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1316章 積雪化金蟾

話說黃州城外三十裡，有個橫崗嶺，這山生得奇崛。春夏時草木豐茂，入冬後常是大雪封山，白茫茫一片好不壯觀。山下的老輩人都說，這山有靈氣，自打北宋年間蘇東坡老先生在黃州住過，山上便多了一樁奇事。

每逢大雪封山三日不絕，待雪停風住時，山頂就會凝結出一隻巨大的“雪蟾”。那蟾蜍栩栩如生，蹲踞在山頂最高處，兩眼睛是兩顆黑石子兒，嘴巴微張，像是要吞雲吐霧。最奇的是，這隻雪蟾通體晶瑩，陽光一照，竟泛著金燦燦的光。

傳說明朝萬曆年間，黃州城有個姓胡的縣太爺，此人貪得無厭，搜刮民脂民膏的手段一套接一套。有一年臘月，橫崗嶺下了場百年不遇的大雪，整整五天五夜冇停。第六天清晨，雪停了，胡縣令在衙門裡聽說山頂又現雪蟾，頓時兩眼放光。

“老爺，這可碰不得啊！”衙門裡的老書辦勸道，“祖祖輩輩都說，那雪蟾是蘇東坡文氣所化，需得有真才實學的讀書人，吟出好詩來，它才肯化作金子。要是心術不正，強取豪奪，必遭報應！”

胡縣令嗤之以鼻：“什麼報應不報應！本官十年寒窗，難道還吟不出一句詩來？”當即點了十來個衙役，備了厚棉襖、鐵鍬、繩索，浩浩蕩蕩往橫崗嶺去。

到了山腳下，抬頭一望，乖乖！整座山被雪裹得嚴嚴實實，那山頂上的雪蟾在陽光下金光閃閃，照得人睜不開眼。

“上山！”胡縣令一聲令下，衙役們隻得硬著頭皮開路。這雪深過膝，走一步陷一步，從清晨走到晌午，纔到半山腰。幾個衙役累得直喘粗氣，胡縣令也凍得鼻涕直流，但他盯著山頂那金光，咬咬牙：“加把勁，得了金子，每人賞十兩！”

重賞之下，眾人又鼓起勁往上爬。眼看離山頂還有十來丈，忽然一陣怪風颳來，捲起漫天雪粉，打得人睜不開眼。風過後，胡縣令抬頭一看，那雪蟾似乎動了一下，兩隻黑石子眼睛正冷冷地盯著他。

衙役們都怕了，有個膽小的說：“老爺，咱回吧，這畜生成精了！”

胡縣令心裡也發毛，可一想到那可能是一大塊金子，貪念壓過了恐懼。他奪過衙役手中的鐵鍬，自個兒往上爬。說來也怪，他這一動，那雪蟾的眼睛竟跟著他轉。

終於爬到雪蟾跟前，胡縣令累得癱坐在地，喘了好一陣才緩過來。他定睛細看，這雪蟾足有磨盤大，通體晶瑩剔透，在陽光下果真閃著金芒。

胡縣令想起老書辦的話，清了清嗓子，準備吟詩。可他肚裡哪有墨水？十年寒窗光顧著鑽營巴結，四書五經早忘光了。他搜腸刮肚想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金銀滿屋堆成山——”

話音未落，隻聽“哢嚓”一聲脆響，雪蟾身上裂開一道縫！

胡縣令以為有戲，大喜過望，正要接下一句，那裂縫“劈裡啪啦”蔓延開來。整隻雪蟾瞬間崩塌，化作無數滾石，劈頭蓋臉砸將下來！

“媽呀！”胡縣令慘叫一聲，抱頭想跑，可腳下雪深，哪裡跑得動？隻見大大小小的石塊如雨點般砸下，不過眨眼工夫，這位縣太爺就被埋在亂石堆裡，一命嗚呼了。

那幾個衙役在半山腰看得真切，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下山報信去了。

自此之後，橫崗嶺雪蟾的傳說更是神乎其神。山下百姓都說，那雪蟾是蘇東坡文氣所化的靈物，專治貪財無良之輩。可也有讀書人不信邪，總想去試一試。奈何山路險峻，雪天更是難行，百年來竟無人成功。

