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大元朝至正年間,咱們這青州府出了個有名的貪官,姓王名世榮,外號“王扒皮”。此人官拜青州知府,上任三年,把個青州城颳得地皮都薄了三尺。賦稅年年加,名目日日新,什麼“城門開閉費”、“橋頭站腳錢”、“頭頂天光稅”,隻有你想不到的,冇有他不收的。
百姓們怨聲載道,背地裡都罵:“這狗官,早晚得遭天譴!”
這一日,王扒皮在府裡悶得慌,便想去城外白雲寺上香——說是上香,實則是聽說寺裡新來了個畫師,畫得一手好山水,想去索要幾幅罷了。他命人備下八抬大轎,前呼後擁,鳴鑼開道,好不威風。
一行人浩浩蕩蕩行至城西的順民街,這街本來不寬,兩旁又是擺攤的小販,見官轎來了,慌慌張張收拾躲避,一時間雞飛狗跳。偏在這時,轎子忽然停住了。
前頭的差役連聲喝罵:“讓開!讓開!好狗不擋道!”
王扒皮在轎裡不耐煩,掀開簾子一看,隻見一頭灰不溜秋的老毛驢,正橫在路中央,低著頭慢悠悠嚼著什麼,任憑差役如何驅趕,就是不動彈。
“怎麼回事?”王扒皮喝道。
轎旁師爺忙哈腰回道:“回老爺,是頭老驢,看樣子是走失了,擋在路中間不肯走。”
王扒皮看著那驢,瘦骨嶙峋,毛色雜亂,左眼上還有塊白斑,一副窮酸相,不由得心生厭惡:“這等畜生也敢擋本官的路?給我打!”
差役們得令,掄起水火棍就打。可怪了,那驢捱了幾下,既不叫喚,也不跑開,反而抬起頭,用那隻有白斑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轎裡的王扒皮。那眼神,竟讓王扒皮心裡打了個突。
“邪門了!”王扒皮怒從心頭起,“把這畜生宰了,今晚燉湯喝!”
差役們正要動手,忽然人群中擠出一個老漢,撲通跪在轎前:“大人開恩!大人開恩!這驢是小老兒的,它老了,耳朵背,腿腳也不利索,不是故意擋大人的路。求大人饒它一命!”
王扒皮瞥了老漢一眼,破衣爛衫,麵黃肌瘦,更加不耐煩:“你的驢?你可知衝撞官轎是何罪過?連你一併拿了!”
老漢磕頭如搗蒜:“大人,這驢跟了小老兒十五年,耕田拉磨,任勞任怨,如今老了,求大人發發慈悲……”
話冇說完,王扒皮一揮手:“聒噪!連人帶驢,都給我……”
就在這時,那老驢突然“昂——”地長嘶一聲,聲音淒厲,竟似含著無限悲憤。所有人都愣住了,隻見那驢掙脫了老漢手裡的韁繩,往前走了幾步,正正停在轎前。
更奇的事發生了。
那驢抬起頭,嘴巴一張一合,竟吐出人言來:“王世榮,你貪贓枉法,害民無數,今日我替天行道!”
聲音蒼老嘶啞,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街上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
王扒皮先是一愣,隨即暴怒:“妖孽!妖孽!竟敢口出狂言!給我殺!”
話音未落,那老驢猛然發力,後腿一蹬,整個身子像離弦的箭一樣撞向轎子。“轟隆”一聲,轎子被撞得歪向一邊,王扒皮從轎裡滾了出來。老驢並不停歇,轉頭又是一撞,正撞在王扒皮胸口。
“噗——”王扒皮一口鮮血噴出老遠,眼珠子凸出,手指著老驢,喉嚨裡“咯咯”幾聲,便不再動彈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等侍衛們反應過來,王扒皮已經斷了氣。
“保護大人!殺了這妖畜!”師爺尖聲叫道。
侍衛們這纔回過神,刀槍齊下,那老驢頓時被砍得血肉模糊,倒在血泊中。可它至死都睜著那隻獨眼,直直望著天空。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條街。
忽然,人群中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死得好!”
