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呀,在長白山腳下,住著個姓張的老獵戶,人都叫他張大杆子。這名字咋來的呢?他使的那杆火銃比尋常人的長出半截,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打過的黑熊野豬能堆成小山。
這天剛入秋,張大杆子惦記著天池邊上那片老林子裡的鹿群。天不亮就揣上乾糧,背上那杆老火銃,踩著露水上了山。
要說這天池,那可是個神仙地界兒。四周十六座山峰圍著一汪碧水,晴天時水麵藍得像塊寶石,陰天時霧氣一罩,恍恍惚惚的,都說裡頭住著龍王。老輩人傳下規矩:在天池邊上不能大聲說話,不能往水裡扔石頭,更不能說對龍王不敬的話。
張大杆子在天池南坡的林子裡轉悠了大半天,打了隻肥麂子。日頭偏西時,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歇腳,正對著那一池碧水。
就在這時,怪事來了。
先是水麵起了波紋,不是風吹的那種,是從正中間一圈圈往外蕩。接著水顏色變了,從碧藍變成墨綠,又從墨綠變成烏黑。張大杆子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眼花了。
突然,“嘩啦”一聲巨響,水麵真的從正中間裂開了!不是慢慢分開,是像有人用巨刀劈開似的,裂開一道十幾丈寬的口子。水往兩邊湧,形成兩道水牆,中間露出黑黢黢的深不見底的溝。
張大杆子手裡的乾糧“啪嗒”掉在地上,腿都軟了。他死死抓住身邊的老鬆樹,眼睛瞪得銅鈴大。
那裂縫裡,有東西在往上冒。
先是一截黑乎乎的物件,粗得兩人合抱都抱不過來,緩緩上升。越升越高,露出水麵一丈、兩丈、三丈……那東西表麵在夕陽下泛著暗沉沉的光,仔細一看,竟是密密麻麻的鱗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邊緣閃著青黑色的冷光。
這東西還在上升,五丈、六丈……根本看不出到底有多長。它微微晃動,帶起的水流讓兩邊水牆嘩嘩作響。
張大杆子突然看清了——這東西頂端略微彎曲,側麵有兩個凹陷的深坑,像眼睛的位置。這哪是什麼樹乾,這分明是……是某種巨大生物的一段身子!
他撲通一聲跪下了,朝著天池方向“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嘴裡唸叨著:“龍王老爺顯靈,小民無意冒犯,這就走,這就走……”
等他哆哆嗦嗦抬起頭時,水牆正緩緩合攏,那截黑色的巨物慢慢沉入水中。最後一抹夕陽照在水麵上,映出滿池金紅色的波浪,一圈圈盪到岸邊,拍打著岩石。
什麼都消失了,就像從來冇發生過一樣。
張大杆子連滾帶爬下了山,麂子都忘了拿。回到家,臉色慘白,嘴唇直哆嗦,老婆問他咋了,他半天說不出話。
這事兒很快在十裡八鄉傳開了。
有人說張大杆子撞見龍王爺出巡了;有人說那是千年鯰魚精現形;還有老學究捋著鬍子說,古書上記載長白山有“黑水神”,身如巨木,鱗甲閃光,百年一現,見者非富即貴。
最上心的,要數鎮上“慶豐當鋪”的王掌櫃。這人四十來歲,精瘦精瘦的,一雙眼睛滴溜溜轉。他聽說這事後,連夜提著兩罈好酒、一隻燒雞去找張大杆子。
“張老哥,您給仔細說說,那東西上的鱗片,真是閃著光?”王掌櫃給張大杆子斟滿酒。
張大杆子抿了口酒,壓了壓驚:“錯不了!那光冷森森的,不像金子,不像銀子,倒像是……像是上好的黑曜石,又像是深海裡的黑珍珠。”
王掌櫃眼睛一亮,湊近了低聲說:“老哥,您說,要是能弄到一片那鱗甲……”
“你瘋啦!”張大杆子酒杯一放,“那是龍王爺身上的東西!動不得!”
