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啊,得從三百年前說起。那時候南海邊上有個漁村叫望月灣,村裡人靠海吃海,日子過得也算安穩。村裡有個叫阿珠的姑娘,十五六歲年紀,生得水靈靈的像顆珍珠,水性又好,潛得比男人都深,采得一手好珠貝。
望月灣有個老規矩,說是每逢月圓之夜,女人家不能出海。老人說,那晚是海底的珊瑚仙子選人的時候,要是撞上了,怕是回不來。阿珠從小聽著這故事長大,每回月圓,就趴在自家視窗看海,總覺得海麵上泛著些不尋常的光。
這年中秋,月亮圓得像個銀盤。阿珠早早睡下,迷迷糊糊間,忽然看見窗戶自己開了,月光像水流一樣淌進來,在屋裡聚成一團亮晶晶的光。那光裡慢慢長出樹枝來,一根、兩根、五根……赤橙黃綠藍,五彩斑斕,比春天的花樹還好看。
阿珠正看得入神,那樹枝竟伸到她床邊,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一陣涼絲絲的感覺從眉心散開,阿珠眼睛一閉,再睜開時,發現自己已不在床上。
周圍是一片藍瑩瑩的水光,她竟在水裡!可奇怪的是,她不覺得憋氣,反倒像魚一樣自在。低頭一看,身上不知何時換了一身珍珠串成的衣裳,閃著柔柔的光。
“阿珠姑娘,這邊請。”一個細細的聲音傳來。
阿珠轉頭一看,是個穿水紅裙子的姑娘,頭上戴著一頂珊瑚冠,生得眉清目秀,正對她笑。
“你是誰?這是哪兒?”
“我是珊瑚仙子座下的侍女,這裡是南海龍宮的花園。仙子請你來賞花呢。”
阿珠半信半疑跟著她遊。遊著遊著,眼前突然亮堂起來——這哪裡是海底,分明是個人間難尋的花園!隻見紅的、粉的、黃的、紫的“花樹”密密匝匝長成一片,每一棵都在微微發光,把海底照得如同白晝。魚兒穿行其間,閃著銀鱗,煞是好看。
“這就是珊瑚園。”侍女說,“平日隻有龍宮裡的貴客才能來,今日仙子破例請你,是你的福分。”
阿珠看得目不轉睛,正要伸手摸一株紅珊瑚,那珊瑚竟輕輕搖了搖,像在跟她打招呼。
“喜歡嗎?”一個溫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珠回頭,隻見一位白衣仙子飄然而至,周身有細碎的光芒流轉,眉眼間透著說不出的慈悲。
“您是……”
“我就是珊瑚仙子。這園子裡的每一株珊瑚,都是我親手栽下的。”仙子微笑道,“三百年前,我本也是漁家女,和你一般大。那一年海嘯,我為了救落水的弟弟,沉入海底。龍王感我情義,賜我仙骨,讓我守著這片珊瑚園。”
阿珠聽得入了神:“那您找我做什麼呢?”
珊瑚仙子歎了口氣:“珊瑚園每三百年要渡一次劫。下個月初七,海底將有一場大震動,若無人相助,這園子就要毀了。”
“我能做什麼?”
“你是望月灣百年來水性最好的姑娘,又有一顆純善之心。我需要你在月圓之夜,帶著三樣東西到村東頭的礁石上:一是你采到的最圓潤的珍珠,二是你阿媽出嫁時的銀簪,三是你真心誠意為珊瑚園許的願。”
阿珠正要細問,忽然一陣浪湧來,她身子一晃,再睜眼時,已經躺回自家床上了。
天已大亮,阿珠坐起身,摸摸額頭,涼絲絲的感覺還在。她跑到窗邊一看,海麵上平靜無波,彷彿昨夜隻是一場夢。
可接下來幾天,怪事接連發生。
先是阿珠去采珠,平日潛三四次才能采到一顆好珠,這天一下水就摸到一顆滾圓的珍珠,足有小指頭大,在掌心發著溫潤的光。
再是阿媽收拾嫁妝箱,翻出一根銀簪,說是出嫁時孃家給的,幾十年冇戴過,今日突然想起來了。
第三件更奇——阿珠夜裡做夢,總能夢見珊瑚園裡那些五彩樹枝在向她招手,醒來時眼角還帶著淚。
阿珠心裡明白了,這不是夢。她悄悄把珍珠和銀簪收好,等著下一個滿月。
這事兒不知怎麼傳了出去,村裡議論紛紛。有人說阿珠中了邪,有人說她吹牛。最操心的是村西頭的王婆子,她是村裡的神婆,專管這些神神鬼鬼的事。
“阿珠啊,”王婆子拄著柺杖找上門來,“聽婆一句勸,海底的事兒少摻和。那珊瑚仙子要真有事,為何不找彆人單找你?彆是海裡的精怪想騙個替身呢!”
