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曼公學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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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通往馬場的小路上,兩側樹林幽深,偶有一陣濕冷的風拂麵,奧斯汀若有所思道:“你是說,馬場被封起來了?”
“是的,奧斯汀少爺,是整片馬場都被封起來了,我冇見到任何一個工作人員。”
名叫勞恩的男生麵露不忿,“我敢肯定,我和管理員說了您和江哥的名字,但他們就像聾子一樣,一直讓我離開。”
作為奧斯汀的手下,勞恩很注意維護奧斯汀的尊嚴。
奧斯汀卻慢慢皺起了眉,“你是說馬場內連工作人員也冇有?”
“冇有,除了新助教和那名陌生男生,什麼人都冇有。”
勞恩還要說話,卻見奧斯汀突兀地停住了腳步。
就在兩人的正前方,馬場大門聳立在一片雨幕下。
是曆經風雨後很有質感的木質圍欄,石板小路直通大門深處,從前管理嚴格、必須要求出示證件進入的馬場今天罕見地寧靜。
靜的甚至能聽見雨打小路的清脆聲響。
“奧斯汀少爺——”
“你現在立刻離開,去叫江玄過來。”奧斯汀臉色難看,不再是故做出的溫和假象,“快點!就現在!”
勞恩愣愣的點下頭,不敢耽誤,轉身衝出小路儘頭。
見他順暢無阻的遠離馬場區域,奧斯汀不動聲色鬆了口氣,立刻也要離開,隻是他剛收回踏上石板小路的腳,樹林裡便映出無數道靜立的人影。
一個以他為中心的包圍圈不知何時悄然形成。
奧斯汀勉強維持出的冷靜姿態徹底消失——福爾曼公學不允許任何人帶保鏢入內,即便身份高貴如江玄,也必須遵守這個規則。
但是現在,出現在他眼前的明顯是某個大家族名下的安保勢力。
福爾曼公學所有學生的背景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唯一的變數,隻能是葉潯·謝丹。想到昨天晚上嚴州凝重的示警和提點,懊悔像潮水一樣席捲了奧斯汀的內心,他深知自己走不出這條路,於是輕鬆的笑著,轉過身,重新踏上石板小路。
“……老師?”
是含著笑意,略顯無奈親昵的一聲詢問,奧斯汀歎道:“如果是我打擾了您閒來無事消遣的下午茶時間,還請您原諒我的冒昧。”
他曾無數次走在這條小路上,被簇擁著,在工作人員敬仰的目光中,踏入馬場,親自挑選性格最烈的駿馬,再邀請那些貧窮可憐的特優生,帶他們馳騁草場。
兩年下來,奧斯汀蒐集了各式各樣的小美人。
貧寒的出身令這群特優生羞怯、自卑,往往一個溫柔的微笑,便會令他們無法自拔的陷入愛河。再輔以珍貴的珠寶首飾,西裝手錶,一顆珍貴的真心便任由他蹂躪。
石板小路共有二十六塊。
奧斯汀的心情卻慢慢地平複下來,他甚至收了傘,任由雨水沖洗額前亞麻色的捲髮,雨水讓他看起來像雨中的小狗,溫柔破碎。
他知道自己這幅模樣最為英俊。
曾有烈馬與他鬧彆扭、要分手,他在濕淋淋的雨中等了對方一夜,貴族家的小少爺也願意為他俯首稱臣。
“老師,”他靜悄悄數著腳下的台階,已經是第十塊,語氣愈發溫柔,注視著那扇緊閉的門:“我們之間的誤會可以解決,對嗎?其實第一次見到您,我就感覺出您身上熟悉的氣味。”
那是……特優生纔會有的氣味。
冷冽而又厭倦地,對權貴不在意、不停留,安靜站在講台之上,連眼皮也懶得掀起。
奧斯汀褐色的眼珠意味不明,“我查過謝丹家族的資料,他們家族的小兒子還在帝國遊學,我也問過福克主任您的身份……福克主任很喜歡我,他認為我聰明識大體,所以他告訴我您纔是謝丹家族的小兒子。還讓我記得幫助您管理班級秩序。”
像一步步靠近真相、撕開葉潯冷淡假麵下的真麵目。奧斯汀忽然感到難以自抑的興奮,那是狩獵的前兆,聞到美味獵物時興奮到戰栗的感覺。
“我很抱歉讓他的期望落空,老師,其實我一見到您,就非常非常喜歡您,”他就這樣停在第二十個台階上,褐色眼珠流露出情深意切的水光,“您或許不會相信我,但感情就是這樣不講道理。”
“我實在太想瞭解您,所以私下查過一些資料——這一點我要提前向您道歉,還請您一定要原諒我的自作主張。謝丹家族的家主正任Kendall州州議員,他一共有四個兒子,前三個兒子各自進入政界、商界,憑藉家族勢力混的風生水起,小兒子也有足夠的自由去帝國遊學。”
“我猜……”他語氣放的低沉了些,“您是謝丹議員的私生子,或許剛被家族找回來不久,是真正意義上的謝丹家族的小兒子,對不對?”
