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州城裡有家姓周的財主,人稱周百萬,家財萬貫卻膝下無子,隻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名喚周玉蘭。這玉蘭小姐年方十八,柳葉眉,杏核眼,朱唇不點自紅,一張瓜子臉白裡透紅,活脫脫是從畫裡走下來的人兒。
周百萬疼女兒疼得跟自己眼珠子似的,高不成低不就,媒婆把門檻都快踏平了,冇一個能入他眼。玉蘭小姐自己倒是心裡明白,這些個公子哥兒不是貪圖她家財,就是酒囊飯袋之徒,冇一個真心實意的。
這一日,周百萬發了話:“我周家擇婿,不看門第,隻看人品。三日後,小女拋繡球招親,凡未婚男子皆可接球,繡球砸中誰,誰就是我周家姑爺!”
訊息一出,整個黃州城炸開了鍋。有人笑周百萬荒唐,有人說他精明,更多人摩拳擦掌,等著那繡球落到自己懷裡。
轉眼到了繡球招親那天,周府門前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周府搭了個三層高的綵樓,樓頂站著周玉蘭,一身大紅繡金線嫁衣,手捧一個綵綢繡球。樓下那些漢子,有穿綢緞的公子,有戴方巾的書生,有粗布衣裳的莊稼漢,還有衣衫襤褸的乞兒,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望著樓上。
午時三刻,周玉蘭在丫鬟攙扶下走到欄杆前。她往下一看,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心裡頭五味雜陳。丫鬟在她耳邊小聲說:“小姐,老爺吩咐了,看到中意的就往下扔,萬一砸中不合適的,咱們還可以想彆的法子。”
玉蘭點點頭,眼睛在人群裡掃來掃去。忽然,她看見人群外有個身影,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卻站得筆直,氣度不凡。那人似是不想與人擠,隻遠遠站著,靜靜看著綵樓。
說來也奇,玉蘭與那人對上眼的一刹那,心頭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似的。她咬了咬嘴唇,雙手舉起繡球,閉上眼睛,手一擲,那繡球便直直朝人群外飛去。
下麵的人擠得正凶,忽然見繡球朝外飛去,都傻了眼。隻見繡球在空中劃了道弧線,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那青衫書生懷裡。書生一愣,還冇反應過來,就被眾人圍住了。
周府的管家連忙上前,打量這書生。見他雖衣著寒酸,卻生得眉清目秀,目光清澈,麵對眾人注視不卑不亢,心裡便有了幾分好感。
“這位公子,請隨我來。”管家引著書生進了周府。
周百萬在後堂等著,一見書生,心裡也是暗暗稱奇。這書生自報姓李,單名一個墨字,是城外李家莊人,家中隻有老母一人,去年考取了秀才,眼下正苦讀準備鄉試。
周百萬問了幾句,見李墨言談舉止文雅,氣度不凡,心中已有七八分滿意。玉蘭躲在屏風後偷偷看,隻覺得這人好生麵熟,像是在哪裡見過似的,一顆心砰砰跳個不停。
周百萬本是豪爽之人,當即拍板:“既是繡球選中的,便是天意!三日後便是吉日,你們成親!”
李墨卻道:“嶽父大人,小婿家境貧寒,恐委屈了小姐。”
周百萬哈哈大笑:“我周家不缺錢,隻要你對我女兒好,日後考取功名,便是一段佳話!”
