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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1315章 杜鵑魂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4:29

話說大清康熙年間,麻城北鄉有個龜峰山。這山生得奇,遠遠望去活像個大龜趴在雲裡,龜頭向天,龜背隆起,四爪分明。這山上冇什麼奇珍異獸,倒有一樁天下聞名的景緻——每年四五月間,滿山的杜鵑花齊齊開了,從山腳漫到山頂,紅的像火,紫的像霞,粉的像小姑孃的臉蛋。人在花裡走,衣服都能染上顏色,香氣能飄出十裡地去。

山下有個張家坳,村子裡百十來戶人家,靠山吃山。每年杜鵑花開時,山下來的遊人、商販、文人墨客絡繹不絕,村裡人賣些茶水、吃食、山貨,也能賺幾個銅板。

村裡有個張老實,四十多歲,為人最是勤懇本分。他媳婦早逝,留下個女兒叫春妮,年方十六,生得水靈靈的,像朵含苞的杜鵑花。父女倆在山腰搭了兩間草房,張老實負責看管這片山林,順便給遊人指路、挑擔,掙幾個辛苦錢。

這年春深,杜鵑花開得格外旺。張老實帶著春妮在山道上清掃落葉,忽聽半山傳來一陣喧嘩。父女倆循聲望去,見幾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正折了大把大把的杜鵑花枝,你拋我扔,嬉笑打鬨。

“造孽啊!”張老實小聲嘟囔,“好好開在枝上的花,摘下來不過半天就蔫了。”

春妮拽拽爹的袖子:“爹,你看中間那個穿紫袍的,好像是縣裡錢員外的公子。”

果然,那紫袍公子生得油頭粉麵,手裡攥著一大束花,正往身邊一個丫鬟頭上插。插得不好看,就隨手扔掉,再折新的。

“杜鵑仙子要生氣了。”春妮小聲說。

說起這“杜鵑仙子”,龜峰山下無人不知。

老輩人傳下話來:明末崇禎年間,天下大亂,李自成、張獻忠的兵馬在中原橫衝直撞。有一支流寇竄到麻城地界,為首的是個叫“紅娘子”的女頭領。這紅娘子武藝高強,騎一匹棗紅馬,使一杆紅纓槍,專殺貪官汙吏,卻從不擾害百姓。

那年春天,紅娘子帶著隊伍路過龜峰山,見滿山杜鵑開得正好,便下令在山中休整。紅娘子有個女兒,年方十七,小名鵑兒,生得眉目如畫,最愛穿一身紅衣,在花叢中舞劍。山民們起初害怕,後來發現這支隊伍買賣公平,還幫村裡人打跑了另一夥真土匪,便漸漸親近起來。

好景不長。朝廷調來大軍圍剿,說龜峰山藏匿流寇,要放火燒山。領兵的將軍放出話來:若交出紅娘子母女,可免一山生靈塗炭。

那一夜,紅娘子召集部下商議。有人主張拚死一戰,有人主張分散突圍。鵑兒默默聽著,忽然起身說:“娘,讓我去吧。”

紅娘子大驚:“你一個女孩家,去做什麼?”

鵑兒跪下道:“女兒自幼隨娘習武,卻最見不得百姓受苦。若女兒一人性命能換一山平安,值了。”

說罷,不等母親阻攔,鵑兒便換上最紅的那身衣裳,提劍出了營帳。第二天清晨,山民們在杜鵑花最密的地方找到了她——鵑兒已自刎身亡,鮮血染紅了周圍的花叢。奇怪的是,那些沾了血的杜鵑花開得格外紅豔,彷彿有了生命。

官兵見人已死,又查實紅娘子隊伍早已撤離,便撤兵而去。從此,龜峰山年年杜鵑花開如血。有人說深夜能見紅衣女子在花中漫步,若有人惡意折花,便會聽到女子歎息,嚴重者甚至會見到紅衣女子現身,眼中流血,嚇得魂飛魄散。

這傳說一代代傳下來,成了龜峰山最大的忌諱。村裡大人小孩都曉得:杜鵑花隻能看,不能折;尤其是開得最紅的那幾株,碰都碰不得。

話說錢公子一行人折花嬉鬨,漸漸來到山腰一處僻靜花叢。這裡杜鵑花開得異樣紅豔,朵朵有碗口大,在陽光下紅得耀眼。

“這裡的更好!”錢公子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折最大的一枝。

“公子不可!”一個挑夫模樣的人連忙阻攔,“這是‘血杜鵑’,折不得的!”

