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鄂東這地界,自古有個老規矩,人死後得點百日長明燈。燈不能滅,亡魂才能藉著這光亮,慢慢了斷陽間的牽絆,安安穩穩上路。要是半道燈滅了,亡魂就成了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咱們今天說的這個事兒,就出在黃州府下頭一個叫李家坳的小山村裡。
李老漢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一輩子勤勤懇懇,四十歲上才得了個兒子,取名守仁。這守仁倒是冇辜負他爹的期望,從小就懂事,知道孝順。可惜李老漢命不長,六十三歲那年春天,染了場風寒,拖了半個月,眼瞅著就不行了。
臨嚥氣前,李老漢拉著守仁的手,氣若遊絲地說:“兒啊……爹走了後……那百日燈……千萬不能滅……”
守仁跪在床邊,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爹您放心,兒就是不吃不睡,也守足一百天!”
李老漢點點頭,眼睛一閉,就這麼去了。
守仁哭得死去活來,可該辦的事還得辦。他賣了家裡那頭半大的豬,換回上好的燈油,請木匠打了個結實的燈架子,又托人從城裡捎來一隻青花瓷的燈盞。一切準備停當,就在靈堂正中供桌上,點起了那盞百日燈。
第一夜,守仁跪在靈前,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燈火。豆大的火苗微微晃動,把李老漢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守仁心裡發酸,想起小時候爹揹著他在田埂上走,想起爹省下半碗米飯硬塞給他吃,眼淚又止不住了。
村裡老人來弔唁,看見守仁這副樣子,都勸:“守仁啊,百日還長著呢,你得顧著自己的身子。”
守仁搖搖頭:“我答應過爹的。”
就這樣,一天兩天,十天半月,守仁白天乾活,晚上守燈。到了後來,索性在靈堂裡鋪了張草蓆,夜裡就睡在燈旁邊,稍有動靜就驚醒過來看看燈。
說來也怪,那盞燈自打點著,火苗就一直穩穩的,不搖不晃,像是知道守仁的心意似的。村裡人路過李家,都要朝裡望一眼,看見那燈火還亮著,就感歎:“李老漢有福氣啊,生了這麼個好兒子。”
轉眼就到了第九十九天。
這天晚上,守仁照例守在靈堂裡。九十九個日夜熬下來,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走路都有些打晃。可一想到明天就是最後一天,爹就能安安穩穩上路了,他心裡又生出股勁兒來。
夜漸漸深了,守仁坐在草蓆上,眼皮開始打架。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倒吸一口冷氣,總算清醒了些。抬頭看看燈,燈油已經見底了,隻剩最後薄薄一層。守仁記得清楚,這燈盞盛滿油能燒三天,昨晚上才添的,按理不該這麼快就見底啊?
他心裡犯嘀咕,可轉念一想,也許是自己記錯了。明天就是百日,今晚千萬不能出岔子。他強打精神,盯著那燈火。
忽然,一陣倦意襲來,像是有人用棉花堵住了他的耳朵,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守仁心裡著急,想站起來走走,可身子卻不聽使喚。朦朧中,他彷彿看見爹穿著那身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站在田埂上朝他招手。
“爹……”守仁喃喃地喊了一聲,頭一歪,昏睡過去。
就在他睡著的當口,那盞百日燈的火苗忽然跳動起來,忽明忽暗,眼看就要熄滅。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火苗將熄未熄的刹那,突然“嘭”的一聲,燈焰大盛,照得整個靈堂亮如白晝!
守仁被這亮光驚醒,猛地睜開眼睛。這一看不要緊,他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供桌對麵,不知何時多了把椅子,椅子上坐著的,正是他爹李老漢!
李老漢穿著一身嶄新的靛藍色棉布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正靜靜地看著他。那模樣,比生前還精神幾分。
“爹!”守仁又驚又喜,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您……您回來了?”
李老漢微笑著點點頭,開口說話,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又聽得真真切切:“兒啊,這九十九天,辛苦你了。”
守仁眼淚嘩地流下來:“不辛苦,不辛苦!爹,您這是……能留下來嗎?”
李老漢搖搖頭:“爹該走了。就是臨走前,想再看看你,跟你說說話。”
守仁哭得說不出話來,隻顧著磕頭。
李老漢接著說:“爹這輩子冇什麼大本事,就教會你兩樣:做人要厚道,做事要踏實。你記著,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心裡那盞燈不能滅。”
守仁使勁點頭:“兒記住了,記住了!”
李老漢滿意地笑了,那笑容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慈祥。他緩緩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油快儘了,爹該上路了。”
守仁這才反應過來,慌忙爬起來要去添油。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那大盛的燈焰“噗”的一聲,毫無征兆地熄滅了。
靈堂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爹!”守仁驚叫一聲,摸黑去尋火摺子。等他哆哆嗦嗦點亮蠟燭時,供桌對麵已經空無一人,那把椅子也不見了蹤影,就好像從來冇人坐過一樣。
守仁呆立在靈堂中央,手裡蠟燭的火苗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心裡空落落的,又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爹剛纔穿的那身新衣裳,他從來冇見過啊?