阿珠的阿媽也擔心:“是啊珠兒,月圓之夜出海,老輩人說是大忌。”
阿珠看著手裡的珍珠和銀簪,又想起夢中珊瑚仙子憂愁的眼神,心裡拿定了主意。
轉眼又是滿月。這天夜裡,阿珠趁家人睡熟,揣著兩樣東西溜出門,直奔村東頭的礁石。
海麵上月光如水,波光粼粼。阿珠站在礁石上,掏出珍珠和銀簪,握在手心,閉上眼睛誠心許願:“珊瑚仙子,我願珊瑚園平安渡過此劫,願海底花園永遠繁盛。”
話音剛落,海麵上突然起了漩渦。一個浪頭打來,把阿珠捲了進去。
等阿珠再睜眼,已經身在珊瑚園。可眼前的景象讓她大吃一驚——原本五彩斑斕的珊瑚,大半都失去了光澤,有些甚至斷裂倒伏。魚兒驚慌地亂竄,整個園子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光裡。
珊瑚仙子站在園中,臉色蒼白:“你來了。震劫提前了,地脈已經開始動盪。”
話音未落,海底突然劇烈搖晃起來。大塊大塊的岩石從頂上掉落,珊瑚成片倒下。阿珠站立不穩,摔在一株紅珊瑚旁。
那珊瑚被石塊壓住,正痛苦地顫抖。阿珠想也冇想,撲過去用雙手去搬石頭。石頭的棱角劃破了她的手,鮮血滲出來,滴在珊瑚上。
奇蹟發生了——那血滴在珊瑚枝上,竟被吸收了。接著,珊瑚枝上斷掉的地方,竟慢慢長出新芽來!
珊瑚仙子眼睛一亮:“我明白了!龍王說過,珊瑚園若要渡過此劫,需得人間至純之血的滋養。阿珠,你的善心化作了血中的靈性!”
阿珠顧不上疼,掙紮著爬起來,又去救另一株珊瑚。她一路走一路救,手上的傷口越來越多,血滴落在各處。凡是被血滋養的珊瑚,都重新煥發生機,發出柔光。
可是震動越來越強,整個園子眼看就要崩塌。珊瑚仙子咬咬牙,從頭上摘下一支珊瑚簪,往空中一拋:“以我三百年修為,護此園周全!”
簪子化作一道紅光,籠罩住珊瑚園。震動漸漸平息,園子保住了。可珊瑚仙子卻倒了下去,身影變得透明。
“仙子!”阿珠撲過去。
“彆哭,”珊瑚仙子虛弱地笑著,“我的使命完成了。從今往後,這園子……就交給你了。”
“我?可我隻是個凡人……”
“你身上已有我的血和你自己的血相融,從今日起,你就是新的珊瑚守護者。”仙子伸手點在阿珠眉心,“記住,每三十年,月圓之夜,你要回到這裡,用誠心滋養珊瑚。直到……下一個有緣人出現。”
仙子的身影完全消失了,化作點點熒光,散入珊瑚叢中。
阿珠跪在園中,淚流滿麵。忽然,她發現自己能在水裡自由呼吸了,身體也輕飄飄的。再看看手,傷口已經癒合,隻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
回到望月灣時,天已大亮。阿珠發現,村裡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他們不再議論紛紛,反而帶著敬畏。原來,昨夜海底震動時,海麵上泛起奇異的紅光,把半個天空都照亮了。有膽大的漁民看見阿珠站在礁石上被浪捲走,又看見她平安歸來。
更奇的是,從那天起,望月灣的漁獲多了三成,采珠人潛到深處,總能看到五彩的光。村裡人都說,那是珊瑚園在報答阿珠的恩情。
阿珠冇有對任何人細說那夜的事,隻是從此每逢月圓,她都會獨自去村東頭的礁石上坐坐。有人遠遠看見,月光下,阿珠周身泛著柔和的光,和海麵上的波光連成一片。
三十年後的一個月圓之夜,年近五十的阿珠把村裡的一個小姑娘叫到身邊。那小姑娘是她侄孫女,水性極好,心地純善,和阿珠年輕時一個模樣。
“阿婆今晚要出趟遠門,”阿珠摸著小姑孃的頭,“要是明天阿婆冇回來,你就去礁石上等著,等到下一個滿月,會有五彩的樹枝來找你。”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夜,阿珠劃著小船出海,再也冇有回來。
有人說在月光明亮的時候,看見海麵上有個白衣仙子踏波而行,走向深海。也有人說,每年月圓之夜,還能在礁石上看到阿珠的身影。
而那個被阿珠囑咐過的小姑娘,在又一個三十年後,等來了屬於她的五彩夢境。
如今三百年過去了,望月灣的老人們還會在月圓之夜,給孩子們講珊瑚仙子和阿珠的故事。他們說,海底的珊瑚園永遠都在,守護它的人一代代傳承。隻要有純善之心,月圓之夜,或許你也能夢見那些五彩斑斕的樹枝,受邀去海底花園做客呢。
夜深了,海浪輕輕拍打著望月灣的沙灘。月光灑在海麵上,碎成萬千銀片。仔細看,那銀光深處,似乎真有珊瑚的枝影在輕輕搖曳,做著千年不醒的、五彩斑斕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