錢公子哪聽這些,一巴掌扇開挑夫:“滾開!本公子折花是看得起它!”

說著,“哢嚓”一聲,將那枝開得最旺的花折了下來。說來也怪,那斷口處竟滲出些許紅色汁液,像是流血一般。

錢公子不以為意,舉著花枝對同伴炫耀。突然,一陣陰風吹過,花枝上的花瓣紛紛凋落,眨眼間光禿禿隻剩枝條。

“晦氣!”錢公子把枝條一扔,又要去折另一枝。

就在這時,眾人聽到一聲幽幽的歎息,彷彿從地底傳來。抬眼望去,隻見花叢深處,隱約有個紅色身影一閃而過。

“誰在那裡裝神弄鬼?”錢公子壯著膽子喝道。

冇人迴應。隻有山風穿過花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一個膽小的隨從顫聲道:“公子,咱們還是下山吧。這地方……邪門。”

“怕什麼!”錢公子嘴上硬,心裡卻有些發毛,“大白天的,還能有鬼不成?”

話雖如此,一夥人也冇了玩興,匆匆往山下走。奇怪的是,明明熟悉的山道,今日卻總走錯。繞來繞去,又回到了那叢血杜鵑旁。

“見鬼了!”有人驚叫。

錢公子臉色發白,強作鎮定:“定是迷路了,找個人問問。”

正說著,前方花叢中走出一個紅衣女子,低著頭,長髮遮麵,緩緩向他們走來。

“姑娘……”錢公子剛開口,那女子忽然抬起頭來。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女子臉色慘白如紙,一雙眼睛竟在流血!鮮紅的血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紅衣上,暈開一朵朵更深的紅。

“折我身者……”女子開口,聲音飄忽不定,“不得好死……”

“鬼啊!”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一夥人連滾帶爬往山下逃。錢公子跑得最快,鞋掉了一隻都顧不上撿。

他們冇看見的是,那紅衣女子在他們逃遠後,抹了抹臉上的“血”,露出一張俏皮的臉——正是春妮!

原來,這“杜鵑仙子顯靈”是春妮假扮的。

前些年,春妮偶然在山中發現一種紅色漿果,汁液像血一樣紅。她又從村裡戲班子那兒學了些裝扮技巧,每逢有人惡意破壞花木,便扮作紅衣女子嚇唬他們。張老實起初不同意,怕惹禍上身,但見女兒一片護山之心,加上那些被嚇的人確實再不敢來破壞,便也默許了,隻囑咐千萬小心。

父女倆回到草屋,春妮一邊洗去臉上的漿果汁,一邊笑道:“爹,你看那錢公子跑得,差點從山上滾下去!”

張老實卻眉頭緊鎖:“妮兒,這次怕惹上麻煩了。錢家勢大,那錢公子回去一說,萬一派人來查……”

“查就查唄,”春妮不在意,“他們又冇真看見鬼,自己心虛罷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父女倆一驚,卻見進來的是村裡最年長的九叔公。九叔公快八十了,鬚髮皆白,是龜峰山活的“地方誌”。

“春妮今天又扮仙子了?”九叔公笑眯眯地問。

春妮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張老實連忙讓座:“九叔公怎麼來了?”

九叔公坐下,接過春妮遞來的粗茶,慢悠悠道:“我來給你們講個故事——真正的杜鵑仙子的故事。”

九叔公的爺爺的爺爺,當年親眼見過鵑兒。

“那年我祖上才十二歲,在山上放牛。”九叔公眯起眼睛,彷彿穿越了時空,“紅娘子的隊伍確實在山上駐紮過,鵑兒姑娘也真有其人。但那傳說……隻說對了一半。”

原來,當年官兵圍山是真,要燒山也是真。但鵑兒並冇有自刎。她確實挺身而出,卻不是去送死。

“鵑兒姑娘聰明啊,”九叔公歎道,“她連夜下山,單槍匹馬闖入官兵大營,要見領兵的將軍。”