“哎喲,什麼龍王爺,”王掌櫃撇撇嘴,“保不齊就是條大點的魚怪。您想啊,那鱗片要是弄到手,一片就夠咱吃幾輩子了。”
張大杆子直搖頭,任王掌櫃怎麼說,就是不鬆口。
王掌櫃不甘心,回去後茶飯不思。他祖上是淘金客,傳下一本破舊筆記,裡頭夾著張發黃的皮子,上麵畫著奇怪圖案,旁邊有行小字:“長白黑水,鱗甲生光,得一片者,富可敵國。”
幾天後,王掌櫃又來了,這次還帶了個姓胡的南邊商人。這胡商人矮胖胖的,十根手指戴了八個戒指,張嘴就是“這筆生意大有可為”。
“張獵戶,”胡商人操著南方口音,“儂勿要怕。阿拉南邊也有這種傳說,不是什麼龍,是一種罕見的大魚,叫‘鐵甲鱘’,身上的鱗片比精鐵還硬,是煉寶劍的上好材料。皇帝老子的尚方寶劍,說不定就是用這種鱗片磨的粉淬的火哩!”
王掌櫃在一旁幫腔:“張老哥,胡老闆說了,隻要弄到一片,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
張大杆子問:“五兩?”
“五百兩!”胡商人笑眯眯地說,“黃金。”
張大杆子倒吸一口涼氣。他打一輩子獵,也攢不下五十兩銀子。
夜裡,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婆娘在旁邊說:“他爹,要不……試試?就一片,龍王爺身上那麼多鱗,少一片察覺不到吧?咱娃要娶媳婦,閨女要嫁人,家裡房子也該修了……”
張大杆子望著屋頂,眼前又浮現出那巨大的黑色身軀,那冷森森的鱗光。
第二天,他找到王掌櫃:“我得準備些東西。”
三天後的子時,月黑風高,張大杆子、王掌櫃和胡商人悄悄摸到天池邊。張大杆子揹著他那杆特製火銃,銃口比平常粗了一倍,裡頭填的不是鐵砂,而是胡商人帶來的“鉤網彈”——打出後會張開一張帶倒鉤的鐵網。
王掌櫃揹著一捆繩索,胡商人提著個鐵箱子,裡頭是防腐的藥粉和特製的夾子。
“按老輩人說法,這東西每逢初一、十五的醜時可能會再出現。”張大杆子壓低聲音說,“今天十四,月亮最小,說不定……”
三人躲在岩石後,眼睛死死盯著湖麵。山風冷颼颼的,吹得人直打顫。
醜時剛到,水麵果然起了變化。
先是微微發光,不是月光反射的那種,是從水底透上來的幽光,綠瑩瑩的。接著水麵開始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來了!”張大杆子聲音發顫。
水麵再次裂開,那截黑色的巨物緩緩升起。這次離岸更近,不過三十丈遠。在幽光映照下,那些鱗片看得更清楚了——每一片都有複雜紋路,邊緣鋒利,層層疊疊如鎧甲。
“打!”王掌櫃推了張大杆子一把。
張大杆子手抖得厲害,瞄準了半天,“轟”的一聲,火銃噴出火光。鉤網彈飛出,在空中“唰”地展開,正好罩在那巨物中段。
倒鉤紮進鱗片縫隙,巨物猛地一顫!
霎時間,風雲突變。原本晴朗的夜空烏雲密佈,狂風大作,天池水像燒開了一樣翻滾。那巨物劇烈扭動,帶起的水浪有丈把高。
“拉!快拉!”胡商人喊道。
三人拚命往回拽繩索。一片鱗甲被鉤子扯鬆了,在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突然,那巨物轉向他們。兩個凹陷的深坑正對著三人——那果然是眼睛的位置!雖然看不見眼球,但能感覺到一種令人窒息的注視。
張大杆子腿一軟,跪下了:“龍王恕罪!龍王恕罪!”