話說到了清朝乾隆年間，黃州城東門裡住著個窮書生，姓陳名文秀。這陳文秀自幼父母雙亡，靠著族裡接濟，勉強讀了幾年書。他天資聰穎，十八歲就中了秀才，可此後屢試不第，到了二十五歲還是個白衣。家徒四壁，隻剩三間破屋和滿架子舊書。

這年臘月，天寒地凍，陳文秀家中斷了炊。他翻箱倒櫃，找出一件稍微體麵的棉袍，想去當鋪換幾個錢買米。剛走到街口，就見一群人圍在告示欄前議論紛紛。

“又來了！張員外家的小姐要招親，這回是比文招親！”

陳文秀湊近一看，原來是城中富戶張員外貼出的告示，說是有能對出他家小姐出的上聯者，不論貧富，皆可娶小姐為妻，還贈白銀千兩。

旁人笑道：“這張小姐出了名的才女，前年出的‘月照紗窗，個個孔明諸葛亮’，至今無人對得工整。今年不知又出什麼難題。”

陳文秀心中一動，他早就聽說張小姐才貌雙全，若能得此良緣，豈不絕處逢生？當下便往張員外家去。

到了張府，隻見門前已聚集了十來個書生，個個錦衣華服，唯有陳文秀衣衫襤褸，顯得格外寒酸。門房見他這副模樣，正要趕人，張員外卻從裡麵走出來：“來者皆是客，請進。”

眾人進到廳堂，張小姐隔著珠簾，命丫鬟送出一副上聯：“雪積橫崗，蟾光映月非金玉。”

陳文秀一看這上聯，心中暗暗稱奇。這聯不但意境高雅，暗合橫崗嶺雪蟾的傳說，更妙在“蟾光映月非金玉”七字，既寫景，又抒懷，表明心誌——雪蟾之光雖似金玉，實非金玉，暗喻不慕虛榮之意。

那幾個富家子弟抓耳撓腮，有人對出“風吹柳岸，燕語啼春是畫圖”，張小姐在簾後輕輕搖頭。又有人對“雨打芭蕉，笛聲入夜有愁思”，仍不中意。

輪到陳文秀，他略一思索，提筆寫下：“詩吟絕頂，文氣沖霄即鳳凰。”

簾內傳來一聲輕呼，珠簾微動，張小姐親自走了出來。眾人一看，果然是位容貌秀麗、氣質不凡的姑娘。她向陳文秀施了一禮：“公子此對，不但工整，更深得我出聯本意。雪蟾雖似金玉，實非金玉；詩文雖非俗物，卻可化鳳沖天。公子高才，妾身佩服。”

張員外見女兒中意，又見陳文秀雖然貧窮，但氣度從容，便當場定下婚事，擇吉日成親。

誰料天有不測風雲，成親前三天，張員外突然暴病身亡。張家族親趁機發難，說陳文秀八字硬剋死了嶽父，要悔婚。張小姐性子剛烈，當夜帶著細軟，找到陳文秀：“公子若不嫌棄，我願隨你遠走他鄉。”

陳文秀感動不已，二人簡單拜了天地，連夜離開黃州。走到橫崗嶺下時，已是深夜，又逢大雪紛飛，隻得在山腳一座破廟暫避。

這廟供的是山神，早已荒廢。陳文秀生起火，看妻子凍得瑟瑟發抖，心中愧疚：“委屈你了，跟我受這般苦。”

張小姐卻笑道：“夫妻本應同甘共苦。隻是這大雪封山，不知何時能停，咱們帶的乾糧撐不過三日。”

正說著，廟外風聲大作，吹得破門板“咣噹”作響。陳文秀起身去關門，忽見遠處山路上有一點燈火搖晃，漸行漸近。

來人是個白髮老翁，揹著一捆柴，走進廟來。老翁見廟裡有人，也不驚訝，自顧自放下柴捆，在火堆旁坐下。

“老人家這麼晚還上山砍柴？”陳文秀問道。

老翁嗬嗬一笑：“砍柴是假，等人是真。”他打量陳文秀夫婦，“二位可是私奔出來的？”

張小姐臉一紅，陳文秀坦然道：“正是。晚輩陳文秀，這是內人張氏。因遭族親逼迫，不得已出走。”

老翁點點頭：“我在這橫崗嶺住了八十多年，見過的私奔男女少說也有十幾對。能白頭偕老的，不過一二。”他往火堆裡添了根柴，“你們可知這山上雪蟾的傳說？”

“略知一二。”陳文秀便將胡縣令被砸死的故事講了一遍。

老翁搖頭：“那隻是傳說的一半。雪蟾確實是蘇東坡文氣所化，但並非要人為它作詩，而是要人為這橫崗嶺、為這天下蒼生作詩。”他盯著陳文秀，“你既是有才學的書生，何不試試？若能吟出真正的好詩，雪蟾化金，足夠你們安身立命。”

陳文秀苦笑：“晚輩雖貧，卻不敢有非分之想。何況那胡縣令的前車之鑒...”

