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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1299章 鬼仔巷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4:29

江門東頭有條窄巷,老一輩人管那叫鬼仔巷。說來也怪,這條巷子白天看著跟普通老巷冇啥兩樣,青石板路,斑駁磚牆,瓦簷上蹲著幾隻懶貓。可天一擦黑,那可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咱們這地方,明清時候出過不少紙紮藝人。鬼仔巷最興旺那會兒,挨家挨戶全是紮紙鋪子,什麼紙馬、紙轎、紙人、紙房子,花樣多得數不清。有老話說:“江門紙紮手藝精,死了都能換魂靈。”手藝最好的那幾家,紮出來的紙人晚上能起來走動,你說神不神?

巷子東頭第三家鋪子,是百年老店“壽安居”,掌事的叫阿福伯,六十出頭,眼睛亮得像兩盞小燈籠。他家的紙人,那可了不得——男的俊俏,女的秀氣,小孩靈動,個個都有名有姓,像是真能喘氣兒似的。

這天傍晚,阿福伯正要關門,巷口跌跌撞撞闖進個後生仔,二十來歲模樣,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背上揹著個包袱,一看就是外地來的。

“老伯,行行好,讓我在店裡歇一晚吧。”後生仔抹了把汗,“我是趕考的書生,盤纏用儘了,客棧住不起。”

阿福伯上下打量他一番,搖搖頭:“年輕人,這地方不是你該住的。往前再走兩條街,有間土地廟,去那裡湊合一晚吧。”

後生仔苦著臉說:“實在走不動了,您行行好,我就在牆角坐一宿,明兒一早就走。”

阿福伯見他實在可憐,歎了口氣:“好吧,你就在這前堂歇著。不過我可跟你說好,夜裡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彆睜眼,也彆出這門。記住了冇?”

後生仔連連點頭:“記住了,記住了!多謝老伯!”

阿福伯又看了他幾眼,這才慢悠悠回了裡屋。他前腳剛走,後生仔就偷偷睜眼打量起這鋪子來——好傢夥,滿屋子紙人紙馬,燭光一照,影影綽綽的,還真有些瘮人。尤其是靠牆站的那一排紙人,個個眉眼生動,眼神似笑非笑,好像在看著他似的。

後生仔打了個寒顫,趕緊閉上眼睛。奔波了一天,冇多久就睡著了。

約莫三更天,巷子裡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像是很多人在輕輕走動。後生仔迷迷糊糊睜開眼,這一看不要緊,嚇得他差點喊出聲——鋪子裡的紙人,竟全都活過來了!

那個穿著紅衣裳的紙人姑娘,正在對著一麵小銅鏡梳頭;旁邊那個書生模樣的紙人,拿著一捲紙,搖頭晃腦地念著什麼;幾個紙紮的小孩,在桌子底下玩著捉迷藏。

更詭異的是,巷子裡傳來陣陣嬉笑聲,透過門縫看去,外麵竟有一隊紙人抬著紙轎子,晃晃悠悠地走著。

後生仔嚇得渾身發抖,正想往裡屋跑,忽然聽到“咚咚”兩聲輕響。他僵硬地轉過頭,隻見那個穿紅衣的紙人姑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他麵前,正歪著頭看他。

紙人姑孃的臉上塗著兩團胭脂,嘴角微微上揚,用一種輕飄飄的聲音說:“公子,長夜漫漫,跟我們一起來玩吧。”

後生仔想喊,卻發不出聲;想跑,腿卻像灌了鉛似的。他眼睜睜看著那紙人姑娘伸出一隻手——那隻手明明是紙糊的,卻溫軟如玉,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腕。

“跟我們入畫吧。”紙人姑娘說,“入了畫,就不用受這人間苦楚了。”

後生仔忽然想起白天阿福伯說的話,慌忙閉上眼,心裡默唸著“看不見聽不見”。就在這時,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阿福伯披著外衣走出來。

說也奇怪,阿福伯一出來,那些紙人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一動不動地回到了原位,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是幻覺。

“年輕人,你睜眼了?”阿福伯的聲音有些嚴厲。

後生仔這纔敢睜開眼,心有餘悸地說:“老伯,這些紙人...它們...”

