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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1275章 避兵岩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4:29

話說這張獻忠啊,可真是個不得了的人物,在咱們四川地麵上,現如今要是提起來,那些個老輩子還要“呸呸呸”三聲,說是怕沾了晦氣。這張獻忠是陝西人,後來在四川折騰得厲害,那會兒的人啊,管他叫“八大王”,也有人偷偷叫他“黃虎”,為啥呢?說是這人脾氣跟老虎似的,殺氣重得很。

那天是崇禎十七年還是順治元年來著,嗨,老輩人記不清年份了,就記得是個秋天,葉子紅得跟血染過似的。張獻忠的隊伍剛破了成都,正帶著人馬往南邊開拔,打算把川南幾個州縣也收拾了。這隊伍浩浩蕩蕩的,足足有十幾萬人馬,前頭的已經走了三十裡,後頭的還冇出城呢。

咱們故事裡頭的主人公——其實也不算主人公,就是個小兵,叫宋宥。宋宥是陝西米脂人,跟著張獻忠打仗打了三年了。這娃子原先是個種地的,家裡頭窮得叮噹響,爹孃都餓死了,冇辦法才投了軍。你說他心狠手辣吧,倒也不是,就是命不好,跟著這麼個殺人魔王,你說能不跟著殺人嗎?不殺人,自己就得被殺。

隊伍走到了一處山隘口,當地人管這地方叫“老鷹嘴”,為啥呢?兩邊山崖陡得很,跟老鷹張開的嘴似的。這天晌午頭,日頭還毒辣辣的,照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宋宥扛著長矛,跟著隊伍慢慢往前挪。他前頭是個老兵,姓王,大夥都叫他王老拐,因為腿在戰場上受過傷,走路一瘸一拐的。

王老拐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鼻子使勁兒抽了抽,回頭對宋宥說:“宋宥啊,你聞聞,這空氣裡頭有啥味兒冇?”

宋宥使勁聞了聞,搖搖頭:“冇啥味兒啊,王叔。”

“不對,”王老拐皺起眉頭,“有股子腥氣,跟血似的。”

宋宥正要說話,忽然聽見頭頂上“轟隆隆”一陣響,抬頭一看,嚇了一大跳。剛纔還晴空萬裡的天,這會兒黑壓壓的雲就跟打翻了墨汁似的,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那日頭遮得嚴嚴實實的。天色一下子就暗下來了,暗得跟傍晚差不多。

“要下大雨了。”隊伍裡有人嘀咕。

可是這雲不對勁兒啊,普通的烏雲是灰黑色的,這雲怎麼透著點兒暗紅色呢?就像,就像血摻了墨汁似的。

張獻忠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走在隊伍中間。這人長得啥樣呢?老輩子傳下來的說法是:身高八尺,膀大腰圓,一臉絡腮鬍子,眼睛跟銅鈴似的,瞪誰誰腿軟。他這會兒也抬頭看了看天,罵了句:“他孃的,什麼鬼天氣!”

話音還冇落呢,豆大的雨點就砸下來了。不對,不是雨點,是紅的!真是紅的!

“血雨!下血雨啦!”隊伍裡不知道誰先喊了一嗓子,整個隊伍頓時就亂了套。

宋宥伸手接了幾滴,湊到眼前一看,嚇得手都抖了。真是紅的,黏糊糊的,聞著還有股鐵鏽味兒,可不就跟血一個樣嘛!這雨越下越大,不一會兒,地上就積起了一灘灘紅色的水窪,人踩上去“吧唧吧唧”響,鞋底都染紅了。

“不許亂!都給老子站好!”張獻忠的親兵在隊伍前後吆喝,可這會兒誰還聽啊?當兵的也是人,哪見過這種陣仗?好些人嚇得直接跪地上了,朝著天磕頭,嘴裡頭唸唸有詞。

張獻忠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噌”一聲拔出腰刀,指著天罵道:“老天爺,你也跟老子作對是不是?老子殺人怎麼了?這世道,你不殺人,人就殺你!裝神弄鬼的,嚇唬誰呢!”

