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萬曆年間,山西有個做布料生意的商人叫王守德,在平陽府一帶也算小有名氣。王守德為人厚道,做生意講究誠信,可不知怎的,這些年生意就是不見起色,反倒越做越虧。
這年秋天,王守德去大同府收賬,路上碰見個老漢牽著頭老驢叫賣。那驢看著得有十七八年了,毛色暗淡,左後腿還一瘸一拐,走路時總拖著地,發出“沙沙”的響聲。
“客官看看這驢吧,雖然年歲大了,拉個磨、馱點輕貨還行。”老漢滿臉愁容,“我老伴病重,急需用錢,五兩銀子您牽走。”
旁邊幾個閒漢圍過來看熱鬨,一個尖嘴猴腮的嘲笑道:“老王頭,你這驢走路都費勁,還要五兩?我看五錢都不值!”
另一個附和:“就是,瘸腿老驢,殺了吃肉都嫌柴。”
王守德走近細看,那老驢雖瘦弱,一雙眼睛卻格外清亮,見他過來,竟主動蹭了蹭他的手。再一看,老驢左後腿的傷處已經結痂,但明顯傷到了筋骨,走路時才一瘸一拐。
“老哥,這驢腿怎麼傷的?”王守德問道。
老漢歎氣:“說來也是可憐。前年夏天發大水,我趕著驢車過河,水勢太急翻了車。這驢為了救我被木頭砸傷了腿,自那以後就這樣了。我本想養它到老,可如今...”
王守德心頭一軟,他做生意多年,最看不得忠義之物被虧待。摸了摸懷裡剛收來的二十兩欠賬,他掏出七兩銀子:“老哥,這驢我買了。另外這二兩銀子您拿著,給大娘看病。”
老漢愣了,撲通跪地就要磕頭,被王守德急忙扶起:“使不得,使不得!快回去照顧病人吧。”
就這樣,王守德牽著一瘸一拐的老驢往家走。路上遇見熟人,都笑他:“王掌櫃,您這是做生意做糊塗了?買這麼個瘸腿老廢物回來。”
王守德隻笑笑:“萬物有靈,它救過主,也算義畜。”
回到平陽府家中,妻子李氏看見老驢也直皺眉:“當家的,咱們家現在什麼光景你不知道?米缸都快見底了,你還買這麼個吃白食的回來?”
王守德寬慰道:“夫人莫急,驢雖老,總能乾點輕活。我給它取個名,就叫‘義忠’吧。”
說來奇怪,那老驢似乎通人性,聽到“義忠”二字,竟輕輕叫了一聲,用頭蹭了蹭王守德。
第二天,王守德給老驢套上小車,打算去城外拉些柴火。誰知剛出城門,老驢就不聽使喚了,一個勁兒往西走,任憑王守德怎麼拉韁繩都不回頭。
“這老驢,剛還說它通人性,這就犯倔了?”王守德無奈,隻好由著它走。
約莫走了七八裡地,來到一處荒廢的破廟前。廟門歪斜,牌匾上的字已經模糊不清,院中雜草叢生,隻有一棵老槐樹還算茂盛。
到了廟門前,老驢突然停下,任王守德如何驅趕,它就是一動不動,隻是盯著那棵老槐樹看。
“你這老驢,拉我來這破地方做什麼?”王守德又累又餓,從車上取下乾糧啃了幾口,又掰了一塊餵給老驢。
老驢吃了乾糧,卻還是不動,反而用前蹄在地上刨了幾下。
王守德覺得蹊蹺,拴好驢走進破廟。廟裡供著土地公,神像已經斑駁脫落,香案積了厚厚一層灰。他在廟裡轉了一圈,冇發現什麼特彆之處,正要離開時,忽然注意到供桌下有個東西。
扒開蛛網一看,是個生鏽的鐵匣子。王守德心頭一跳,小心翼翼打開,裡麵冇有什麼值錢的物件,隻有一本泛黃的冊子。翻開一看,是前朝某位商人的手記,記錄了他經商的心得,最後一頁寫著一段話:
“亂世將至,餘將畢生積蓄藏於廟前槐樹下三尺,若後世有緣人得之,望行善積德,莫負天賜。”
王守德手都抖了,急忙衝出廟門,圍著老槐樹轉了三圈。這槐樹少說也有百年樹齡,枝繁葉茂,樹乾需兩人合抱。
“難道...難道這老驢引我來此,是因為樹下有寶?”王守德心裡直打鼓。
他看了看老驢,老驢依然安靜地站著,隻是那雙眼睛格外明亮,彷彿在告訴他什麼。
王守德一咬牙,從車上取下鐵鍬——他本是要去挖野菜補貼家用的,冇想到派上這用場。對著槐樹根部挖了起來。
挖了約莫半個時辰,已經挖出一個大坑,卻什麼都冇發現。王守德累得滿頭大汗,手上磨出了血泡,心中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想錢想瘋了。
就在這時,鐵鍬忽然“鐺”一聲碰到了硬物。王守德精神一振,小心扒開泥土,竟是一個密封的陶壇,壇口用蠟封得嚴嚴實實。
他費了好大勁把罈子抱上來,掂了掂,沉甸甸的。打破封口一看,王守德差點叫出聲——裡麵全是金銀元寶,還有一些珠寶首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王守德跌坐在地,半天回不過神來。許久,他纔對著老驢深深一揖:“義忠啊義忠,你真是我的福星!”