話音未落,那巨物猛地向下一沉,繩索瞬間繃緊。王掌櫃還想拽,一股巨力傳來,三人被拖得向水邊滑去。
“鬆手!快鬆手!”張大杆子大喊。
王掌櫃卻紅了眼:“五百兩黃金啊!”他死死抓住繩索不放。
巨物完全沉入水中,繩索那頭傳來恐怖的力量。王掌櫃被拖得雙腳離地,“撲通”掉進水裡。
“救命!救……”他隻喊了兩聲,就被拖入水下,消失不見了。
湖麵漸漸恢複平靜,烏雲散去,月光重新灑在水麵上。隻有一圈圈漣漪,證明剛纔發生的一切。
張大杆子和胡商人癱坐在岸邊,麵如死灰。
第二天,王掌櫃的屍體在天池下遊的瀑佈下被髮現,渾身冇有傷痕,隻是眼睛睜得老大,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截斷掉的繩索。
胡商人當天就收拾行李跑了,據說回了南方就大病一場,再不敢提“鐵甲鱘”三個字。
張大杆子病了一個月,病好後把祖傳的火銃在龍王廟前燒了,發誓永不打獵。他變得沉默寡言,常在傍晚時分望著天池方向發呆。
村裡人問起那天的事,他隻搖頭:“不該貪心啊,那是守山的靈物,動不得。”
第二年開春,長白山一帶發生了件怪事。山裡所有的泉眼,水流都變小了,好幾個村子井水見底。老人們說,這是山神發怒了。
張大杆子聽了,默默準備了三牲祭品,獨自上了山。
他在天池邊擺好祭品,跪在當初那塊大石頭上,重重磕了九個響頭:“龍王老爺,千錯萬錯都是我一人之錯,要罰就罰我,莫牽連鄉親們。我願餘生守在此處,贖我罪過。”
說完,他站起身,把隨身帶的獵刀“噗”地紮進旁邊一棵老鬆樹,作為記號。
從那天起,張大杆子真的在天池邊搭了個小木屋住下了。他不打獵,隻在周邊采些山貨,幫迷路的遊人指指路。每逢初一十五,他都會在湖邊擺些簡單祭品。
說也奇怪,自他住下後,山裡的泉水漸漸恢複了,井水也重新滿了。
有次一個遊方的道士經過,聽了這事,捋須歎道:“靈物有知,見其誠心,故恕一方百姓。此人以餘生守山,亦是造化。”
張大杆子一守就是二十年。他從小屋的視窗,正好能看見天池全景。這些年間,那巨物又出現過三四次,每次都在月黑風高的深夜,升起片刻便沉下。張大杆子隻是靜靜看著,不再害怕,也不再貪念。
他常對來天池遊玩的年輕人說:“這山裡湖裡的東西,有些是讓人看的,不是讓人拿的。看了,是福分;拿了,就是禍端。”
有個好奇的年輕人問:“張爺爺,您說那到底是什麼?真是龍嗎?”
張大杆子望著平靜的湖麵,笑了笑:“是啥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這,山就在這,水就在這,咱們的根就在這。”
晚年時,張大杆子眼睛花了,但耳朵格外靈。他能聽出山風帶來的不同訊息,能聽出天池水波的細微變化。臨終前那晚,他對守在身邊的兒子說:“我聽見水聲了,和那年一樣……要起浪了……”
第二天,人們發現張大杆子安詳地睡在小木屋裡,再冇醒來。那天,天池水麵異常平靜,像一麵巨大的鏡子,映著長白十六峰。
下葬那天,山裡突然起了霧,乳白色的霧靄籠罩著天池,久久不散。老人們說,這是山裡的靈物來送他了。
張大杆子的墳就立在能望見天池的山坡上。墓碑是他兒子立的,上麵隻簡單刻著“守山人張氏之墓”。
後來,關於天池怪影的傳說又多了新的版本。有人說在月夜看見過黑色巨物出水,背上似乎少了片鱗甲;也有人說大霧天聽見湖裡有奇怪聲響,像歎息,又像低語。
但再也冇有人試圖去撈什麼鱗片了。獵戶們經過天池時,會放輕腳步;遊人到了湖邊,會自覺壓低聲音。大家心裡都記著那個守了一輩子山的老人,和他那句樸實的話:
“有些東西是讓人看的,不是讓人拿的。”
天池的水依舊那麼藍,那麼深,靜靜地躺在長白群峰之間。它藏著什麼秘密,或許永遠冇人知道。但每個知道這個故事的人,望向那汪碧水時,都會多一分敬畏,少一分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