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元節,黃昏時分,龍河鎮外的清水河邊,已是人聲鼎沸。
家家戶戶捧著自家精心紮製的水燈,排隊等候在河岸邊。今年天旱,清水河水位降了不少,露出兩岸黃褐色的河床。但這並不妨礙鎮上百姓祭奠先人、超度亡魂的熱情。
鎮長王守義站在河堤高處,看著絡繹不絕的人群,捋著花白鬍須,臉上掛著滿意的笑容。中元節放水燈是龍河鎮百年傳統,年年都由他主持,場麵一年比一年熱鬨。
“吉時已到,放燈——”王守義拖長聲音喊道。
霎時間,數百盞水燈被放入河中。紙紮的蓮花燈、船形燈、八角燈,內裡點著蠟燭,在漸暗的天色中閃爍著溫暖的光芒,順著水流緩緩向下遊漂去。遠遠望去,猶如一條光帶鋪在河麵上,美不勝收。
人群發出讚歎聲,不少人合掌默禱,祈求祖先庇佑,亡魂安息。
就在此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河麵上十幾盞水燈突然改變了方向,不再順流而下,而是逆著水流,緩緩向上遊移動!
“快看!那些燈在往回走!”
“怎麼回事?水還能倒流不成?”
“莫不是有鬼魂在引路?”
人群騷動起來,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王守義臉色一變,急忙走到河邊仔細檢視。確實,約莫二十盞水燈正逆流而上,蠟燭在夜風中搖曳不定,彷彿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推著它們前進。
更詭異的是,這些燈並非隨意漂動,而是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齊齊指向鎮外西邊的方向。
“大家莫慌,許是河底有暗流。”王守義強作鎮定地解釋,但額頭上已滲出細密汗珠。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魁梧、麵容剛毅的年輕人撥開人群走了出來。他身著捕快公服,腰佩樸刀,正是鎮上唯一的捕快雲舟。
“王鎮長,此事蹊蹺,待我去檢視一番。”雲舟拱手說道,目光緊盯著那些逆流而上的水燈。
王守義如釋重負:“雲捕快去再好不過,務必查清緣由,莫讓鄉親們恐慌。”
雲舟點頭,沿著河岸快步追向那些水燈。岸邊百姓議論紛紛,不少人跟著他往前走,想看個究竟。
水燈逆流了約莫半裡路,忽然齊齊轉向,拐進一條不起眼的支流。這條支流通往鎮外的黑水沼澤,平時罕有人至,連漁夫都避之不及。
黑水沼澤地勢低窪,長滿蘆葦和荒草,水下淤泥深不可測,傳說有吃人的水怪出冇。天色已完全暗下來,沼澤在夜色中顯得陰森恐怖。
水燈漂進沼澤後,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但依然執著地向沼澤深處移動。
雲舟停下腳步,眉頭緊鎖。身後跟來的百姓也紛紛止步,無人敢踏入沼澤地。
“雲捕快,算了吧,這地方邪性得很!”
“是啊,去年李老四進去撿野鴨蛋,再也冇出來...”
雲舟回頭看了一眼眾人,沉聲道:“各位請回吧,我獨自進去檢視。”
他從懷中掏出火摺子點亮,又撿了根結實的木棍探路,深吸一口氣,踏入了沼澤。
泥濘冇過腳踝,每走一步都需費力拔腳。四周蘆葦叢生,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無數低語。螢火蟲在草叢間飛舞,與遠處水燈的光芒遙相呼應,營造出一種詭異的美感。
雲舟跟著水燈走了約莫一刻鐘,來到一片較為開闊的水域。水燈在這裡不再前進,而是開始原地打轉,燭光搖曳得更厲害了。
忽然,一陣陰風吹過,所有水燈齊齊熄滅。
雲舟心頭一緊,握緊了手中樸刀。四周陷入黑暗,隻有他手中的火摺子發出微弱光芒。
他定了定神,用木棍在周圍探查。棍尖觸到水底時,感覺到不同尋常的堅硬物體。雲舟俯身細看,藉著火光,隱約看到水下有白色物體。
他捲起袖子,伸手入水摸索,摸到的竟是一截人骨!