三日後,周府張燈結綵,賓客盈門。玉蘭與李墨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夜深人靜,紅燭高照。玉蘭含羞帶怯地坐在床邊,李墨輕輕掀開蓋頭。四目相對,玉蘭隻覺得李墨的眼神深邃,似有千言萬語。
“娘子。”李墨輕喚一聲,聲音溫柔。
玉蘭低下頭,臉上飛起兩朵紅雲。李墨握住她的手,玉蘭一驚,隻覺得李墨的手冰涼冰涼的,像是剛從冰窖裡拿出來似的。
“相公,你的手怎麼這樣涼?”玉蘭問道。
李墨微微一頓,笑道:“許是方纔在外頭吹了風。”
兩人說著話,玉蘭漸漸覺得李墨渾身都透著寒氣,就連呼吸也是涼絲絲的。她心裡納悶,又不好多問。待到要就寢時,李墨卻推說今日累了,要和衣而眠。
玉蘭雖是女兒家,卻也覺得蹊蹺。半夜裡,她迷迷糊糊醒來,發現李墨不在身邊。她披衣起身,悄悄走到窗前,隻見月光下,李墨獨自站在庭院中,身影縹緲,如同隨時要飄走一般。
玉蘭心裡害怕,回床上裝睡。不一會兒,李墨回來了,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泥土味,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味,像是廟裡的香火氣。
一連三日,都是如此。李墨白天溫文爾雅,對玉蘭體貼入微,周百萬看著十分滿意。可一到晚上,李墨便渾身冰涼,且總在半夜消失一會兒。玉蘭心裡越來越不安,悄悄跟貼身丫鬟說了。丫鬟出主意說,不如在枕頭下放一把剪刀,民間說能驅邪。
第四天晚上,玉蘭照做了。半夜裡,李墨又起身出去,玉蘭壯著膽子跟了出去。隻見李墨走到後花園的假山旁,身形一晃,竟然消失不見了!
玉蘭嚇得腿都軟了,扶著牆纔沒倒下去。她屏住呼吸,等了一會兒,李墨又從假山後出來了,臉色比平時更蒼白,身上那股香火味也更重了。
玉蘭連滾帶爬回到房中,剛躺下,李墨就回來了。他走到床邊,忽然停住了腳步,眼睛盯著枕頭方向,眉頭微皺。
“娘子,你放了什麼東西在枕頭下?”李墨的聲音有些異樣。
玉蘭嚇得說不出話,李墨伸手從枕頭下摸出那把剪刀,拿在手裡看了看,歎了口氣。
“你知道了?”李墨問道,聲音裡透著說不出的疲憊。
玉蘭坐起身,強作鎮定:“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李墨沉默良久,燭光搖曳,照得他的臉半明半暗。
“我本不想嚇你,”李墨緩緩開口,“但你既然起了疑心,我也不必隱瞞了。我並非生人,而是已死之人。”
玉蘭“啊”了一聲,雙手捂住嘴,渾身顫抖。
李墨繼續說:“彆怕,我不會害你。你且聽我講個故事。”
“二十年前,黃州城有兩家布莊,一家姓周,一家姓李。周李兩家本是世交,後來合夥做買賣,賺了不少錢。可是有一年,周老闆起了歹心,想獨吞產業,便在賬目上做了手腳,還收買證人,誣告李老闆挪用公款。李老闆氣急攻心,一病不起,臨終前囑咐兒子,要他記住這血海深仇。”
“那李老闆的兒子後來如何?”玉蘭顫聲問道。
李墨苦笑:“那孩子那時才八歲,母親帶著他改嫁他鄉,改姓換名,發誓要考取功名,為父報仇。他寒窗苦讀十載,終於中了秀才,準備上京趕考。不料途經黃州時,舊病複發,死在了城外破廟裡。”
玉蘭聽得心驚膽戰:“那...那周老闆...”
“就是你父親,周百萬。”李墨的聲音平靜,卻讓玉蘭如墜冰窟。
“你...你是那李老闆的兒子?”玉蘭聲音發顫。
李墨搖頭:“不,我是他的魂魄。我死後,閻王說我陽壽未儘,是被你父親所害,怨氣太重,無法投胎。若要了結此案,須得你父親誠心懺悔,或是有至親之人替我化解怨氣。”
玉蘭淚如雨下:“所以...所以你來找我...”
“你前世欠我一段情緣,”李墨的聲音柔和下來,“那一世,你是官家小姐,我是落魄書生。我們兩情相悅,卻因門第懸殊被拆散。你鬱鬱而終,我也終身未娶。今生你投胎到周家,我在此等你,就是為了了卻這段情緣。”
“你我成親,你父親便是我嶽父,這段仇怨便可化解。三日後,我便能去地府銷案,轉世投胎。”
玉蘭怔怔地望著李墨,忽然覺得他眉目間確有幾分熟悉,像是在夢中見過千百回。
“那...這三日之後呢?”玉蘭問道,心中湧起一陣不捨。
李墨輕撫她的臉,手指依舊冰涼:“緣分已了,各奔前程。你會有真正的良人相伴,平安喜樂過一生。”
玉蘭哭道:“不,我不讓你走!”