他不敢在此久留,急忙將罈子搬上車,用柴草蓋好,趕著驢匆匆回家。說來也怪,回去的路上,老驢走得格外輕快,那條瘸腿似乎也冇那麼跛了。
到家後,王守德關緊門窗,將發現寶藏的事告訴妻子。李氏看著滿桌金銀,驚得說不出話,好半天才道:“這...這真是老驢帶你去找到的?”
王守德點頭:“千真萬確。我看了那手記,應是元末亂世時,一位姓周的富商所藏。算來已埋藏二百餘年了。”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李氏既喜又憂,“這麼多錢財...”
王守德沉思良久:“古人雲‘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錢財雖是無主之物,但既是天賜,便不能獨享。我打算用這些錢重振生意,同時賙濟窮苦,修橋鋪路,方不負這份機緣。”
次日,王守德先去衙門報備了發現前朝遺物之事——按大明律,地下所掘寶物需報官登記。知縣查驗後,確認非近日失竊之物,便按律將財寶判歸發現者所有,隻抽取了一成作為稅賦。
有了本錢,王守德的布料生意重新開張。他眼光獨到,從江南進了一批新穎花色的綢緞,很快在平陽府打開了市場。不過半年光景,“王記布莊”便成了城裡數一數二的大字號。
富貴後的王守德冇有忘記承諾。他在城西設了粥棚,每日施粥給窮苦人;捐錢重修了被雨水沖垮的石橋;還資助了幾個貧寒學子讀書。
最讓人稱奇的是那頭老驢義忠。自打從破廟回來後,它的腿疾一日日好轉,不出三月,竟然痊癒了,走起路來與壯年驢無異。而且這驢越發通人性,王守德說的話它似乎都能聽懂。
城裡有好奇的人問王守德:“王掌櫃,您這老驢莫非是神驢?”
王守德總是笑答:“萬物資天而生,各有靈性。義忠雖為畜類,卻知恩圖報,勝過許多忘恩負義之人。”
這話傳到城裡米商趙扒皮耳中,卻引起了他的貪念。趙扒皮本名趙富貴,為人刻薄吝嗇,靠著囤積居奇、大鬥進小鬥出發家,百姓背地裡都叫他“趙扒皮”。
趙扒皮心想:“一頭瘸腿老驢能尋到寶藏,定非凡品。我若得了這驢,讓它也替我尋寶,豈不是...”
他找到王守德,開口就要買驢:“王掌櫃,聽說您這老驢是福星,我出二百兩,您把它賣給我如何?”
王守德搖頭:“趙掌櫃說笑了,義忠於我如家人,豈能買賣?”
趙扒皮不死心,價碼一路加到五百兩,見王守德依然不鬆口,隻好悻悻離去。但他並未死心,暗中打起了歪主意。
這年臘月,王守德要去太原談一筆大生意,需離家半月。臨行前,他特意囑咐夥計好生照看義忠,每日要喂精細飼料,不可勞累。
誰知王守德剛走三天,趙扒皮就買通了王家一個貪財的夥計,趁夜將義忠偷了出來。
趙扒皮將義忠牽回家,好料好水伺候著,第二天一早便套上車,自己也坐上去,對驢說:“好驢兒,帶我去找寶藏,找到了保你一輩子吃香喝辣!”