一個十七歲的女孩,麵對千軍萬馬毫無懼色。她向將軍陳述利害:若燒山,不僅百姓遭殃,山中地形複雜,流寇極易逃脫;不如撤去圍兵,她願帶官兵從小道奇襲。

將軍見她說得有理,又憐她勇氣可嘉,便同意了。鵑兒果然領著官兵從小路包抄,紅娘子得知女兒計劃,早已率部撤離,隻留一座空營。

“那後來鵑兒姑娘呢?”春妮急切地問。

九叔公沉默良久:“將軍要帶她回去請功,說她剿匪有功。鵑兒拒絕了,她說自己畢竟曾是流寇之女,不願見舊部被擒殺。那將軍倒也仁義,放她走了。”

“再後來呢?”

“再後來……”九叔公望向窗外漫山杜鵑,“有人說她遠走他鄉,隱姓埋名;也有人說她其實冇走遠,就葬在這山上——不是自刎,是幾年後病故的。她臨終前說,生時最愛龜峰山杜鵑,死後願化作山花,永守此山。”

“所以真有杜鵑仙子?”春妮眼睛發亮。

九叔公笑了:“你說有就有。我祖上說,鵑兒姑娘生前最愛穿紅衣在花叢舞劍,那身影印在了很多人心裡。後來有人夢見她,有人說看見她,傳著傳著,就成了仙子。”

“那為什麼折花會遭報應?”

“這倒不是傳說。”九叔公正色道,“鵑兒姑娘走後,山民感念她救命之恩,自發立下規矩:杜鵑花是鵑兒姑孃的魂,誰也不許破壞。起初幾代人都嚴守這規矩,可時間久了,總有人忘記。說來也怪,那些惡意折花的人,後來確實多有不幸——有摔斷腿的,有家裡走水的,有錢公子這樣的嚇破膽的。”

張老實插話:“這都是巧合吧?”

九叔公神秘一笑:“也許是,也許不是。但龜峰山的杜鵑年年開得這麼好,你說是不是真有魂兒守著?”

錢公子回家後,果然一病不起,整日胡言亂語,說是見了紅衣女鬼。錢員外愛子心切,請了和尚道士做法事都不見效,最後聽信一個遊方術士的話:要破這邪祟,須得找到“杜鵑仙子”的真身所在,挖出屍骨重新安葬。

這訊息傳到張家坳,已是三天後。九叔公拄著柺杖敲開每戶的門:“錢家要派人來挖山了!”

全村嘩然。龜峰山是大家的命根子,挖山尋屍,不僅要毀了大片杜鵑,更是對先人的大不敬。

“不能讓他們挖!”張老實第一個站出來。

春妮更是急得眼圈發紅:“杜鵑仙子護了我們這麼多年,我們怎能讓人驚擾她?”

村裡老人聚在祠堂商議。有人說去縣衙告狀,可錢家勢大,縣太爺怕是向著他們。有人說組織青壯攔著,可錢家若帶家丁來,難免衝突。

正一籌莫展時,春妮忽然說:“我倒有個法子。”

春妮的法子說來也簡單:既然錢家相信有“杜鵑仙子”,那就讓他們再見一次——不過這次,不是嚇唬,而是“談判”。

九叔公聽罷,捋著鬍子想了半天:“這倒是個辦法。可萬一被識破……”

“不會的,”春妮信心滿滿,“天黑看不清,加上他們心裡有鬼,必定深信不疑。隻是這次不能我一個人,需要大家幫忙。”

於是,一個詳細的計劃定下了。

三天後的黃昏,錢員外果然帶著十幾個家丁、那個遊方術士,還有勉強能走路的錢公子,一行人上了龜峰山。按照術士推算,“杜鵑仙子”的屍骨該葬在山頂龜頭處,那裡陽氣最盛,能鎮魂魄。

走到半山腰,天已全黑。月牙兒掛在天邊,照得滿山杜鵑影影綽綽,像是無數人影在晃動。

術士指著羅盤,唸唸有詞:“此處陰氣最重,妖魂必在此處……”

話音未落,忽然四周響起幽幽歌聲。是個女子聲音,清越哀婉,在山穀間迴盪:

“杜鵑紅,杜鵑紅,歲歲年年開山中。

我本山中一孤魂,護花護土護鄉鄰。

為何擾我清淨地,為何毀我杜鵑叢……”

錢家人毛骨悚然。家丁們舉起火把,隻見前方花叢中,緩緩升起一個紅色身影——正是那日所見女子!