不然怎麼會染上一身特優生纔有的清冷孤高的氣味。
有些輕佻的在心裡感慨,奧斯汀麵色依然沉重,“您可能吃了很久的苦,對繁華的生活冇有興趣,所以纔想要來福爾曼這樣的小城市療養心情。我理解您,是的,我非常理解您。”
“我無法確定您會在福爾曼停留多久,或許您最終的歸宿還是Kendall州、或者其他城市——老師,今天趁著這個冇有旁人的機會,我獨自來找您,隻是想向您保證,我會將您的秘密爛在肚子裡,在我眼裡,您永遠是自由的。”
多麼真誠、質樸,溫柔到骨子裡的一番話。
奧斯汀再次邁上前,忍不住輕輕握住馬場大門緊閉的門扶手,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了,亂髮散落,眉眼也清俊,如果能和謝丹家族的小兒子扯上關係,無論於他、還是於整個奧斯汀家族,都是利大於弊的好事。
思緒已然千迴百轉,奧斯汀冷的臉色發白,手心卻滲出激動的、熱烈的汗水。
他又想到了葉潯那張臉,如墨一樣冷漠烏沉的眼睛,低低俯視而來,不帶絲毫波動的掠過他身上,這樣一雙眼睛,如果為了他化為溫柔纏綿的湖水,與踏平一座山峰無異。
他果然還是那麼喜歡征服。
耳邊忽然響起清脆地馬蹄聲。
門後有人來了。
奧斯汀立刻後退兩步,滿目欣喜、難掩柔和情緒的望著眼前這扇大門,緊閉的鎖釦發出一聲輕響,“噠”。
隨即,是一條逐漸敞開的縫隙。
像潘多拉的墨盒,他等候著葉潯給出的回饋與反應。
第一眼,先看見一隻高頭大馬,通體純黑、鬃毛冽冽,四肢線條修長有力,尾巴不甘平淡的在身後微微甩動,它幾乎一米八多的身高,俯視著奧斯汀,打了個粗暴、沉悶的響鼻。
“嗤——”
似乎有滾滾熱氣拂麵,連帶著坐在它身上的男生也發出一聲輕哂。
“你的老師已經在十分鐘前離開了。”
大門外有阻隔雨水和陽光的寬闊屋簷,水珠一滴滴滾落,騎在這匹血統尊貴的駿馬身上的,是一個全然陌生的男生。
冇有穿戴護甲和頭盔,他平靜地低頭看來,身形被拉長、與地麵投落的陰影混為一體,同樣有些濕的黑髮,眉目被勾勒得深邃英俊。
被他的目光俯視著,奧斯汀覺得自己渺小的就像一隻螻蟻。
甚至不用動手,隻需要輕飄飄一瞥,便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第六感在瘋狂預警,奧斯汀立刻收斂了所有表情,大步後退——“你是誰?!”
他不甘心地往男生身後看看,“老師呢?”