他這一罵,那血雨居然下得更猛了,就跟有人在天上拿盆往下潑似的。張獻忠那匹戰馬,可是西域進貢的寶馬,通體雪白,平日裡威風凜凜的,這會兒卻突然前蹄一揚,“唏律律”一聲長嘶,那聲音淒慘得很,不像馬叫,倒像是人在哭。

馬不往前走了,任憑張獻忠怎麼抽打,它就是不動彈,四條腿跟釘在地上似的,渾身還直哆嗦。不光張獻忠的馬,隊伍裡所有的馬,不管是拉車的、馱東西的,還是騎兵騎的,全都一個樣,前蹄刨地,悲鳴不已,就是不肯往前走半步。

“他孃的,連畜生都跟老子作對!”張獻忠氣得眼珠子都紅了,手起刀落,“哢嚓”一聲,把自己那匹寶馬的腦袋給砍下來了。馬頭滾到地上,眼睛還睜得大大的,血噴起老高,跟天上的血雨混到一塊兒,分不清哪是馬血哪是天血了。

“看見冇?這就是不聽老子話的下場!”張獻忠舉著血淋淋的刀,衝著隊伍吼,“都給老子往前走!誰不走,就跟這馬一個下場!”

有幾個騎兵試著催馬,可馬就是不動,張獻忠的親兵上去,連著砍了七八匹好馬,馬血把地上的紅水窪都染得更深了。可是冇用啊,馬就是不肯走,有些馬甚至跪下了,前腿一彎,“撲通”跪在泥水裡,眼睛裡直流淚。

這會兒天色更暗了,暗紅色的雲層裡,隱隱約約好像還有雷聲,但那雷聲也怪,不是“轟隆隆”的,是“嗚嗚嗚”的,跟好多人在哭似的。有些耳朵尖的兵說,好像還能聽見裡頭有說話聲,說的啥聽不清,但肯定不是好話。

宋宥和王老拐躲在隊伍中間,宋宥嚇得腿都軟了,小聲問王老拐:“王叔,這、這是咋回事啊?真是老天爺發怒了?”

王老拐臉色煞白,壓低聲音說:“娃啊,咱們造孽太多啦。你是不知道,上個月破成都的時候,殺了多少人啊。那護城河的水都成紅的了,飄著的屍體把河道都堵了。我聽說,光是城裡頭,就殺了二十萬人還不止……”

宋宥打了個寒顫。他想起來,破城那天,他確實也殺人了。是個老頭子,抱著個包袱不肯撒手,宋宥本來不想殺他的,可旁邊的老兵說:“不殺他,長官看見了,說你心軟,連你一起砍!”他就一刀捅過去了。那老頭子臨死前,眼睛死死盯著他,嘴裡好像說了句什麼,可宋宥冇聽清。

“報——報告大王!”一個探子連滾帶爬地跑到張獻忠跟前,話都說不利索了,“前頭、前頭過不去了!”

“放屁!怎麼過不去?”張獻忠一腳把探子踹倒在地。

“真的,真的!”探子哭喪著臉,“前頭山路上,不知道哪來的大霧,紅彤彤的,伸手不見五指。有幾個弟兄進去探路,一進去就冇音信了,喊也不應。後來、後來……”

“後來怎麼了?說!”

“後來霧裡頭傳來幾聲慘叫,再就冇動靜了。有人壯著膽子往裡看,看見、看見霧裡頭好像有人影在晃,可又不像是活人……”

張獻忠眉頭緊鎖,他這輩子殺人無數,從來不信鬼神,可今天這事兒太邪門了。他環顧四周,隻見十幾萬大軍,這會兒個個麵如土色,好些人已經丟下兵器,跪在地上磕頭了。就連那些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的老兵油子,這會兒也嘴唇發白,眼神躲閃。

“大王,要不……咱們繞道吧?”旁邊一個謀士壯著膽子提議。

“繞道?老子八大王什麼時候繞過道!”張獻忠罵道,可聲音已經冇剛纔那麼響亮了。他抬頭看了看天,那血雨還在下,隻是小了些,變成了細細的血絲,飄在空氣裡,粘在人臉上、身上,洗都洗不掉。

這時候,更邪門的事兒發生了。遠處山崖上,忽然傳來一陣歌聲。是個女人的聲音,淒淒慘慘的,唱的是川南的土調子:

“天也紅,地也紅,血雨淋淋幾時休?

兒哭娘,娘哭兒,白骨堆成山喲——”

“誰?誰在唱!”張獻忠厲聲喝道。

那歌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這次換了個男人的聲音,蒼老得很:

“刀也紅,槍也紅,殺人如麻心不驚?

今日歡,明日悲,黃泉路上等喲——”

這下連張獻忠都毛了。他衝親兵吼道:“去!帶一隊人,上山看看,是哪個王八羔子在裝神弄鬼,給老子抓下來!”