這一聲如同油鍋裡滴進了水,頓時炸開了:
“老天開眼啊!”
“這驢是神驢!是老天爺派來的!”
“王扒皮遭報應了!遭報應了!”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有人甚至跪下來朝老驢磕頭。那老漢撲到驢身上,放聲大哭:“老夥計啊,你這是何苦……”
師爺和差役們麵麵相覷,見群情激憤,也不敢久留,草草收拾了王扒皮的屍體,灰溜溜走了。
這樁奇事像長了翅膀,不出半日就傳遍了青州城。有人說那驢是山神變的,有人說它是冤魂附體,越傳越神。王扒皮的家人本想追究,可新任知府很快到任,查了王扒皮的舊賬,發現他貪贓數額驚人,便順勢定了案,說他“天怒人怨,遭天道誅”,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百姓們可不管官府怎麼定案,他們在城西給那老驢修了座小廟,叫“神驢廟”,香火還挺旺。那養驢的老漢,大家也時常接濟,都說是神驢的主人,該有好報。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就是三年。
這年春天,青州大旱,莊稼眼看要絕收。新知府還算清廉,開倉放糧,可終究是杯水車薪。百姓們又想起了神驢廟,紛紛去求雨。
說也奇怪,求雨後的第三天,烏雲密佈,大雨傾盆,解了旱情。這一下,神驢廟的香火更盛了。
有一天,一個雲遊道士路過青州,聽說了神驢的故事,便到廟裡看了看。他繞著廟走了一圈,又仔細看了看廟裡那頭泥塑的驢像,忽然長歎一聲:“原來如此。”
有好奇的人就問:“道長,您看出什麼了?”
道士捋著鬍子說:“這驢並非神靈,也非妖孽,而是一個忠義之魂所化啊。”
眾人忙問詳情。道士說:“三年前,是不是有個姓李的窮書生,被王世榮陷害,死在牢裡了?”
人群中幾個老人想起來了:“對對對,是有個李秀才,為人正直,因為寫詩諷刺王扒皮,被抓進大牢,後來就病死了。”
“不是病死,”道士搖頭,“是被活活打死的。那李秀才生前最重孝道,他家裡窮,買不起牛,全靠一頭老驢幫老母親拉磨、馱貨。李秀才臨死前,唯一牽掛的就是母親和那頭老驢。他死時怨氣不散,魂魄不願離去,正好那驢因思念主人,也奄奄一息,這魂魄便附在了驢身上。”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道士繼續說:“那驢之所以擋轎,是因為認出了轎中之人就是害死主人的仇人。李秀才的怨氣借驢身發泄,這纔有了後來之事。如今怨氣已消,李秀才的魂魄也該去輪迴了。”
有人問:“那為何求雨還靈驗呢?”
道士笑了:“心誠則靈。你們信它靈,它就靈。再說,李秀纔是讀書人,生前正直,死後有點靈氣護佑鄉裡,也不奇怪。”
說罷,道士飄然而去。
這說法一傳開,大家對那驢更是敬重了。後來,神驢廟裡不光有驢像,還添了李秀才的牌位,成了“忠義祠”。每年清明,都有不少人去祭拜。
再說那養驢的老漢,他一直活到八十多歲。臨死前,他把子孫叫到床前,說:“我死後,把我埋在驢墳旁邊。那驢雖是畜生,卻比許多人都有情有義。我和它做伴,心裡踏實。”
子孫依言照辦了。
如今幾百年過去,青州城幾經變遷,那忠義祠早已不在了。可“驢擋官轎”的故事,還在老人們口中代代相傳。每到夏夜乘涼,總有老人搖著蒲扇,給圍坐的孩子們講:
“從前啊,咱們這兒有個貪官,叫王扒皮……”
故事講完,孩子們總會問:“那驢真的會說話嗎?”
老人眯著眼睛,望著天上的星星:“你說它會,它就會。這世上啊,有些事,信則有,不信則無。但有一點是真的——善惡到頭終有報,隻爭來早與來遲。”
夜風吹過,彷彿還能聽見一聲遙遠的驢叫,在歲月裡迴盪,提醒著世人:公道,自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