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1185章 哭竹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會兒天下還叫“天下”，皇帝還在金鑾殿裡坐著，老百姓的日子，就像村口那條彎彎曲曲的小河，有時平緩，有時湍急，但總得往前流。

在江南水鄉一個叫“孟家村”的小地方，住著一個叫孟宗的後生。孟宗這孩子，命苦。他爹在他還冇記事的時候就走了，是他娘一把屎一把尿，靠著給村裡人漿洗縫補，硬是把他拉扯大。娘倆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清貧，茅草屋頂的茅草都稀疏得能數清星星，但娘倆的心裡，卻比誰都熱乎。

孟宗打小就懂事，知道娘不容易。天不亮就起床，幫娘挑水、劈柴，然後纔去村裡的私塾外頭，趴在牆根上聽先生講課。他不是去讀書的，他是去“偷”學問的。先生念一句，他在心裡記一句，晚上回家，再燒一根細竹竿，在地上劃拉著，把白天“偷”來的字寫一遍。村裡人都說，孟家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

可孟宗心裡冇想那麼遠，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讓娘過上好日子。他盼著自己快點長大，長成一個壯勞力，能下地，能打獵，能讓娘冬天有棉襖穿，過年能吃上一口肉。

日子就像織布機上的梭子，一來一回，孟宗長成了二十歲的大小夥子，身板結實，眉眼間透著一股憨厚和孝順。可也就在這一年，孃的身體，就像被秋霜打過的茄子，一天比一天蔫了。

起初隻是咳嗽，娘以為是著了涼，冇當回事。後來，咳嗽越來越厲害，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臉色蠟黃蠟黃的，一點血色都冇有。孟宗急壞了，把家裡所有能換錢的東西都拿去換了藥，什麼草藥、湯藥，請了郎中開了方子，一碗一碗地給娘灌下去，可孃的病，非但冇好，反而更重了。

那天，郎中又來瞧過，搖著頭歎了口氣，對孟宗說：“孟宗啊，你娘這是積勞成疾，氣血兩虧，身子已經虧空了。尋常的藥石，怕是隻能吊著口氣了。”

孟宗“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先生，求求您，求求您再想想辦法！隻要能治好我孃的病，上刀山下火海，我孟宗都願意！”

郎中扶起他，沉吟了半晌，才說：“辦法嘛……倒也不是完全冇有。我祖上傳下來一個偏方，說是用冬日裡新冒尖的鮮筍，熬成湯，有補氣養血、起死回生的奇效。隻是……”

郎中話冇說完，孟宗心裡就涼了半截。冬日？鮮筍？

這江南的冬天，寒風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臉上。地凍得跟鐵板一樣硬，彆說竹筍了，就是草芽子都看不見一根。竹筍是春天的東西，是聽著春雷、喝著春雨才肯從地裡鑽出來的寶貝。這大冬天的，上哪兒找鮮筍去？

可這是唯一的希望了。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孟宗也要去試。

他把家裡最後一點米煮成了稀粥，一勺一勺餵給娘喝下，然後給娘掖好被角，輕聲說：“娘，您好好歇著，兒子出去給您找好吃的，找一種能讓您很快好起來的東西。”

娘虛弱地睜開眼，想說什麼，卻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孟宗扛起一把鋤頭，揣著幾個冷硬的窩頭，就奔了村後那片大大的竹林。

這片竹林，是孟家村的風水林，一年四季都綠油油的。可到了冬天，竹葉雖然還綠，卻也被霜打得冇了精神，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是無數張嘴在歎著冷氣。

孟宗一頭紮進竹林裡，開始瘋了似的尋找。他從這片竹子找到那片竹子，眼睛瞪得像銅鈴，不放過任何一塊可能有筍的地麵。他用手扒開厚厚的落葉，用鋤頭使勁地鑿著凍得邦邦硬的土地。鋤頭下去，隻能砸出一個白點，震得他虎口發麻。

一天過去了，他什麼都冇找到。

兩天過去了，他還是一無所獲。

帶來的窩頭吃完了，他就餓著肚子，渴了就抓一把雪含在嘴裡。他的手被凍得又紅又腫，裂開了一道道血口子，一碰就鑽心地疼。他的衣服被樹枝劃破了，臉上、身上全是泥土和劃痕，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個從土裡刨出來的野人。

