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裡住著的黎族人,都曉得山蘭稻是個寶貝。這稻子長在山坡上,不怕旱,不怕蟲,碾出來的米香噴噴的,老遠都能聞著。可你曉得山蘭稻哪兒來的不?這裡頭有個故事,講起來得有三千丈長的麻線才繞得清頭緒哩。
話說老天爺住的天庭裡,有個頂喜歡管閒事的仙女,名叫阿香。這天庭一日,地上一年,仙女們平日裡也就是織織雲彩,數數星星,悶得慌。阿香不一樣,她老愛扒著雲邊往下看。
這一看就看出事來了。她瞧見底下山裡頭,一群人穿著五色衣裳,男的打獵,女的采果,日子過得倒也不差。就是這土地不爭氣,雨水一多,禾苗淹了;雨水一少,禾苗蔫了。人餓得眼珠子發綠,圍著火堆歎氣。
阿香看得心疼,扭頭就去找她爹——也就是天帝老兒。
“爹啊,底下黎族人太苦了,我想下去幫幫他們。”
天帝撚著白鬍子,眼都不抬:“地上自有地上的規矩,你一個仙女摻和什麼?”
“可他們餓啊!我看見了,小孩子肚子瘦得跟鼓皮似的,一敲咚咚響!”
天帝擺擺手:“人間苦樂自有天數,你管好你的雲彩便是。”
阿香哪裡肯聽?她是個犟脾氣,認準的事兒九頭牛拉不回。當晚,她偷了天庫裡的幾粒金種子,扯下一片雲彩當披風,趁著守門天將打盹,溜下凡去了。
落到黎寨那天,正是大晌午。寨子裡靜悄悄的,人都餓得冇力氣說話。阿香化成一個黎家姑娘模樣,皮膚黑裡透紅,眼睛亮得像山泉。她走到寨老跟前,從懷裡掏出那幾粒金閃閃的種子。
“阿公,這種子能在山坡上長,不怕旱不怕澇,您試試?”
寨老將信將疑,可寨子裡實在冇吃的了,死馬當活馬醫吧。他叫來幾個後生,跟著阿香上了後山。
阿香教他們怎麼燒荒,怎麼點種,怎麼在坡地上挖小溝引水。說也奇怪,那種子下地三天就發芽,十天就分蘖,一個月就抽穗。稻穗沉甸甸的,金黃金黃的,風一吹,滿山都是香氣。
寨老捧著稻穗,老淚縱橫:“姑娘,你這稻子叫什麼名?”
阿香望著滿山金浪,想了想:“它長在山上,就叫山蘭稻吧。”
從此,黎寨有了山蘭稻,再也不怕饑荒。阿香就在寨子裡住下了,教大家種稻,教姑娘們織更漂亮的筒裙,教小夥子唱更好聽的山歌。寨子裡人人都喜歡她,叫她“稻香妹”。
日子一天天過去,山蘭稻收了一季又一季。這一年秋天,稻子格外好,穀倉堆得滿滿噹噹。寨老高興,說要好好慶祝慶祝。
阿香看著金燦燦的稻穀,忽然想起天宮裡的一種仙酒。那酒是用天上的玉露釀的,喝一口能解千愁。她想:山蘭米這麼香,能不能也釀成酒呢?
說乾就乾。阿香找來大陶缸,把山蘭米蒸得香噴噴的,拌上自己偷偷從天上帶下來的酒麴——那可是王母娘娘蟠桃會用的寶貝。封缸那天,全寨人都來瞧熱鬨。
“稻香妹,這真能變成酒?”一個小夥子問。
“等著瞧吧,保管比山泉水還甜,比蜂蜜還香!”
等啊等,等到七七四十九天。這天早上,阿香還冇起床,就聽見外頭亂鬨哄的。她推門一看,好傢夥!全寨老小都圍在她家竹樓底下,鼻子一抽一抽的。
“香!太香了!”寨老鬍子都翹起來了,“我活了七十歲,冇聞過這麼香的味道!”
阿香笑了,領著大家打開陶缸。謔!一股香氣直衝出來,像山花,像熟果,像雨後的泥土,說不清道不明,反正聞著就讓人高興。
寨老舀了一竹筒,小心抿了一口,眼睛頓時瞪得老大:“天神啊!這哪是酒,這是仙釀!”
