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咱這太行山腳下有個小李莊,莊上住著個叫李大奎的獵戶。李大奎一身好本事,就是性子倔,不信邪,總愛說:“什麼神仙鬼怪,都是人編出來哄人的。”
那年秋天,山裡野豬鬨得厲害,毀了不少莊稼。莊上人湊了些錢,托李大奎上山除害。李大奎二話不說,扛上他那杆祖傳的土銃就進了山。
這李大奎在山裡轉悠了兩天,總算在個山窪子裡發現了野豬的蹤跡。他屏住呼吸,悄悄摸過去,果然瞧見一頭黑黢黢的大野豬正低頭拱地。李大奎端起土銃,瞄準了就是一銃。
“砰”的一聲響,野豬嚎叫著倒下了。李大奎心頭一喜,正想上前檢視,忽聽側麵草叢嘩啦啦響。不好!還有一頭!這第二頭野豬比剛纔那頭還大,聽見銃響,紅著眼睛就衝了過來。
李大奎來不及裝藥,轉身就跑。野豬在後麵緊追不捨,他慌不擇路,腳下一滑,順著個陡坡滾了下去。這一滾,直滾到坡底,頭撞在塊大石頭上,登時就昏了過去。
等李大奎醒來,天都快黑了。他伸手一摸額頭,滿手是血,再一動腿,鑽心的疼——怕是摔斷了。更要命的是,他滾下來時,土銃丟了,身上帶的乾糧水袋也都不知去向。
李大奎咬咬牙,拖著斷腿往坡上爬。可這坡太陡,他爬了幾步又滑下來。天色越來越暗,山風一吹,冷颼颼的。李大奎心下一沉:今晚怕是凶多吉少了。
正絕望時,他忽然聽見坡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抬頭一看,月光下,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正從坡上慢慢下來。等那東西近了,李大奎纔看清,原來是隻大刺蝟,背上馱著一小捆乾草葉。
那刺蝟不慌不忙,爬到李大奎身邊,放下草葉,用鼻子拱了拱他的傷腿。李大奎本想趕它走,可一動就疼得齜牙咧嘴,隻能眼睜睜看著。
刺蝟轉過身,在草叢裡扒拉了幾下,叼出幾片葉子,放在嘴裡嚼了嚼,吐出來敷在李大奎額頭傷口上。那草藥一敷上,火辣辣的傷口頓時清涼了不少。
接著,刺蝟又用同樣的法子,找來幾種不同的草葉,嚼碎了敷在李大奎的斷腿上。做完這些,它也不走,就在李大奎身邊蜷成一團,似乎在給他取暖。
李大奎心裡又是感激又是疑惑,迷迷糊糊又昏睡過去。
第二天天矇矇亮,李大奎被一陣鳥叫聲吵醒。他試著動了動,額頭不那麼疼了,腿也好了些。再看身邊,那刺蝟不見了,倒是多了幾堆新鮮的草藥。
李大奎掙紮著坐起來,用刺蝟留下的草藥重新敷了傷口。晌午時分,莊裡人見李大奎一夜未歸,便組織人手進山尋找,總算在坡底找到了他。
回到莊上,郎中給李大奎接好了腿骨,看了他額頭的傷口,嘖嘖稱奇:“這草藥敷得妙啊!止血消腫,正是對症。大奎,你這是遇到高人了?”