這一夜,守仁再冇閤眼。他守著空蕩蕩的靈堂,守著已經熄滅的百日燈,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第二天一早,守仁紅著眼睛給爹上最後一炷香。按照規矩,百日已滿,該撤靈堂了。他正收拾著,隔壁王嬸推門進來。
“守仁啊,”王嬸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昨晚上你爹是不是回來過?”
守仁心裡一驚:“王嬸,您怎麼知道?”
王嬸一拍大腿:“我就說嘛!昨兒半夜,我起來上茅房,看見個人影從你家出來,穿著身嶄新的靛藍色衣裳,走得那叫一個輕快。我乍一看還以為是賊呢,再仔細一瞧——我的娘哎,那不是李大哥嗎!”
守仁手裡的香爐差點掉地上:“您……您真看見了?”
“千真萬確!”王嬸說得有鼻子有眼,“李大哥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還回頭朝你家望了一眼,然後笑著擺擺手,轉身就往西邊走了。那樣子,彆提多高興了!”
守仁愣了半天,忽然想起爹昨晚說的話——“心裡那盞燈不能滅”。他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更糊塗了。
王嬸走後,村裡陸續有人來串門,都說昨晚上看見了李老漢。有人說看見他穿著新衣裳在田埂上走,有人說看見他坐在村口石磨上歇腳,還有人說聽見他哼著小調兒。個個都說,李老漢那樣子,不像是死了,倒像是要出遠門走親戚。
這稀奇事兒很快傳遍了十裡八鄉。有懂行的老人聽了,捋著鬍子說:“這是百日燈照出了孝心,亡魂心滿意足,無牽無掛地上路了。難得,難得啊!”
但也有那不信邪的。村西頭的趙二賴子就撇著嘴說:“瞎扯!人死如燈滅,哪有什麼鬼魂?保不齊是守仁那小子想爹想瘋了,自己編出來的!”
這話傳到守仁耳朵裡,他隻是笑笑,不爭也不辯。他心裡清楚,那天晚上看見的、聽見的,都是真的。爹最後那欣慰的笑容,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百日過後,守仁的日子照常過。種地、砍柴、幫鄰裡乾活,還是一樣的勤快老實。唯一不同的是,每到初一十五,他都會在屋裡點一盞小油燈,不為了照什麼,就為了心裡亮堂。
說來也怪,自打那以後,守仁的日子越過越順當。原先家裡那三畝薄田,不知怎麼的,莊稼長得格外好;上山砍柴,總能碰上順手的枯枝;就連幫人乾活,東家也格外大方。村裡人都說,這是李老漢在陰間保佑著呢。
轉眼三年過去,守仁到了該成家的年紀。說媒的踏破了門檻,最後相中了鄰村一個姓周的姑娘。這姑娘模樣周正,手腳勤快,更難得的是心地善良。兩人見了麵都中意,婚事就這麼定下了。
成親前一天晚上,守仁夢見爹又回來了。夢裡爹還是穿著那身靛藍色新衣裳,笑嗬嗬地說:“兒啊,爹在那邊一切都好。明天你成親,爹來不了,就托個夢給你道喜。”
守仁在夢裡哭起來:“爹,我想您……”
李老漢拍拍他的肩:“傻孩子,好日子在後頭呢。記著爹的話,心裡那盞燈不滅,走到哪兒都亮堂。”
第二天成親,熱鬨非凡。拜天地的時候,忽然颳起一陣小風,把堂上的紅燭吹得搖搖晃晃。賓客們正在擔心,那燭火卻自己穩住了,而且燒得格外明亮。有眼尖的人小聲嘀咕:“你們看,那火苗的形狀,像不像個人在點頭?”
婚禮辦得順順利利。小兩口和和美美,第二年就生了個大胖小子。守仁給孩子取名叫繼祖,希望他繼承李家的好門風。
繼祖滿月那天,守仁抱著孩子在村裡轉悠,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時,孩子忽然咧開冇牙的小嘴笑了,小手朝空中抓呀抓的,像是看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守仁心裡一動,抬頭望望天,又看看懷裡咯咯笑的孩子,忽然就紅了眼眶。
從那以後,李家坳點百日燈的習俗更盛了。不過老人們總愛叮囑後生:“點燈不光是為了照亮亡魂的路,更是為了點亮自己的心。你看人家李守仁,為什麼他爹能那麼安安穩穩地上路?那是因為守仁的孝心真,那盞燈裡燒的不是油,是真心啊!”
這話一代代傳下來,傳到後來,就有了這麼一句俗話:“百日燈,照幽冥;孝心真,魂自寧。”
如今李家坳那地方,還有李守仁的後人。他們不一定還點百日燈,但家家戶戶堂屋裡,總供著一盞長明燈。那燈不滅,人心裡就亮堂;心裡亮堂了,日子也就過得踏實。
這大概就是李老漢留給後人,最寶貴的東西了吧。
故事講到這裡,也該收尾了。說到底,人這一輩子,活的就是個心安。心裡有盞燈照著,走到哪兒都不怕黑;手裡有份真情握著,遇到什麼事都不孤單。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得嘞,天色不早,咱們下回再嘮。隻盼著諸位心裡那盞燈啊,長明不滅,照得前路亮堂堂,照得後路坦蕩蕩。這便好,這便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