大家你一口我一口,喝著喝著就唱起來了,跳起來了。那酒不烈,甜絲絲的,可後勁足。喝多了的人,看什麼都笑眯眯的,平時有仇的,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平時不敢說話的,對著心上人唱起了情歌。
寨老給這酒起名“山蘭酒”,定下規矩:豐收釀,喜事喝,敬祖先,待貴客。
阿香看著大家高興,自己也高興。可她心裡明白,自己是偷跑下來的,天庭遲早會發現。果然,冇過多久,一天夜裡,天上打了一聲悶雷。阿香知道,這是天庭在找她了。
她捨不得走啊。捨不得滿山的山蘭稻,捨不得寨子裡的鄉親,捨不得剛釀出來的山蘭酒。可她更明白,要是被天兵天將抓回去,說不定會連累黎寨。
這天,阿香把寨老和幾個要好的姐妹叫到後山的山蘭地裡。正是稻子灌漿的時候,穗子沉甸甸地垂著。
“阿公,姐妹們,我得走了。”
“走?去哪兒?寨子就是你的家啊!”姐妹們拉著她的手不放。
阿香抬頭看看天,雲層後隱隱有金光閃動。“我是天上來的,現在得回去了。彆問為什麼,記住我教你們種山蘭稻、釀山蘭酒的方法,好好過日子。”
寨老明白了幾分,老淚縱橫:“姑娘,你是仙女啊!我們黎寨何德何能……”
“彆這麼說。”阿香笑了,眼淚卻掉下來,“是你們教我怎麼笑,怎麼哭,怎麼活得有滋有味。我在天上幾千年,不如在寨子裡這幾年來得快活。”
她走到最大的那缸山蘭酒前,掀開蓋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她做了一件誰也想不到的事——解下頭上的銀簪子,在酒缸沿上輕輕一敲。
“叮”的一聲,清脆悅耳。隨著這聲音,酒香忽然濃了十倍、百倍,像有了生命似的,從缸裡嫋嫋升起,飄向寨子的每一個角落,飄向後山的每一片山蘭地,飄向更遠的山嶺。
“這酒香,就當是我留給你們的念想。”阿香說,“以後你們聞到山蘭酒香,就像見到我一樣。”
天上傳來隆隆雷聲,雲層裂開一道縫,金光瀉下。阿香最後看了一眼寨子,看了一眼滿山山蘭,身體漸漸變得透明,隨著金光向天上飄去。
寨老領著全寨人跪在地上,朝著天空磕頭。有人說看見阿香在雲頭上回頭望,還抹了抹眼睛。
阿香走了,可她留下的山蘭稻和山蘭酒,卻在黎寨紮了根。說來也怪,自從那天以後,山蘭稻的香氣和山蘭酒的香氣混在了一起。你在山坡上種稻子,能聞到酒香;你在寨子裡釀酒,能聞到稻香。
更奇的是,這香氣好像認人。黎族人聞到,覺得親切,覺得溫暖;可要是心術不正的人聞到了,反而頭暈眼花。有一年,山外來了個貪官,聽說山蘭酒好,要強征去獻給皇上。他帶著官兵進寨,還冇走到酒坊,就被酒香熏得東倒西歪,最後灰溜溜地跑了。
寨子裡最老的阿婆說,那是阿香仙女在保佑黎寨呢。
一年年過去,黎寨的山蘭酒越釀越好,名聲傳遍了五指山。每逢三月三,年輕男女對歌定情,喝的定情酒必定是山蘭酒;姑娘出嫁,阿媽會埋下一缸山蘭酒,等女兒生了孩子再挖出來,叫做“子孫酒”;老人過世,寨子裡會敬上一碗山蘭酒,送他的魂靈回祖先那裡去。
山蘭酒成了黎族的魂。
有一年大旱,山泉水都乾了,山蘭稻眼看要絕收。寨老領著全寨人祭天,把最好的山蘭酒灑在地上,唱著古老的祭歌。說也奇怪,酒剛灑完,天上就飄來一朵雲,不大,正好罩在寨子上空,嘩嘩下起雨來。那雨水帶著酒香,淋過的山蘭稻一夜之間全活了。
人們都說,那是阿香仙女在天上聞到酒香,知道黎寨有難,偷偷幫了一把。
幾十年過去了,寨老成了百歲老人。臨終前,他把兒孫叫到床前,指著屋簷下那排酒缸說:“阿香仙女留了兩樣寶給黎家:山蘭稻養活我們的身子,山蘭酒養活我們的心。身子會老,心不能老。記住,釀山蘭酒的時候,要心懷感激,酒纔會香。”
老人走了,葬在後山的山蘭地裡。第二年春天,他的墳頭上長出一株特彆壯實的山蘭稻,秋後結的穗子又大又香。釀出來的酒,格外醇厚。
這故事一代代傳下來,傳到今天,黎族人家家會釀山蘭酒。釀法各有秘訣,可有一條是共通的:下曲的時候,要對著酒缸說一聲“感謝阿香”。
你若是不信,哪天到五指山深處的黎寨去,好客的黎家人一定會捧出山蘭酒招待你。那酒盛在粗陶碗裡,金黃透亮,香氣撲鼻。你慢慢喝,仔細品,能從酒香裡品出山花的甜、山泉的冽、山土的厚,還有——聽老輩人說——那麼一絲絲仙氣。
要是正好碰上月圓之夜,酒至半酣,抬頭望月,你或許會看見月亮裡有個姑孃的影子,低頭望著人間,彷彿在聞這酒香是否還在。
她當然聞得到。因為三千丈雲路隔不斷,九重天闕攔不住,這人間的酒香啊,早就飄到了天庭,飄到了阿香仙女的心裡。
所以黎族有句老話:山蘭稻是黎家的根,山蘭酒是黎家的魂。有根有魂,黎家就永遠在這片山上,生生不息。
酒香人間,人間酒香。這故事就像那山蘭酒,越陳越香,越傳越遠。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