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老林總有些神神叨叨的傳說,今兒個我跟大夥兒講個新鮮的,就發生咱們雲貴邊上的霸王嶺裡。說起那霸王嶺,可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古樹盤根錯節,藤蘿掛得跟簾子似的,一年到頭霧氣不散,半山腰往上就看不清路了。林子裡頭,住著好些個黑冠長臂猿,渾身毛色烏黑髮亮,額頭上有一撮白毛,跟戴了個小帽子似的,故而得名。
這黑冠長臂猿可了不得,兩條胳膊伸開來,比身子長出大半截,輕輕一蕩就是三四丈遠,在林子裡穿梭那叫一個快。更奇的是它們叫喚的聲音,唉喲喂,清亮亮地能傳出去十裡地,早晨傍晚時分開嗓,一山接一山,聽得人心都跟著顫。
老輩人講,這長臂猿原本是人變的。
早年間,大概是在乾朝末年的光景,世道亂得很,兵匪橫行,百姓四處逃難。就在霸王嶺山腳底下,住著個小村子,村裡有個後生叫阿木,二十來歲,壯得像頭小牛犢,心眼實誠得緊。阿木有個相好叫月娥,是鄰村最好看的姑娘,水靈靈的大眼睛,兩根粗辮子垂到腰際,唱起山歌來,連樹上的鳥兒都不好意思開口。
兩家本是世交,阿木爹和月娥爹還指腹為婚來著。兩個娃娃從小一塊長大,放牛、打豬草、采草藥,形影不離。阿木會編竹簍,月娥就給他遞竹條;月娥繡荷包,阿木就上山采最好看的花給她熏樣子。村裡人見了都說,這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可偏偏好事多磨。那年秋天,一股潰敗的散兵遊勇流竄到這一帶,見東西就搶,見人就抓。風聲傳到村裡,大家都慌了神,扶老攜幼往深山裡躲。阿木和月娥兩家也急匆匆收拾細軟,跟著大夥往霸王嶺深處跑。
山路難行,又是夜裡,火把明明滅滅的,一個不留神就容易走散。走到一處險峻的山崖邊時,後頭突然傳來喊殺聲和馬蹄聲——兵匪追上來了!人群頓時大亂,哭喊聲、驚叫聲響成一片。阿木緊緊攥著月娥的手,在人群裡往前擠。
就在這時候,不知誰推搡了一下,月娥腳下一滑,驚呼一聲就往崖邊倒去。阿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可自己也被帶得一個踉蹌。後頭的人還在往前湧,兩人就這麼被擠下了山崖!
也是命不該絕,崖壁上橫生出幾棵老鬆樹,阿木在下落時拚命抓住一根粗枝,另一隻手死死拉著月娥。兩人就這麼懸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去。底下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阿木哥,你放手吧,不然咱倆都得死。”月娥哭著說。
“胡說!要死死一塊!”阿木咬緊牙關,手臂上青筋暴起。
可那鬆枝承受不住兩人的重量,開始“哢嚓哢嚓”作響。阿木急中生智,看見下方不遠處有個小平台,便對月娥說:“我數一二三,一起跳過去!”
月娥含淚點頭。阿木深吸一口氣,數到三時,兩人同時鬆手,向那平台躍去。阿木穩穩落地,轉身就去拉月娥,可就在這一瞬間,一股山風猛然刮來,月娥的衣袂被吹得亂飄,身體偏離了方向,竟直直向崖底墜去!
“月娥——”阿木撕心裂肺地大喊,伸手去夠,卻隻碰到她的一截衣袖。
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就這麼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阿木瘋了似的要往下跳,被隨後趕來的鄉親們死死拉住。大家舉著火把往下照,隻見雲霧繚繞,深不見底,哪裡還有月娥的影子?幾個膽大的村民用繩子吊下去找,隻尋到一隻月娥的繡花鞋,鞋麵上繡的並蒂蓮已經破損不堪。
阿木捧著那隻鞋,哭得死去活來,任誰勸都不聽。他在崖邊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眼睛直勾勾盯著崖底,嘴裡反覆唸叨:“月娥冇死,她一定還活著,我得去找她。”
第四天清晨,阿木忽然站起身,對爹孃磕了三個響頭:“爹,娘,兒子不孝,找不到月娥,我就不回來了。”說完,頭也不回地沿著陡峭的山路向崖底尋去。
這一找,就是整整一年。
阿木幾乎翻遍了霸王嶺的每一個角落。他鑽過最深的山洞,爬過最陡的崖壁,趟過最急的溪流。餓了就摘野果、挖山藥,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找個樹洞或岩縫蜷一宿。身上的衣服早被荊棘颳得破爛不堪,頭髮鬍子長得蓋住了臉,活脫脫像個野人。
可月娥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半點蹤跡也無。
村裡人幾次進山找他,勸他回去,阿木總是一句話:“月娥在等我。”漸漸地,大家也不再勸了,隻是偶爾在山裡遇見他,給他留些乾糧鹽巴。
說來也怪,自打阿木在山裡住下後,霸王嶺的黑冠長臂猿漸漸多了起來。老獵戶們發現,這些猿猴似乎特彆喜歡跟著阿木。阿木在山裡走,樹上總有幾隻長臂猿蕩著枝椏相伴;阿木坐在石頭上發呆,它們就在不遠處的樹梢上蹲著,不吵不鬨。
最奇的是,有采藥人聽見,阿木有時會對著山穀呼喚月娥的名字,那聲音起初還是人聲,後來竟越來越像猿啼,清亮悠長,在山穀間迴盪。而每當他這麼叫喚,山林裡的長臂猿便會此起彼伏地應和,一時間滿山都是淒清的猿鳴。
就這樣又過了大半年。
一個深秋的早晨,濃霧鎖山,十步之外不見人影。阿木像往常一樣,來到當初月娥墜崖的那片山崖下。這裡他已經來過無數次,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正茫然四顧時,霧中忽然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歌聲,是個女子在哼唱,調子正是月娥最愛唱的那支山歌!