一隊五十人的親兵硬著頭皮往山崖上爬。宋宥在底下看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那些人爬上去,消失在紅霧裡,然後就聽見一陣驚呼,接著是兵器碰撞的聲音,慘叫聲,再然後……就冇聲音了。

整整一隊人,一個都冇回來。

這下隊伍徹底炸了鍋了。不知道誰喊了聲“鬼啊!有鬼啊!”,十幾萬人“轟”一聲就開始往後跑,兵器丟了一地,輜重也不要了,互相踩踏,哭爹喊娘。

張獻忠連殺了好幾個逃兵,可根本擋不住。眼看著軍心已散,他知道今天這路是過不去了。

“撤!往後撤!繞道走!”張獻忠終於下了命令。

說來也怪,命令一下,那血雨就停了,天上的紅雲也慢慢散了,隻是地上還是一片血紅,那些馬還是不肯動。張獻忠冇辦法,隻好下令棄馬步行,繞過老鷹嘴,從另一條路走。

宋宥跟著隊伍撤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山隘口。紅霧正在慢慢散去,隱隱約約的,他好像看見山崖上站著好多人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在那兒看著他們。宋宥揉了揉眼睛,再一看,又什麼都冇有了。

張獻忠的隊伍繞了五十多裡路,才找到另一條道。這一繞,耽誤了整整兩天時間。後來聽說,他們原本要走的那條路,在前頭二十裡處,官軍設下了埋伏,要是真走那條路,非得吃大虧不可。可張獻忠不信邪,說這是巧合。

但自打那以後,張獻忠的隊伍裡就開始流傳各種說法。有人說,那血雨是成都死難百姓的血,聚到天上,又落下來警示他們。有人說,那山崖上唱歌的,是被他們殺了的川戲班子,死不瞑目,化作厲鬼來索命。還有人說,那些馬通人性,知道前頭有埋伏,纔不肯走的。

宋宥私下裡問王老拐:“王叔,你說那真是鬼嗎?”

王老拐歎口氣:“娃啊,這世上哪有什麼鬼。要說有鬼,也是人心裡頭的鬼。咱們造了那麼多孽,心裡頭能踏實嗎?看見點異常,自己就先怕了。那血雨,興許就是天上的塵土混了什麼東西,看著像血罷了。那歌聲,興許是當地百姓故意嚇唬咱們的。可為啥偏偏那時候出現?為啥十幾萬大軍說亂就亂?這人心啊,比鬼還可怕。”

宋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見那個被他殺的老頭子又站在他麵前,這回他聽清老頭子說的話了:“年輕人,放下刀,回家去吧。”

醒來後,宋宥看著手裡的長矛,第一次覺得這玩意兒這麼沉。

後來張獻忠兵敗被殺,隊伍也散了。宋宥冇回陝西,就在川南一個小村子裡隱姓埋名住下了。他改了個名字,娶了個當地姑娘,種地過日子。村裡人問他從哪兒來,他隻說是逃難來的,絕口不提當過張獻忠的兵。

那處山隘口,自打張獻忠繞道走後,當地人就不再叫它“老鷹嘴”了,改叫“避兵岩”。說是那地方有神靈庇佑,能擋住兵災。後來幾次戰亂,亂兵到了那兒,都莫名其妙繞道走,說是看見紅霧,聽見怪聲。漸漸的就有了傳說,說那岩裡頭住著山神,專管人間兵戈事,見不得殺人流血,要是有軍隊經過,就會顯靈阻攔。

宋宥老年的時候,常常坐在家門口,望著避兵岩的方向發呆。孫子問他:“爺爺,你看啥呢?”

宋宥摸摸孫子的頭,說:“爺爺看一個地方,那地方教爺爺明白了,殺人的人,終歸冇有好下場。你看那八大王,當年多威風,殺人如麻,最後怎麼樣了?曝屍荒野。人啊,得積德,得敬畏點什麼。”

“敬畏啥?”孫子眨巴著眼睛問。

“敬畏天,敬畏地,敬畏人心。”宋宥緩緩地說,“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後來宋宥活到八十多歲纔去世,臨終前,他讓兒子把他埋在一個小山包上,正對著避兵岩。他說,這樣他就能一直看著那地方,提醒後世子孫,彆再動刀兵。

現如今,避兵岩還在那兒,成了當地一景。逢年過節,還有人去燒香,說是能保佑地方太平。那些血腥的往事,漸漸變成了老人們口裡的傳說,警告著世人:善惡到頭終有報,舉頭三尺有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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