雲舟倒吸一口涼氣,連忙用木棍在周圍攪動。不攪不知道,一攪之下,竟從淤泥中帶出更多骸骨,有頭骨、肋骨、臂骨...看上去不止一具屍體。
就在他震驚之際,熄滅的水燈突然重新亮起!不是蠟燭的光,而是一種幽藍的冷光,將周圍照得一片慘淡。隱約間,雲舟似乎看到幾個女子的身影在光芒中一閃而過,朝他微微躬身,隨即消散。
雲舟背脊發涼,但職責所在,他強壓心中恐懼,仔細檢視這些骸骨。從骨盆形狀和衣物殘片判斷,這些骸骨都屬於年輕女性,而且衣物材質不錯,不像是窮苦人家。
更令雲舟心驚的是,他在一具骸骨旁發現了一個繡花荷包,雖然泡水多年,仍能看出繡工精巧,上麵用金線繡著一個“婉”字。
“這些女子...莫非是被害的?”雲舟喃喃自語。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樁舊案。當時鄰縣富商趙員外的獨女趙婉兒在來龍河鎮探親途中失蹤,隨行丫鬟仆役共五人也全部消失無蹤。趙家懸賞重金尋人,官府多方查詢無果,最終不了了之。
雲舟當時剛當上捕快不久,曾參與搜尋,記得趙婉兒最喜歡荷花,荷包上常繡荷花圖案。
難道這具骸骨就是趙婉兒?
雲舟將荷包小心收好,又在周圍搜尋,共找到七具女性骸骨。從骸骨狀態看,死亡時間不等,最早的可能有五年以上。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雲舟心中形成:這些女子很可能都是被拐賣後殺害,拋屍於此!
他想起近年來附近州縣屢有年輕女子失蹤的報案,但因為多是貧苦人家女兒或外地人,往往查無下文。難道龍河鎮附近藏著一個專門拐賣殺害女子的犯罪團夥?
雲舟決定先回鎮上稟報,但剛轉身要走,那些水燈又亮了,這次齊刷刷指向沼澤更深處。
“你們是想讓我繼續追查?”雲舟對著空蕩蕩的沼澤問道。
一陣微風吹過蘆葦,發出“沙沙”聲響,像是迴應。
雲舟咬牙,跟著水燈指引繼續前行。穿過一片密不透風的蘆葦叢,前方出現一個廢棄的碼頭,旁邊隱約有建築的輪廓。
走近一看,竟是一座看似廢棄的倉庫,但仔細檢視,門鎖嶄新,周圍草叢有被踩踏的痕跡。
水燈在這裡徹底熄滅,不再亮起。
雲舟屏息凝神,繞到倉庫側麵,發現一扇破損的窗戶。他小心翼翼向內窺視,隻見倉庫內堆滿貨物,看似普通,但角落裡有一些散落的女性首飾和衣物。
突然,倉庫深處傳來人聲。雲舟連忙蹲下隱藏。
“...這批貨明天一早運走,老規矩,水路到江州...”
“頭兒放心,黑水沼澤這條水路咱們走了多少年了,從冇出過差錯。”
“還是小心為上。鎮上那個雲捕快,聽說有點本事。”
“一個鄉下捕快能有多大能耐?咱們上頭有人罩著...”
雲舟心頭一震,果然有犯罪團夥!聽聲音裡麵至少有三人。
他正盤算如何行動,忽然腳下一滑,踩斷了一根枯枝。
“誰?!”倉庫內立刻警覺。
雲舟知道藏不住了,索性站直身體,朗聲道:“官府查案!裡麵的人速速出來!”
倉庫內一陣騷動,隨即大門猛地打開,三個彪形大漢衝了出來,手持棍棒,麵露凶光。
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壯漢,上下打量雲舟:“就你一個人?小子,活得不耐煩了?”
雲舟不動聲色:“你們涉嫌拐賣人口、謀財害命,隨我回衙門受審。”
疤臉漢子和同夥對視一眼,突然哈哈大笑:“回衙門?我看是你回老家!”
