女屍嘖嘖稱奇。這北冥河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女子被冰封其中，少說也有百年，何以能保持容顏如生？

老村長捋著花白鬍子，眉頭緊鎖：“瞧著裝扮，像是前朝人。咱們寒水村立村不過百餘年，從未聽說有姑娘葬身冰河啊。”

眾人議論紛紛，有人說這是天降祥瑞，也有人說不祥之兆。最後老村長拍板，先將這女屍安置在村祠偏室，明日一早派人報官。

是夜，鐵柱翻來覆去睡不著。三更時分，他忽然聽見窗外若有若無的哭泣聲。披衣起身，推門四望，月光如水，雪地上一串腳印也無。

“怕是日間受了驚，耳朵作怪了。”鐵柱自言自語著正要回屋，卻冷不防看見雪地中立著一個白衣女子。

那女子緩緩轉身，正是日間冰中那具女屍，隻是此刻她眉眼生動，淚光盈盈。

“郎君莫怕，”女子開口，聲音如冰淩相碰，清脆卻寒冷，“我乃百年前李家屯李員外之女，名喚冰雁。當年被逼嫁與仇家，花轎行至北冥河，我不願受辱，跳河自儘。河神憐我貞烈，以冰棺存我肉身，保我容顏不腐。”

鐵柱嚇得兩腿發軟，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你、你是人是鬼？”

“一縷孤魂而已，”冰雁垂淚道，“隻因肉身不得安葬，魂魄無法超生。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等有緣人助我脫困。郎君既鑿冰見我，便是天意。”

“你要我如何助你？”

“我當年身著嫁衣投河，如今嫁衣已破，”冰雁道，“我需重新穿上嫁衣，方可入土為安。否則...”她忽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北冥河將再次冰封，整個寒水村將如百年前的李家屯，永埋冰下，無人可逃。”

話音剛落，一陣寒風吹過，冰雁的身影隨風散去，彷彿從未出現。鐵柱愣在原地，隻覺得剛纔一切如夢似幻，可雪地上卻分明留著一行水跡，延伸至村外北冥河方向。

次日天剛亮，鐵柱急忙將昨夜奇遇告知老村長。村裡老人聞言無不色變。

“李家屯！難怪覺得耳熟！”一位最年長的老人拄著柺杖的手微微發抖，“我祖父曾說過，百年前上遊確有個李家屯，一夜間被冰川淹冇，無人生還。原來傳說竟是真的！”

老村長眉頭緊鎖：“若是官府來人，定將這女子當作物證帶走，到時我等如何是好？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村裡人商議半日，終究不敢拿全村性命冒險。幾個婦人翻箱倒櫃找來紅布，連夜趕製出一套簡陋嫁衣。鐵柱被推舉出來，負責為女屍更衣下葬。

月上中天時，鐵柱端著嫁衣，硬著頭皮走進停放女屍的偏室。冰雁的屍身仍被封在冰塊中，麵容安詳如睡美人。鐵柱燒了柱香，拜了三拜，這纔開始鑿冰。

冰塊漸漸融化，女屍的容顏越發清晰。鐵柱閉著眼，顫著手為她更換嫁衣。指尖偶爾觸到肌膚，竟感到一絲彈性，全然不似死人。

更衣完畢，鐵柱睜開眼，不由得驚呆了。穿上嫁衣的冰雁美得不可方物，臉頰甚至泛起淡淡紅暈。鐵柱一時恍惚，竟覺得她下一刻就會睜開雙眼。

正當他發呆時，窗外忽然狂風大作，村祠的燭火搖曳欲滅。鐵柱回頭一看，隻見窗外雪花狂舞，幾乎看不清外頭景象。

“不好，要變天了！”鐵柱想起冰雁的警告，急忙招呼村民抬棺下葬。

八個壯漢抬起棺材，冒雪向北冥河行去。風雪越來越大，吹得人睜不開眼。好不容易來到日間鑿冰的地方，卻發現河麵已經重新封凍，且冰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厚。

“快鑿冰！”老村長喊道，“必須在河麵完全封凍前將棺材沉入河中！”

壯漢們掄起冰鎬拚命鑿冰，可剛鑿開一點，新的冰層就又封上了。眼看河水即將完全凍結，鐵柱心急如焚，忽然想起什麼，撲到棺材旁大聲道：“冰雁姑娘！你若在天有靈，請暫緩冰封！我們正在儘力完成你的心願！”

說來也奇，鐵柱話音剛落，風雪頓時小了許多，河麵的結冰速度也明顯減緩。眾人見狀，更加賣力地鑿冰，終於打開一個足以放入棺材的冰洞。

“一、二、三，放！”隨著老村長的號令，棺材緩緩沉入漆黑河水之中。

當棺材完全冇入水中的刹那，風停雪止，烏雲散儘，一輪明月高懸夜空，照得雪地銀光閃閃。河麵的冰洞也迅速合攏，恢複如初。

村民們麵麵相覷，繼而爆發出歡呼聲，相互慶賀逃過一劫。唯有鐵柱望著恢複平靜的河麵，心中莫名悵然。

當夜，鐵柱又一次夢見了冰雁。這次她身著完整嫁衣，容顏明媚，向他盈盈一拜：“多謝郎君相助，使我得以超生。北冥河神已被我的誠心感動，允我賜福寒水村。今後十年，北冥河產冰將更加純淨甘甜，村裡人可安享富足。”

鐵柱醒來，隻覺夢中情景真實無比。翌年夏天，寒水村的冰果真格外受歡迎，連城裡王爺府都指定要寒水冰。村子因此富裕起來，家家蓋起了新屋，娶媳婦嫁閨女，好不熱鬨。

鐵柱卻始終忘不了冰雁，年近三十仍未娶妻。這年臘月，他又來到北冥河上采冰，恍惚間似乎又看見那個穿著嫁衣的身影。他情不自禁地向河中心走去，卻冇注意腳下冰層薄弱。

“哢嚓”一聲，鐵柱跌入冰窟，刺骨的河水瞬間淹冇了他。就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忽然覺得有股力量托著他向上浮起，穩穩地將他推上了冰麵。

鐵柱驚魂未定地坐起身，發現自己竟毫髮無傷，連衣服都未濕透。他望向重歸平靜的冰洞，似乎看見水下有一抹紅色身影悄然遠去，耳邊隱約傳來一聲輕語：“郎君活命之恩，今日相報。珍重。”

此後，鐵柱終於娶妻生子，過著平靜的生活。但他常常告訴子孫，北冥河下住著一位善良的冰封新娘，守護著寒水村的安寧。而寒水村也的確年年風調雨順，采冰人再未出過事故。

每年臘月鑿冰時節，村民們總會先在河邊燒香拜祭，口中念著：“謝冰雁姑娘保佑。”據說有時夜深人靜，還能聽見北冥河上傳來若有若無的女子歌聲，那歌聲不似人間之音，清冷而美妙，隨著冰雪飄傳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