李大奎便把刺蝟救他的事說了。老郎中捋著鬍子沉吟道:“你怕是遇到白仙了。咱們這一帶自古就傳說,刺蝟是白仙化身,最擅長醫治外傷。那刺蝟肯救你,是你命不該絕,也是你的造化。”
莊上老人們聽了,都說李大奎有福氣,連白仙都來救他。可李大奎心裡還是半信半疑:興許就是隻通人性的刺蝟罷了,什麼仙不仙的。
過了三個月,李大奎的傷好利索了。他念念不忘那隻救他的刺蝟,總想著要報恩。於是隔三差五就往山裡跑,帶上些瓜果、雞蛋,放在當初遇險的坡底。
說也神奇,每次他放的供品,第二天準不見蹤影,但周圍從不見野獸破壞的痕跡。李大奎心裡越發好奇。
轉眼到了臘月,莊上出了件怪事。東頭王老栓家的小孫子得了種怪病,渾身長滿紅疹,高燒不退,請了好幾個郎中都不見好。眼看孩子氣息奄奄,王家人都快急瘋了。
這天晚上,李大奎做了個夢,夢裡那隻刺蝟對他說:“明日午時,去西山老槐樹下,那裡有三株開著白花的小草,采來搗碎敷在孩子胸口,病自會好。”
李大奎驚醒過來,將信將疑。可一想到王家孩子的病,他寧可信其有。第二天天不亮就上了西山,果然在老槐樹下找到三株開著白花的小草——這大冬天的,草木都枯了,偏這三株草青翠欲滴,白花如雪。
李大奎采了草送到王老栓家。王家人已經束手無策,死馬當活馬醫,便按李大奎說的做了。結果,藥敷上不到一個時辰,孩子燒就退了,紅疹也消了大半。三天後,孩子竟能下地玩耍了。
這一下,莊裡炸開了鍋。人人都說李大奎得了白仙真傳,會治疑難雜症了。李大奎自己心裡明白,哪是他會治病,分明是白仙借他的手救人。
自那以後,莊上人有啥治不好的病,都來找李大奎。說來也怪,每次有人來求醫,李大奎晚上準能夢見那隻刺蝟,告訴他用什麼藥、怎麼治。按著夢裡的方子治,冇有不好的。
李大奎的名聲越傳越遠,連鄰縣的人都慕名而來。可他從來不收診金,隻說:“藥是山上采的,方子是白仙教的,要謝就謝白仙。”
有人勸他:“大奎啊,你這醫術值錢著呢,開個醫館,保管財源滾滾。”
李大奎總是搖頭:“白仙教咱醫術是讓救人的,不是發財的。真要收了錢,怕是就不靈了。”
這話傳到城裡一個姓黃的藥商耳朵裡。這黃老闆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心想:要是把這“白仙醫術”弄到手,製成成藥,那還不賺翻了?
黃老闆親自來到小李莊,找到李大奎,開門見山說:“李兄弟,你把這治病的方子賣給我,我出這個數。”說著伸出五個手指。
“五百兩?”旁邊有人驚呼。
黃老闆微微一笑:“五千兩。”
莊上人聽了,全都倒吸一口涼氣。五千兩啊,夠買下半個莊子了!
可李大奎想都冇想就拒絕了:“黃老闆,不是錢的事。這方子是白仙托夢傳的,我不能賣。”
黃老闆碰了一鼻子灰,卻不死心。他悄悄在莊上住了下來,暗中觀察。發現李大奎每次給人看病,都要上一趟西山,回來就有方子了。黃老闆斷定,秘密肯定在西山上。
這天,黃老闆見李大奎又上了西山,便偷偷跟在後麵。隻見李大奎來到老槐樹下,擺上些瓜果供品,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然後就在樹下打坐,似乎在等什麼。
黃老闆躲在石頭後麵,等啊等,從晌午等到日頭偏西,什麼也冇等到。李大奎起身下山了,黃老闆卻不甘心,繼續守著。
天漸漸黑了,一輪明月升上天空。黃老闆正要放棄,忽然看見月光下,一隻刺蝟從樹洞裡鑽出來,慢慢爬到供品前,吃了些瓜果,又繞著老槐樹轉了三圈,最後消失在草叢中。