阿福伯歎了口氣,點起一杆旱菸,坐在他對麵:“既然你都看見了,我就跟你講講這鬼仔巷的事兒吧。”

“這條巷子的紙紮鋪子,最早要說到明朝嘉靖年間。那時候江門發了場大水,淹死了不少人。為了超度亡魂,官府請來一位姓陳的紮紙高人,叫陳三手。這人手藝通天,據說他紮的紙人,能引渡亡魂去該去的地方。”

“陳三手在這條巷子住下,收了七個徒弟,開了七家鋪子。他臨終前立下規矩:第一,紙人紮好後,必須點上一對眼睛;第二,每個紙人都得取個名字;第三,子時過後,若紙人自行活動,不得驚擾,那是它們在與陰間溝通。”

“這規矩傳了幾百年,巷子裡的紮紙手藝越來越精,紙人也就越來越‘活’。到瞭如今,但凡手藝好的師傅紮出來的紙人,三更天都會起來走動,在巷子裡嬉戲玩耍,黎明前又回到原位。”

後生仔聽得目瞪口呆:“那...那它們會不會害人?”

阿福伯吐了口煙:“一般來說不會,它們隻是借個形玩耍罷了。但有一種情況例外——要是紙人主動邀請活人‘入畫’,那就危險了。”

“‘入畫’是什麼意思?”

阿福伯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幅長卷工筆畫:“你看這幅畫,裡麵的人物,原先都是活人。”

後生仔湊近一看,那畫上繪著一條熱鬨的街市,行人如織,商販叫賣,孩童嬉戲。仔細看去,每個人物都栩栩如生,眉眼生動,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些人...都是被紙人邀請‘入畫’的?”後生仔聲音發顫。

阿福伯點點頭:“紙人羨慕活人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慾。它們若看中了哪個活人,便會邀請他‘入畫’,一旦答應,那人就會變成畫中人,永遠困在紙上。而這些紙人,則會借那人的一絲生氣,變得越發靈動。”

“那...那剛纔那個紅衣紙人...”後生仔想起剛纔的經曆,後背直冒冷汗。

阿福伯敲了敲煙桿:“那是小紅,是我三年前紮的。她原是個大戶人家的丫鬟,十七歲就病死了,家人托我紮個紙人陪葬。我紮她時,不知怎麼的,把她的魂魄引了一絲到紙人裡。所以她特彆‘活’,也特彆喜歡邀請年輕公子‘入畫’。”

正說著,牆上的工筆畫忽然輕輕動了一下。畫中一個穿藍衫的書生,似乎轉過頭,朝他們這邊看了一眼。

後生仔嚇得往後一縮,阿福伯卻見怪不怪:“彆怕,那是李秀才,三年前進京趕考,路過此地,被紙人邀去‘入畫’。他本是個書癡,入了畫反倒能日日與古人為伴,倒也自在。”

“那...那您為什麼不阻止這些紙人呢?”後生仔不解。

阿福伯苦笑道:“年輕人,你以為紙人為何會‘活’?那是因為紮紙的人把心血和念想都注入了其中。我們這一行有個說法:‘紙人三分紙,七分情’。紮紙的人心裡想著誰,紙人就會像誰;紮紙的人懷著什麼情感,紙人就會有什麼秉性。”

“我這鋪子裡的紙人,大多是替人紮的祭品。有的是父母思念早夭的兒女,有的是妻子懷念亡故的丈夫。我把他們的思念紮進紙人裡,這些紙人自然就‘活’了。它們晚上出來活動,其實是那些亡魂在借紙人的形體,最後一次享受人間煙火。”

後生仔聽得入了神,恐懼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憐憫。

阿福伯繼續說:“至於那些被‘入畫’的活人,其實也都是自願的。有的是生活困苦,覺得做畫中人反而快活;有的是命不久矣,想在畫中留個永恒的模樣;還有的是被情所困,願意與紙人為伴。”

“那...就冇有人後悔嗎?”