“妖、妖孽!”術士強作鎮定,揮動桃木劍,“今日便收了你!”

紅衣女子幽幽道:“我本明末苦命人,為護此山舍凡身。百年修煉成正果,專懲惡人護花神。爾等今日若退去,恩怨兩消不記仇;若執迷要毀山,休怪無情降災殃。”

說罷,女子衣袖一揮,四周忽然颳起怪風,吹得火把明滅不定。更奇的是,滿山杜鵑無風自動,發出沙沙聲響,像千軍萬馬。

錢公子早已癱軟在地:“爹,我們回去吧!我錯了,我不該折花……”

錢員外也心裡打鼓,看向術士。術士眼珠一轉,忽然大喝:“裝神弄鬼!看我破你妖法!”

說著,竟從懷中掏出一包石灰,朝紅衣女子撒去!

這變故出乎意料。春妮急忙閃躲,但還是被石灰迷了眼,痛呼一聲,從隱身的石台上摔了下來。

“是人!”家丁們反應過來,舉著火把圍上去。

眼看春妮就要被擒,忽然四周火光大亮。張老實帶著全村青壯衝了出來,將錢家人團團圍住。

“你們……”錢員外又驚又怒。

九叔公拄著柺杖走出人群:“錢員外,得罪了。但我們不能讓你挖山。”

事已至此,真相大白。錢員外得知所謂“杜鵑仙子”竟是個十六歲姑娘假扮,氣得渾身發抖:“好哇,你們合起夥來騙我兒子,害他大病一場!我要告官!”

“告官?”九叔公不慌不忙,“告我們什麼?保護山林何罪之有?倒是令郎,帶人毀壞花木,按照村規山約,該罰銀十兩修山路。”

“你!”錢員外語塞。

一直沉默的張老實忽然上前,對錢公子深深一揖:“錢公子,小女裝神弄鬼嚇著你,是我們不對。我代她賠罪。但你也該想想,若人人上山都隨意折花,不出三年,龜峰山還有杜鵑可看嗎?冇了杜鵑,遊人還會來嗎?咱們這些靠山吃飯的百姓,怎麼活?”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錢公子看看父親,又看看周圍怒目而視的村民,忽然跪下:“爹,是兒子錯了。那日我不該折花,更不該帶著家丁來挖山。咱們……回去吧。”

錢員外長歎一聲,扶起兒子。他雖霸道,卻非不明理之人。今日若強行動手,與全村結仇,以後在麻城地界也不好做人。

“罷了罷了,”他揮揮手,“是我們理虧。大師,我們下山。”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錢家非但冇追究,反而真的捐了百兩銀子修山路。錢公子病好後,像是變了個人,再也不紈絝跋扈,還常勸友人愛護花木。

春妮呢?她當然不再扮鬼了——也冇必要了。經過這事,龜峰山杜鵑仙子的故事越傳越廣,但內容悄悄變了:不再是厲鬼索命,而是山靈護花。遊人上山,村民總會講起鵑兒姑孃的故事,講她如何捨身護山,講她的魂如何化作杜鵑,講村民們如何代代守護這片花海。

說來也怪,從那以後,龜峰山的杜鵑一年比一年開得旺。春妮嫁給了同村一個後生,兩口子在山上蓋了間茶棚,遊人累了可歇腳喝茶,聽他們講杜鵑仙子的故事。

很多年後,春妮已成春婆婆,滿頭銀髮。又是一個杜鵑花開的時節,她坐在茶棚前,看滿山紅遍。

一個小孫子跑來問:“奶奶,世上真有杜鵑仙子嗎?”

春妮笑眯眯地摸摸孫子的頭:“你說有就有。你看這滿山的花,是不是像仙子的衣裳?”

夕陽西下,餘暉給杜鵑花鍍上金邊。山風吹過,花浪翻滾,彷彿真有個紅衣女子,在花叢中輕盈起舞。

遠處傳來遊人的讚歎:“這龜峰山的杜鵑,怎麼就比彆處紅呢?”

春妮笑了,小聲自語:“因為有人用命護過它,又有人用心守著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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