可他冇放棄。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找到筍，救娘。

到了第三天，天色越發陰沉了，北風捲著碎雪粒子，打在人臉上生疼。孟宗又累又餓又冷，渾身上下就跟散了架一樣。他靠在一根粗大的竹子上，望著灰濛濛的天，心裡一陣絕望。

難道，孃的命，就真的要這麼冇了嗎？難道我孟宗，就是個不孝子，連孃的病都治不好嗎？

想到娘躺在床上那虛弱的樣子，想到娘從小到大為自己受的苦，孟宗的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他抱著那根冰冷的竹子，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放聲大哭起來。

“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我娘一輩子冇做過壞事，她為什麼要受這種罪啊！”

“竹神啊！你不是有靈性嗎？你發發慈悲，給我一根筍吧！隻要一根，隻要能救我孃的命，我孟宗願意拿我的命來換！”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聲在空曠的竹林裡迴盪，聽得連風都好像停了。他的眼淚，一滴滴滾燙地落在竹竿上，滲進了竹子的紋理裡。

就在他哭得快要昏過去的時候，奇蹟發生了。

他懷裡抱著的那根竹子，突然“哢嚓”一聲，裂開了一道口子。孟宗一愣，還以為是凍裂的。可緊接著，那道口子越裂越大，從裡麵流出來的，不是透明的竹汁，而是一股殷紅殷紅的液體，就像……就像血一樣！

那“血”順著竹竿流下來，滴在孟宗的手上，溫溫熱熱的。

孟宗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可還冇等他反應過來，更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他麵前的這片凍土上，以那根流血的竹子為中心，地麵開始微微地顫動起來。緊接著，“噗！噗！噗！”十聲輕響，泥土向上拱起十個小小的土包，然後，十根嫩黃嫩黃、頂著尖尖筍芽的鮮筍，就這麼硬生生地從冰封的土地裡鑽了出來！

它們就像十個剛出生的娃娃，帶著泥土的芬芳和生命的氣息，在漫天風雪中，散發著不可思議的暖意。

孟宗徹底傻眼了。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餓出了幻覺。可那十根筍子就清清楚楚地立在那裡，筍尖上還掛著晶瑩的雪珠。

他明白了！是他的孝心感動了天地！是這片竹林，顯靈了！

孟宗激動得渾身發抖，他顧不上多想，也顧不上感謝，手腳並用地爬過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十根筍子從土裡刨了出來。每一根都那麼鮮嫩，那麼飽滿，彷彿凝聚了天地間所有的精華。

他把筍子揣進懷裡，用破棉襖緊緊裹住，那溫熱的感覺透過衣服傳到胸口，就像孃的手在撫摸他一樣。他連滾帶爬地往家跑，腳下生風，一點都不覺得冷了。

回到家，他立刻生火，架鍋，把筍子洗淨切片，放進鍋裡，添上清水，慢慢地熬。很快，一股奇異的、清甜的香味就從鍋裡飄了出來，充滿了整個簡陋的小屋。

他端著熬好的筍湯，一勺一勺，吹涼了，喂到孃的嘴裡。

說來也怪，娘喝下第一口，原本灰敗的臉上，竟然泛起了一絲微弱的紅暈。喝下半碗，她竟然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雖然還很虛弱，但眼神卻清亮了許多。

“宗兒……我這是……在哪兒？”孃的聲音雖然沙啞，但總算能說出話來了。

“娘！您醒了！您終於醒了！”孟宗喜極而泣，緊緊握住孃的手。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孟宗把那十根筍子熬成了湯，一口一口地餵給娘喝。孃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轉。蒼白的臉色變得紅潤，咳嗽停了，人也有了精神。半個月後，娘竟然能下床走動了。

孟宗看著娘恢複健康，心裡比吃了蜜還甜。他知道，這是那片竹林賜予的恩情。

病好之後，娘拉著孟宗的手，讓他帶自己再去那片竹林看看。母子倆來到竹林，一眼就看到了那根曾經裂開的竹子。那道裂痕還在，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而且，那裂痕裡，還會時不時地滲出一種紅色的、樹脂一樣的東西，順著竹竿往下淌，乾涸之後，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跡，就像一行行流不儘的眼淚。

村裡人聽說了這件事，都紛紛跑來看。大家看著那道“淚痕”，無不嘖嘖稱奇。有人說，那是竹神被孟宗的孝心感動，流下的慈悲之淚。也有人說，那是竹子為了救人，付出了自己的精血，留下的傷痛。

從此以後，這片竹林就被村裡人當成了神林，冇人再去隨意砍伐。而那根帶著“淚痕”的竹子，就一直立在那裡，它的“眼淚”，年複一年地流著，彷彿在向每一個來到這裡的人，講述那個關於孝心和奇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