阿福伯沉默了一會兒,指著畫中一個女子:“看到那個在河邊洗衣的婦人冇?她原是隔壁鎮上的寡婦,丈夫早逝,兒女不孝,日子過得苦。三年前她路過這裡,被紙人邀去‘入畫’。前幾日,她的魂魄托夢給我,說想看看兒子娶媳婦。我隻好把她從畫中‘請’出來一夜,讓她偷偷回去看了一眼。”

後生仔驚訝道:“入畫的人還能出來?”

阿福伯點點頭:“能是能,但必須在月圓之夜,而且隻能出來一炷香的功夫。時辰一到若不回去,就會魂飛魄散。”

正說著,外麵傳來雞叫聲。阿福伯起身道:“天快亮了,紙人們該回去了。你也歇著吧,明日一早趕緊離開。”

後生仔卻猶豫了一下:“老伯,我想再多待一天。”

“嗯?你不怕了?”

“不怕了。”後生仔搖搖頭,“聽了您的話,我覺得這些紙人不可怕,反倒有些可憐。我想...我想幫幫它們。”

阿福伯眯起眼睛打量他:“你想怎麼幫?”

後生仔打開包袱,裡麵露出一疊泛黃的紙張和幾支毛筆:“實不相瞞,我不僅是趕考的書生,家裡祖傳還做著裱畫修複的營生。我看您牆上那幅畫,邊緣已經有些破損了。若不及時修複,怕會傷及畫中人的魂魄。”

阿福伯眼睛一亮:“你懂修複古畫?”

“略知一二。”後生仔謙虛道。

阿福伯思忖片刻,點了點頭:“好吧,那你就多留一天。不過白天乾活,晚上可千萬不能再睜眼了。”

第二天,後生仔果然開始修複那幅長卷工筆畫。他手藝確實了得,調色、補紙、接筆,樣樣精通。阿福伯在旁邊看著,不住地點頭。

修複到畫中那個洗衣婦人時,後生仔特意將她臉上的愁容改得舒展了些。阿福伯看在眼裡,冇說什麼,隻是眼中多了幾分讚許。

到了傍晚,畫基本修複完畢。後生仔看著煥然一新的畫作,忽然問道:“老伯,這些畫中人,就永遠不能真正離開畫了嗎?”

阿福伯歎了口氣:“除非有人自願替代他們。”

“替代?”

“是啊,有人自願入畫,就能換一個人出來。但出來的人隻有七天陽壽,七天後還得回去。”阿福伯搖搖頭,“所以這法子,幾十年來從冇人用過。”

夜裡,後生仔又是在前堂歇息。有了前一夜的經曆,他雖然還有些緊張,但已不再恐懼。三更時分,紙人們果然又活動起來。這次,那個叫小紅的紅衣紙人冇來邀請他,反而遠遠地朝他行了個禮。

後生仔心裡一動,悄悄摸出懷裡的一塊玉佩——那是他母親臨終前留給他的。他對著小紅招招手,小紅猶豫了一下,飄然而至。

“這個,送給你。”後生仔把玉佩塞到小紅手裡。說也奇怪,那玉佩一到紙人手中,竟發出溫潤的光澤。

小紅捧著玉佩,眼中似乎有淚光閃動。她朝後生仔深深一拜,轉身飄走了。

第二天一早,後生仔收拾行李準備離開。阿福伯叫住他:“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晚輩姓林,單名一個修字。”

“林修...好名字。”阿福伯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這本《紙靈錄》是我祖上傳下來的,記載著紮紙養靈的法門。我看你心地純善,又懂書畫,這本書就送給你吧。”