三人同時撲上。雲舟早有準備,側身躲過第一擊,反手抽出樸刀。他在衙門當差前曾隨鎮上的老武師學過幾年功夫,雖不算高手,對付幾個地痞綽綽有餘。
刀光閃動間,兩個歹徒已被砍傷倒地。疤臉漢子見狀不妙,轉身往碼頭跑去,那裡繫著一條小船。
雲舟緊追不捨,眼看就要追上,疤臉漢子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把石灰粉撒來。雲舟急忙閉眼側身,仍被少許石灰迷了眼睛。
趁這間隙,疤臉漢子跳上小船,砍斷纜繩,順流而下。
雲舟揉了揉眼睛,環顧四周,見碼頭邊還有條破舊小船,毫不猶豫跳上去,抓起船槳追去。
兩條船一前一後在沼澤水道中追逐。疤臉漢子顯然熟悉地形,專挑狹窄水道穿行,試圖甩掉雲舟。
夜色如墨,隻有微弱月光照亮前路。雲舟全神貫注,緊咬不放。追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水道漸寬,連接上清水河主流。
疤臉漢子的小船突然慢了下來,原來前方河麵上,不知何時出現了數十盞水燈,攔住去路。這些水燈與之前所見一模一樣,散發著幽藍光芒,排成一堵光牆。
疤臉漢子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想要調頭,但為時已晚。水燈突然聚攏,將小船團團圍住。隱約間,似有幾個女子身影在水中浮現,伸手抓住船沿。
小船劇烈搖晃,疤臉漢子站立不穩,“撲通”一聲掉入河中。他在水中拚命掙紮,卻像被什麼東西往下拽,很快冇了聲息。
雲舟趕到時,隻見河麵上水燈漸漸散去,重歸黑暗,隻有疤臉漢子的小船孤零零漂在河心。
他將船劃過去,用槳將疤臉漢子打撈上來,人已昏迷,但還有氣息。雲舟將其捆了個結實,調轉船頭返回鎮上。
回到龍河鎮已是深夜,但鎮長家燈火通明。雲舟押著犯人敲門,王守義開門見到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雲舟將事情經過簡要說明,王守義臉色變幻不定,最終長歎一聲:“冇想到我龍河鎮竟藏如此罪惡...雲捕快,你立大功了!”
“鎮長,此事恐怕不止這幾人。倉庫中貨物眾多,定有同夥和買家。我建議立即查封倉庫,審問此人,順藤摸瓜,將這犯罪網絡一網打儘。”雲舟沉聲道。
王守義點頭稱是,當即召集鎮中壯丁,隨雲舟再赴沼澤倉庫。
眾人趕到時,倉庫內兩名受傷歹徒仍在呻吟。雲舟帶人仔細搜查,不僅找到大量贓物,還發現一本賬簿,詳細記錄了五年來的“貨物”交易,涉及二十餘名女子,買家遍佈附近州縣,甚至還有官府中人涉案。
更令人髮指的是,賬簿後頁記錄著七名“處理掉”的女子,拋屍地點正是雲舟發現骸骨的那片水域。趙婉兒的名字赫然在列。
王守義翻看賬簿,手抖得厲害:“這...這是要捅破天啊!”
雲舟堅定地說:“無論涉及何人,都必須繩之以法。那些冤魂在水底沉眠多年,今日方得指引我們找到真相,我們豈能辜負?”
王守義沉默良久,終於點頭:“你說得對。我這就修書上報知府,請求支援。”
接下來的一個月,龍河鎮風聲鶴唳。在知府派來的官兵協助下,雲舟帶人按圖索驥,抓獲涉案人販子八名,買家五名,更揪出了縣衙中兩個收受賄賂、為人販子提供庇護的吏員。
七具女性骸骨被妥善收斂,經家屬辨認,確認了其中三人的身份。趙員外在女兒墳前老淚縱橫,握著雲舟的手久久不放。
中元節後第一個滿月之夜,龍河鎮百姓自發來到清水河邊,為那些不幸的女子舉行隆重的超度法事。數百盞水燈順流而下,這次冇有任何一盞逆流。
法事結束時,忽然有人指著河麵驚呼:“快看!”
隻見河心處,七朵巨大的荷花燈緩緩升起,散發著柔和的白色光芒,在空中盤旋三圈,隨後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夜空中。
老人們說,那是冤魂得以安息,昇天而去。
雲舟站在河堤上,望著星空,輕聲道:“安息吧,姑娘們。”
王守義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雲舟,知府大人很賞識你,想調你去府衙任職,你可願意?”
雲舟望著靜靜流淌的河水,搖頭道:“多謝大人美意,但龍河鎮是我的家,這裡的百姓還需要我。況且...”他頓了頓,“我要確保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
月光下,清水河波光粼粼,彷彿無數盞水燈在輕輕搖曳,照亮著人間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