“胡縣令是貪官，你是嗎？”老翁目光如炬，“你若心無貪念，隻為生計所迫，不妨一試。明早雪停，正是雪蟾現形之時。”

說罷，老翁起身告辭，消失在風雪中。陳文秀夫婦麵麵相覷，疑是遇上了山神。

次日清晨，雪果然停了。推門一看，天地一片潔白，陽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抬頭望去，山頂果真有一隻巨大的雪蟾，金光閃閃。

張小姐道：“夫君，那老翁不像凡人。咱們已到山窮水儘之處，不妨一試。妾身信你不是貪心之人。”

陳文秀思忖良久，終於點頭。夫妻二人互相攙扶，往山上爬去。

這山路極險，積雪又深，走了兩個時辰纔到半山。張小姐體弱，已累得走不動了。陳文秀讓她在原地等候，獨自往上爬。

越往上，風越大。陳文秀手腳並用，終於爬到離雪蟾三丈遠的地方。那雪蟾比傳說中更壯觀，蹲在山巔，昂首向天，彷彿隨時要騰空而去。

陳文秀想起自己的遭遇，想起妻子的不離不棄，想起天下無數貧苦書生，胸中湧起萬千感慨。他整了整破舊的衣袍，對著雪蟾深施一禮，朗聲吟道：

“橫崗積雪白茫茫，蟾臥山巔沐日光。

莫道寒冰無熱氣，能溫天下讀書郎。

金銀本是身外物，文章千古有異香。

若得蟾君分一縷，不為自己為饑荒。”

吟罷，山穀間迴盪著詩句餘音。陳文秀靜靜等待，心中並無貪念，隻想若能得些金子，不但解自己之困，也可週濟窮苦鄉親。

忽然，雪蟾周身金光大盛，刺得陳文秀閉了眼。待他再睜開時，隻見那雪蟾緩緩抬起前足，張口吐出一物，落在雪地上。

那並非金子，而是一卷古舊的帛書。

陳文秀上前拾起，展開一看，竟是蘇東坡親筆所書的《赤壁賦》全文，筆力遒勁，墨跡如新。卷末還有一行小字：“文氣所鐘，不在金玉；心正則靈，何必外求。”

他正疑惑間，那雪蟾轟然崩塌，化作漫天雪粉，隨風飄散。陳文秀手中的帛書卻突然變得沉重無比，低頭一看，帛上的墨字竟然化作點點金光，從絹布上飛起，落在雪地上，變成了一錠錠金元寶！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錠。

陳文秀呆立半晌，對著雪蟾消失處拜了三拜，這才收起金元寶下山。

回到妻子等候處，張小姐見他平安歸來，喜極而泣。陳文秀將經過說了，夫妻二人對著山頂又拜了幾拜。

有了這些金子，陳文秀夫婦在鄰縣安家置業。他用十錠金子買了田產房屋，五錠用作生意本錢，剩下五錠全都散給窮苦百姓和落魄書生。

三年後，陳文秀中了舉人，又三年中了進士，外放為官。他牢記雪蟾的啟示，為官清正，愛民如子，深得百姓愛戴。張夫人持家有道，夫妻恩愛，育有二子一女，皆成才俊。

晚年辭官歸鄉，陳文秀將蘇東坡那捲帛書捐給黃州書院，又將橫崗嶺雪蟾的故事詳細記錄下來，告誡後人：文氣所鐘，不在金玉；心正則靈，何必外求。

從此，橫崗嶺雪蟾的傳說便完整了。老人們說，那雪蟾百年才現一次真身，專等有緣人。隻是這有緣人不是貪圖金子的，而是真正有文氣、有正氣、有慈悲心的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