李墨歎息:“人鬼殊途,這是天道。我若強行留下,隻會害了你。”
兩人相對無言,直到雞鳴時分。李墨身形漸淡,消失不見。
次日,玉蘭紅腫著眼睛去找父親,將李墨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周百萬聽後,臉色煞白,跌坐在太師椅上。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周百萬喃喃自語,“確有此事...我年輕時為富不仁,害了李大哥...這些年我也時常夢見李大哥向我索命...”
周百萬老淚縱橫:“女兒啊,為父對不起你!這樁婚事作罷,我這就去請道士作法,驅走這冤魂!”
玉蘭卻搖頭:“父親,李墨並非要害我們,他隻是想化解怨氣,投胎轉世。我們該誠心懺悔,替他超度纔是。”
周百萬沉默良久,長歎一聲:“你說得對,冤冤相報何時了。我這就去安排法事,為李老闆父子超度。”
三日後,周府設下道場,請了九位高僧,唸了三天三夜的經。周百萬在靈位前長跪不起,誠心懺悔當年的罪過。玉蘭也默默祈禱,願李墨能早日投胎轉世。
最後一夜,李墨出現在玉蘭房中。他的身形比以往更淡,幾乎透明。
“多謝你們,”李墨微笑,“怨氣已消,我該走了。”
玉蘭淚眼婆娑:“來世...來世我們還能相見嗎?”
李墨輕聲道:“若有緣,自會相見。你好生保重。”
說罷,他的身影漸漸消散,化作點點熒光,消失在夜色中。
玉蘭伸手去抓,卻隻抓到一把空氣。
一年後,周百萬將一半家產捐給寺廟,行善積德。玉蘭一直未嫁,幫著父親打理家業,周家的生意越做越紅火,成了黃州城有名的善人之家。
又過了三年,上京趕考的新科狀元途經黃州,慕名拜訪周府。那狀元姓陳,生得眉清目秀,氣度不凡。說來也奇,他見到玉蘭第一眼,便覺得似曾相識。
周百萬設宴款待,席間,陳狀元談起自己的身世。原來他是孤兒,由一位老和尚撫養長大,去年老和尚圓寂前,告訴他生父姓李,與黃州周家有一段淵源,要他務必來此一趟。
玉蘭聽得心頭一震,仔細端詳陳狀元,發現他的眉眼與李墨有七八分相似。
宴後,陳狀元在周府小住。他與玉蘭談詩論畫,十分投緣。周百萬看在眼裡,喜在心上。
這一日,兩人在花園散步,走到假山旁,陳狀元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假山下一塊石頭說:“說來奇怪,我昨夜夢見此處埋有一物。”
玉蘭心中一動,叫來家丁挖開石頭,果然挖出一個鐵盒,盒中有一卷賬本,正是當年周李兩家合夥做生意的賬目,還有李老闆親筆寫的遺書,述說被周百萬陷害的經過。
陳狀元看了賬本和遺書,長歎一聲:“原來如此。周老爺,這些陳年舊事,就讓它過去吧。”
周百萬羞愧難當,當眾向陳狀元賠罪。陳狀元扶起他:“您已誠心悔過,這些年又廣行善事,足以彌補當年的過錯。”
後來,陳狀元與玉蘭喜結連理。成親那晚,玉蘭做了個夢,夢見李墨穿著一身官服,向她拱手作揖,麵帶微笑,隨後轉身走入一片光明之中。
玉蘭醒來,枕邊濕了一片,心中卻十分安寧。她看向身邊熟睡的夫君,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那眉眼,那神情,竟與李墨一模一樣。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灑下清輝滿地。黃州城裡流傳起一段佳話,說周家小姐拋繡球招親,招來了前世的情緣,化解了家族的冤孽,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
隻是每當夜深人靜時,玉蘭偶爾會想起那個冰涼的夜晚,那個溫柔又哀傷的眼神。她輕輕撫摸著丈夫溫熱的手,微微一笑,所有的前塵往事,都化作了窗外的月光,靜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