義忠站著不動。
趙扒皮揮鞭抽了一下:“走啊!”
義忠仍不動。
趙扒皮火了,連抽幾鞭,義忠吃痛,這才邁開步子,卻隻是在院子裡打轉。
接連三日,無論趙扒皮如何驅趕、利誘,義忠就是不肯出城,更彆說去找什麼寶藏了。趙扒皮氣得七竅生煙,又捨不得真把驢打壞,隻好先將義忠關在後院柴房。
說來也巧,王守德因事提前回家,一到家就聽說義忠不見了。問清情況後,他立刻猜到是趙扒皮所為,直奔趙家要驢。
趙扒皮矢口否認:“王掌櫃,您可不能冤枉好人。我自己有驢有馬,要您那頭老驢做什麼?”
王守德冷笑:“趙掌櫃,明人不說暗話。您家後院柴房裡關的是什麼?”
趙扒皮臉色一變,仍嘴硬:“那是我新買的驢...”
正爭執間,後院忽然傳來一聲驢叫——正是義忠的聲音。王守德循聲衝進後院,果然在柴房找到了被拴著的義忠。義忠看見主人,親熱地蹭過來,眼中竟似有淚光。
趙扒皮見事情敗露,惱羞成怒:“王守德!你彆得意!這驢是我花錢從你傢夥計手裡買的,有字據為證!”
王守德看了看那份所謂的買賣字據,冷笑:“趙掌櫃,按大明律,盜賣主家財物,當杖八十,流放三千裡。您要跟我去見官嗎?”
趙扒皮頓時蔫了。他雖貪財,卻也知道這事鬨到官府自己理虧,隻好認栽,眼睜睜看著王守德牽驢離去。
此事傳開後,趙扒皮成了全城笑柄,生意也一落千丈。反觀王守德,因重情重義,生意越發紅火。
時光荏苒,轉眼十年過去。王守德已成為山西有名的大商人,家資钜萬,但依然保持本色,樂善好施。義忠也活了二十多歲,在驢中算是高壽了,依然健康,每日在王家的牧場悠閒吃草。
這年春天,義忠突然不吃不喝,隻是靜靜臥著。王守德心知它大限將至,每日守在旁邊,親手喂水餵食。
三日後,義忠安詳離世。王守德悲痛不已,在城外選了一處山清水秀之地厚葬了它,立碑曰“義畜塚”。
說來也怪,自義忠去世後,王守德常夢見它。夢中,老驢不再是驢形,而化作一個青衣老者,對他拱手作揖:“恩公厚待,無以為報。城東三十裡李家村土地廟後,有古井一口,井底有異物,或可助恩公渡過難關。”
王守德驚醒,將信將疑。當時正值山西大旱,河水斷流,莊稼枯死,百姓飲水都成問題。王守德的生意也大受影響,布莊存貨堆積,資金週轉困難。
他想起夢中老者所言,便帶人前往李家村。那土地廟早已破敗,廟後果然有一口被封的古井。村民說,這井十年前就乾涸了,後來掉進過一個孩子,雖救了上來,井卻被封了。
王守德令人打開封石,下井檢視。井底並無水,卻在側壁發現一個暗洞,洞中藏著十幾個密封陶罐。打開一看,全是銅錢,雖不值大錢,但在這災荒年月,卻能救急。
王守德用這些錢從外地購糧,在平陽府開設了三個賑災點,每日發放糧食,救活了無數災民。災情過後,他的名聲更盛,生意也越發興隆。
晚年時,王守德將生意交給兒子打理,自己則專注於慈善。他常對子孫說:“我能有今日,全賴義忠指引。世間萬物,皆有其靈,善待它們,便是善待自己。”
他還將義忠的故事編成冊子,廣為流傳。漸漸地,故事在山西一帶家喻戶曉,成為勸人向善、珍惜緣分的佳話。
而那棵老槐樹,被王守德買下週圍土地,建了一座小亭,取名“義亭”,供往來行人歇腳。槐樹越發茂盛,每到夏日,濃廕庇日,涼風習習。偶有窮苦人在樹下歇息,總能得到王家人送來的茶水乾糧。
多年後,王守德壽終正寢,享年八十九歲。下葬那日,不知從何處跑來一頭小驢,在送葬隊伍後靜靜跟隨,直至墳前,長鳴三聲,方纔離去。鄉人皆稱奇,說這是義忠轉世,來送恩人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