阿木渾身一震,拔腿就往歌聲方向奔去。穿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從未到過的山穀。穀中開滿各色野花,一條清亮的小溪潺潺流過,溪邊有座簡陋的茅草屋。
屋前,一個身穿粗布衣裙的女子正在晾曬草藥,雖然背對著他,但那身影、那髮辮,分明就是月娥!
“月娥!”阿木顫抖著聲音喊道。
女子緩緩轉過身來。正是月娥!雖然清瘦了許多,臉上也有了幾道細細的傷痕,但那眉眼,那神態,千真萬確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阿木哥?”月娥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竹筐“啪”地掉在地上。
兩人相擁而泣,久久不能言語。原來,月娥那日墜崖,被半山腰的藤蘿網住,雖然摔斷了腿,卻撿回一條命。她靠吃野果、喝泉水活了下來,後來被一位隱居深山的老藥師所救。老藥師采藥時發現了奄奄一息的月娥,便將她揹回這處隱秘的山穀,悉心醫治。
“我的腿傷得很重,養了大半年才能勉強走路。”月娥抹著眼淚說,“老藥師說這山穀隻有一條極隱蔽的小路進出,他每月出去采買一次,我也托他打聽你的訊息,可每次帶回來的都是‘生死不明’。”
“我找遍了整座山...”阿木哽咽道,“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兩人正訴說著離彆之苦,茅屋裡走出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正是救月娥的藥師。老人得知阿木這一年的經曆,捋著鬍子連連感歎:“癡兒,癡兒啊!你這般執著,連山裡的猿猴都被感動了。”
老人告訴阿木,這霸王嶺的長臂猿頗有靈性,見他日日尋找愛人,便暗中相助。有時阿木迷路,是猿群在樹上跳躍指引方向;有時遇到野獸,是猿群發出警告的啼叫;甚至阿木病倒在山洞裡,還有猿猴給他叼來野果。
“萬物有靈,你以真心待這山林,山林也以真心回報你。”老藥師意味深長地說。
阿木和月娥就在這山穀中住了下來。茅屋雖小,卻足夠安身;日子雖清苦,但相愛的人在一起,粗茶淡飯也是甜的。阿木幫著老藥師打理藥園,月娥則負責洗衣做飯,三人相處得如同家人。
然而好景不長。幾個月後,老藥師在一次外出采藥時不幸失足墜崖,等阿木找到他時,老人已經奄奄一息。臨終前,老藥師將一本厚厚的藥典交給阿木和月娥,囑咐他們好生研習,濟世救人。
“這山穀隱秘,是個避世的好地方...但記住,莫要完全與世隔絕...該下山時,還得下山...”說完這番話,老人便嚥了氣。
阿木和月娥含淚安葬了恩師,繼續在山穀中生活。春去秋來,轉眼又是三年。這三年裡,阿木跟著老藥師生前所教,認得了上百種草藥,學會了治病療傷;月娥則把藥典背得滾瓜爛熟,兩人成了這一帶小有名氣的“猿穀醫師”,常有山民慕名前來求醫。
可世事難料。那年夏天,霸王嶺一帶突發瘟疫,村民成片倒下。阿木和月娥日夜不停地采藥、製藥,免費分發給鄉親們。可疫情凶猛,藥材很快就不夠用了。
“必須進深山采‘七葉一枝花’,隻有它能剋製這瘟毒。”月娥翻著藥典,眉頭緊鎖,“可這種藥隻長在霸王嶺最險的‘鬼見愁’崖壁上,從來冇人采到過。”
“我去。”阿木毫不猶豫,“你留在村裡照顧病人,我腳程快,三日便回。”
月娥知道勸阻無用,隻能含淚為他準備行裝。臨行前,她將一枚貼身戴了多年的護身符掛在阿木頸間:“一定平安回來。”
阿木重重點頭,轉身冇入莽莽山林。
“鬼見愁”果然名不虛傳,崖壁光滑如鏡,幾乎無處著手。阿木用藤蔓編成繩索,一點點向下攀爬。就在他快要接近那叢“七葉一枝花”時,突然腳下一滑,繩索斷裂,整個人向下墜去!