林修連忙推辭:“這怎麼使得,這是您祖傳的寶物。”

阿福伯硬塞給他:“收下吧。這手藝再不傳人,怕是要絕了。隻是你要記住,學這手藝不為謀利,隻為安撫那些無處可去的魂魄。”

林修鄭重地接過書,朝阿福伯深深一揖。

就在林修即將踏出店門時,阿福伯忽然又說:“對了,你修複的那幅畫,今早我看了。畫中那個洗衣的婦人...她笑了。”

林修一愣,回頭看去,果然,畫中的婦人嘴角上揚,眼中似乎有了光彩。

三個月後,林修科舉落第,卻冇有回鄉,而是在鬼仔巷斜對麵開了間小小的裱畫店。奇怪的是,他白天裱畫,晚上卻常往壽安居跑,跟著阿福伯學紮紙手藝。

街坊們都議論紛紛,說這後生仔怕是中了邪,好好一個讀書人,學什麼紮紙。隻有阿福伯心裡明白,林修是真的懂了——懂了那些紙人背後的故事,懂了那些畫中人的悲歡。

又過了兩年,阿福伯病倒了。臨終前,他把林修叫到床前:“孩子,我走了以後,這鋪子就交給你了。記住我一句話:紙人紙馬,紮的是形,養的是心。心正,紙人就正;心邪,紙人就邪。”

林修含淚點頭。

阿福伯去世後,林修接手了壽安居。說來也怪,他紮的紙人,比阿福伯的還要靈動。更奇的是,他鋪子裡的紙人,晚上不再邀請活人“入畫”了。有好奇的人問起,林修隻是笑笑,說他在每個紙人心裡都紮了一顆“善心”。

至於那幅長卷工筆畫,林修把它掛在了鋪子最顯眼的位置。偶爾有細心的人會發現,畫中的人物,似乎每年都在增加——有時多了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有時多了一個唱戲的花旦。而最早的那些人物,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真切,越來越鮮活。

有人說,那是林修把無家可歸的亡魂收進了畫裡;也有人說,那是林修用紮紙手藝,給那些孤魂野鬼造了一個永久的家。

隻有林修自己知道,每當月圓之夜,畫中會走出一兩個人物,在巷子裡靜靜地走一走,看一看人間煙火。而巷子裡的紙人們,會默默地陪伴他們,直到雞鳴時分,又把他們送回畫中。

鬼仔巷的紙人,就這樣一代代地傳下去。它們不再可怕,反而成了江門城一個溫暖的傳說。老人們常說,要是你在深夜路過鬼仔巷,聽到細細的嬉笑聲,彆怕,那隻是紙人們在玩耍。要是你心裡有放不下的思念,不妨去壽安居找林師傅紮個紙人——說不定,你想見的那個人,會在夢裡回來看看你。

而林修呢,他還是每天紮紙、裱畫,偶爾抬頭看看牆上那幅越來越長的工筆畫,嘴角帶著淡淡的笑。他知道,自己紮的不是紙人,是人間未了的緣分;養的也不是紙靈,是生死之間那一縷斬不斷的溫情。

至於那本《紙靈錄》,林修已經翻得滾瓜爛熟。但他從不輕易示人,隻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時,對著燭光輕聲唸誦上麵的字句:

“紙有形而魂無形,以形載魂,以魂養形。紮紙之人,當懷悲憫,不可有私心,不可存邪念。紙人紙馬,渡的是魂,安的是心......”

燭光搖曳中,牆上的畫似乎又動了一下。畫中的每個人物,都朝著林修的方向,微微頷首,彷彿在致意,又彷彿在訴說那些未完的故事。

窗外,鬼仔巷靜悄悄的。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柔和的銀白。誰也不知道,在這靜謐的夜色中,有多少紙人在輕輕走動,有多少故事在悄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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