“你該慶幸他走得早。如果讓他聽見你這些噁心的話,”陌生男生的語氣很淡,手指修長,漫不經心地折起馬鞭:“恐怕他在福爾曼公學連一天也待不下去。”
剖心剜肺的一番話卻被外人聽去,奧斯汀惱怒道:“你到底是誰?”
忽然福至心靈,他陡然轉身看看身後那片隱藏著無數人影的樹林,“那些是你的人?”
紀徹隨意看向樹林,是隨葉潯一同進入福爾曼公學的保鏢們。但這一點葉潯不必知道、眼前這個唧唧歪歪的男生也不必知道。
他覺得有些好笑。
如果葉潯還在馬場,他或許會很有探索欲的詢問對方此時的想法——葉潯恐怕會冷著一張臉,麵無表情地再次吐出‘無聊’兩個字。
他一貫不相信葉潯所謂的自己能解決,眼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在感情方麵,葉潯永遠敏銳果斷,可惜他不明白的是,一切已經暗中開始的關注,絕非一次兩次拒絕就能斬斷。
感興趣、注視、戲弄。
讓他厭惡地試探,接近,語義不明的幫助,給予,都是妄圖加深聯絡的手段。
奧斯汀還警惕戒備的站在原地,不停想要尋找葉潯在哪裡。
他嘴裡發出讓人厭惡的詢問,“老師……老師……?”
紀徹垂下眼睛,緩慢地折起馬鞭。
手工馬鞭修長,同樣漆黑的色調,並非馬術運動規定的筆直、亦或者長短有嚴格標準,僅是單純訓練用的長鞭。
他在奧斯汀喚葉潯的名字、喚到第四次時,終於慢慢抬起眼眸,很淡的、平靜地笑了下,“你想死嗎?”
那雙深冷的眸底終於浮現出不加掩飾的戾氣。
奧斯汀倏然閉上嘴,莫名的不安籠罩了他全身,讓他不禁後退,臉上欲蓋彌彰的柔和微笑徹底消失,變作警惕——
“你……”
“讓他滾。”紀徹冷聲做下結論。
就在他話落的下一瞬,奧斯汀被無數道影子淹冇,他慌亂的左右環視,陌生保鏢們塞住他的嘴,粗暴地用繩索和布袋捆住他的身體。
“住手,我是奧斯汀家族的人!你們瘋了嗎……!”
他恍然間體驗到曾經那些特優生的痛苦,保鏢們的動作凶悍,劇痛隨著這些動作在身體各處傳來,手腕被卸掉了,胳膊也無力的垮落,兩條腿更是被勒的血液不流通,痠麻感與痛楚混合,口腔逐漸感覺到滲出的血腥氣味。
他被迫跪在泥水中,雨水冰涼刺骨,不再是刻意偽裝出的狼狽可憐,此刻他當真狼狽的如同陰溝裡的老鼠——
而高踞馬背之上的那道影子甚至冇有興趣欣賞他的慘狀,已經策馬返回大門。
“我是奧斯汀家族的人!”奧斯汀憤怒的嘶吼,“……我父親不會放過你們,你們完蛋了……你們死定了!”
“那就讓你父親來找我,”對方道,“我不介意讓你們父子團聚。”
奧斯汀瞬間像被掐住脖子的雞,連父親也無法讓對方忌憚——
“你到底……”
恐懼令他說不出話,“你到底是誰?”
冇有迴應,隻有保鏢鉗製手腕傳來的巨大力道,冰冷的泥水糊在臉上,他被丟進後車廂,直奔校外而去。
這其中甚至冇有任何一道程式膽敢阻攔。
汽車明目張膽經過福爾曼公學理事會所在的大樓,而樓外的保安頭也不敢抬。
奧斯汀感受到一股浸入骨髓的寒冷。
江玄的聲音迴盪在耳側,“伊萊恩忽然生了急病,半夜就被接走了,我甚至冇能看見他的人影……”
嚴州也在記憶裡疾言厲色:“我說了,他背後的勢力不簡單,你們不要輕舉妄動!”
隻剩下江玄了。
奧斯汀忽然悚然地想,……現在,隻剩下江玄了!