千鈞一髮之際,幾道黑影閃電般從旁邊樹上蕩來——是黑冠長臂猿!它們伸出長長的手臂,有的抓住阿木的衣服,有的拉住他的胳膊,竟生生將他從半空中拽住,穩穩地放到一處突出的岩石上。
阿木驚魂未定,抬頭看去,隻見七八隻長臂猿在頭頂的樹枝上盪來盪去,發出“嗚噢——嗚噢——”的叫聲,像是在慶祝救援成功。他認得其中幾隻,正是這些年常在山中相伴的“老朋友”。
在猿群的幫助下,阿木順利采到了“七葉一枝花”,並且發現了一大片藥圃。他滿載而歸,製成的藥劑果然有效,瘟疫漸漸被控製住了。村民們感激涕零,都說阿木是“猿神庇佑的人”。
然而,阿木頻繁進出深山采藥的事,終究引起了官府的注意。原來,當時朝廷正在征集珍稀藥材進貢,有衙役聽說霸王嶺有個能采到奇藥的“猿人”,便動了歪心思。
一天,一隊官兵突然闖進山穀,要阿木帶他們去采一種名為“血靈芝”的珍貴藥材,說是皇帝點名要的貢品。阿木知道“血靈芝”生長之處極其險峻,且數量稀少,一旦被大規模采摘,恐怕會絕種,便婉言拒絕。
官兵頭目勃然大怒:“你個山野村夫,敢違抗皇命?給我拿下!”
幾個兵丁一擁而上。月娥見狀,急忙上前阻攔,被一把推開,頭撞在石頭上,頓時血流如注。阿木紅了眼,掄起藥鋤就要拚命,卻被更多的官兵按住。
“敬酒不吃吃罰酒!”頭目冷笑,“把這女人帶走作人質,看他采不采!”
月娥被強行拖走,阿木被捆在樹上,隻能眼睜睜看著愛人的身影消失在林間,耳邊是她淒厲的呼喊:“阿木哥——不要管我——彆去冒險——”
那一夜,霸王嶺的猿啼格外淒厲,此起彼伏,徹夜不絕。
第二天,官兵鬆開了阿木,逼他帶路上山。阿木一言不發,默默走在前麵。走到一處斷崖邊時,他突然轉過身,對官兵們說:“血靈芝就在下麵,但我有個條件,必須先放了月娥。”
頭目使了個眼色,月娥被推了過來。她撲到阿木懷裡,淚如雨下。
“快采!不然你倆都得死!”頭目不耐煩地催促。
阿木深深看了月娥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有眷戀,有決絕,還有一絲月娥看不懂的釋然。他附在月娥耳邊輕聲說:“記住,好好活著,用醫術救人。”
說完,阿木縱身一躍,竟跳下了萬丈懸崖!
“不——”月娥撕心裂肺地哭喊,想要跟著跳下去,被官兵死死拉住。
官兵們麵麵相覷,到崖邊張望,隻見雲霧茫茫,哪裡還有阿木的影子?頭罵罵咧咧地帶隊下山,月娥像失了魂般被拖拽著,一步一回頭。
三天後,月娥趁守衛不備逃了出來,發瘋似的跑回霸王嶺。她在崖邊坐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隻是望著深穀,嘴裡喃喃喚著阿木的名字。
第八天清晨,第一縷陽光刺破濃霧時,穀中忽然傳來一陣清亮的猿啼。那聲音如此熟悉,如此悲愴,在山穀間久久迴盪。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整座山的猿群都應和起來,彙成一片淒楚的合唱。
月娥渾身一震,似乎明白了什麼。她站起身,對著山穀輕聲說:“阿木哥,我聽見了,我明白了...”
從那天起,霸王嶺的黑冠長臂猿群中,多了一隻格外特彆的。它總是獨自在最高的樹梢上,向著月娥山穀的方向,發出悠長淒清的啼叫。它的手臂似乎格外長,總是不停地伸展,彷彿想要觸碰到遠方不可及的愛人。
而月娥再也冇有離開霸王嶺。她在山穀中結廬而居,潛心鑽研醫術,免費為山民治病。每年春天,她都會到崖邊坐上一整天,靜靜聽著滿山的猿啼。有人看見,每當那隻特彆的長臂猿啼叫時,月娥臉上便會露出淡淡的、似悲似喜的笑容。
鄉親們都說,月娥能聽懂猿語,她在和化身猿猴的阿木對話呢。也有人說,月娥後來收養了許多孤兒,教他們識字學醫,那些孩子長大後,個個都成了好郎中,行走四方,濟世救人。
至於那隻總在最高處啼叫的長臂猿,山民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守情猿”。他們說,它的啼聲是在呼喚愛人,也是在守護這片山林裡所有真心相愛的人。
直到今天,如果你在清晨或黃昏時走進霸王嶺,還能聽到那清亮悠長的猿啼,一聲接一聲,在山穀間迴盪,彷彿在訴說著一個穿越了時空的、關於愛與等待的故事。
而那啼聲響起時,林間的風會變得格外溫柔,拂過樹梢,像是愛人輕柔的撫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