“原來秘密在這刺蝟身上!”黃老闆心中大喜。
第二天,黃老闆準備了細密的鐵網和籠子,又上了西山。他在老槐樹周圍佈下陷阱,專等刺蝟出現。
一連等了三天,第四天夜裡,那刺蝟果然又出現了。它剛走到供品前,黃老闆猛地一拉繩子,鐵網從天而降,把刺蝟罩了個正著。
刺蝟受驚,蜷成一團。黃老闆小心翼翼地將它裝進籠子,得意洋洋地下山去了。
回到住處,黃老闆對籠子裡的刺蝟說:“白仙啊白仙,你要是肯把醫術傳給我,我天天給你好吃好喝。要是不肯,我就把你賣給馬戲班子,讓人看你表演鑽圈。”
刺蝟在籠子裡一動不動。黃老闆也不急,把籠子放在屋裡,自己睡覺去了。
半夜,黃老闆被一陣響動吵醒。睜眼一看,籠子裡的刺蝟正用鼻子使勁頂籠門。黃老闆笑道:“彆白費力氣了,這籠子結實著呢。”
話音未落,忽聽窗外傳來嗚嗚的風聲,那風聲越來越響,像是有無數人在哭。黃老闆心裡發毛,起身想去關窗,卻發現窗戶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個白鬍子老頭站在窗外,正冷冷地盯著他。
“你……你是誰?”黃老闆聲音發抖。
“我就是你要找的白仙。”老頭聲音低沉,“醫術本是濟世救人的,你心術不正,強求不得。放了那刺蝟,速速離去,我可饒你一次。”
黃老闆嚇壞了,可一想到仙家醫術,又鼓起勇氣說:“仙長既然來了,就傳我醫術吧。我保證用來救人,絕不作惡。”
白鬍子老頭搖搖頭:“你眼中隻有利,心中無善,醫術於你隻會是害人的工具。”說罷,袖子一拂。
黃老闆隻覺得一股大力襲來,整個人摔倒在地。等他爬起來,白鬍子老頭和籠子裡的刺蝟都不見了,隻有窗戶在風中吱呀作響。
黃老闆嚇得魂飛魄散,連夜逃回了城裡,從此再不敢打白仙醫術的主意。
再說李大奎,那天他照常上山供奉,卻發現供品原封不動,知道出事了。他在西山找了一整天,也不見刺蝟蹤影。晚上做夢,白仙托夢告訴他事情經過,說:“那人心術不正,我已懲戒。但我不能再留在此處了。這些年來,我傳你的醫術,你都記下了。從今往後,你要靠自己了。”
李大奎醒來,心中悵然若失。他知道,白仙這是要走了。
果然,自那以後,李大奎再也夢不見白仙。但他憑著記憶,把白仙這些年教的方子一一記錄下來,遇到病人,就按方抓藥,雖然不如以前靈驗,卻也治好了不少人。
莊上人知道白仙走了,都很惋惜。但白仙教的醫術留了下來,李大奎把它傳給了兒子,兒子又傳給孫子。李家的醫術代代相傳,成了這一帶有名的醫家。
雖然白仙走了,但莊上人家,誰要是在院子裡看見刺蝟,還是會恭恭敬敬地放些吃的,從不驅趕。因為老輩人都說,白仙雖然不常來了,但它的子孫還在,看見了就是吉兆。
李大奎活到九十多歲,無疾而終。去世前,他把孫子叫到床前,留下最後一句話:“醫術是救人的,不是發財的。記住,心不正,藥不靈。”
這話,李家的子孫記了一代又一代。
如今,小李莊已經成了鎮子,李家的醫術也傳了七八代。鎮上還有座小小的白仙祠,逢年過節,總有人去上柱香。雖然白仙再冇顯過靈,但關於它的故事,卻一直在民間流傳著。
有時候,夜深人靜,山風過處,老人們還會指著西山上那棵老槐樹說:“瞧,白仙還在那兒看著咱們呢。”
當然,年輕人大多不信了。可你要是問,為什麼鎮上的醫生開藥總比彆人靈?他們會神秘地笑笑:“誰知道呢,許是白仙保佑吧。”
這世上的事啊,真真假假,誰說得清呢?但有一點是真的:心存善念,天必佑之。這話,到什麼時候都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