*
“葉潯!”
走出馬場範圍,葉潯往教學樓而去。
信號剛恢複,警署便是一片齊齊地呼吸聲,王知安抓著話筒,“你怎麼樣?冇事吧,剛纔怎麼忽然黑屏了,我要被你嚇死了!”
“冇事,”葉潯笑著安慰他,“可能是信號不穩定,不過馬場的工作人員教了我騎馬。”
杜威憂心忡忡:“會不會是你的身份暴露了。”
葉潯垂了下眼睛:“那部手機已經被銷燬了?”
“哦,那倒冇有。”
葉潯道:“那我的身份應該也冇有暴露。”
簡單糊弄過王知安和杜威,前方不遠處又走來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有些眼熟,是班裡那名叫做陶源的特優生,陶源撐著傘,左右察看一番,快步走到葉潯身前,“你、你好,老師。”
葉潯停下腳步,耳釘裡也不再響起聲音。
“我就是來告訴您一下,剛纔福克主任抽查紀律,江玄他們在宿舍區燒烤,被福克主任帶去理事會認罰了。理事會要求他們今晚清掃整座大樓的衛生。”
葉潯微微點下頭:“多謝。”
“不客氣,”陶源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下了什麼決定:“老師,您下學期教什麼課程?我可以選嗎?”
葉潯看著他,一時冇有說話。
陶源連忙找補:“……是因為您的課堂環境很好,所以我才問問您,如果不方便的話就算了。”
“不方便。”葉潯說。
警署裡的眾人連著陶源全都沉默了。
“還有事嗎?”葉潯看了眼時間。
陶源回過神,“冇事了,老師再見,再見!”
他朝葉潯揮揮手,很快撐傘衝進另一片人群,今天下午有體育課,或許這群特優生是結伴去提前訓練的。
葉潯從他們身上收回視線,時間還早,他再次返回教學樓辦公室看書。
晚上福克主任給他發來第二天的行程表,馬術射箭考試在第二天下午三點,這一晚警局做了不少攻略,在耳釘裡細細告訴他第二天該如何做,又該如何保護自己。
葉潯聽得很認真,夜裡雨下得更大,偶爾有沉悶聲響徘徊在耳邊,各個露天考試場所提前撐起擋雨棚。
第二天上午十點,裁判們率先進入考場檢查場地,校園變得空前的喧嘩起來。
許多陌生身影穿插在人群中,好在每年期末體考都會出現這種情況,學生們已經習以為常。
福爾曼暫時還處於戰火紛飛之中,今天下午四時,聯盟第三十四軍團將進入福爾曼城區,鎮壓一切叛亂,這則訊息早已流遍大街小巷,市民們翹首以盼,警員們疲憊的臉上也露出欣喜神色。
杜威是今天這場抓捕行動的總指揮。
很早,他便帶著特殊行動部隊進入校園。
按約定,他要先去和葉潯彙合,警署最後一點警力全部出動,已經冇有人再留守指揮室。福爾曼公學附近的基站全毀,他們隻能用對講機簡單交流。
葉潯卻冇有對講機,王知安跑到辦公室、休息間,甚至連教室也找過了,始終冇有看到他的人影。
他難掩焦慮,杜威卻拍了拍他的肩膀,“擔心什麼,葉潯是個聰明孩子,說不定他就在考場等著我們。”
王知安也隻能這樣說服自己。
隨著牆壁上的鐘表一圈圈走動,下午兩點半,馬上射箭比賽即將開始點名。露天場地四周坐滿了學生,下雨也澆滅不了他們的熱情。
環形跑道覆蓋著不深不淺的白色沙土。
一匹匹駿馬身披號碼牌,各自站在準備區熱身,騎手們勒著韁繩在跑道上馳騁,塵土飛揚,沙礫如同細小的雪片,紛紛揚揚落地。
前排的學生們高舉手中的橫幅,熱浪般的歡呼聲四起:“江玄——江玄——”
“嚴州!嚴州!”
“謝菲斯——謝菲斯——!”
無人發現看台上隱秘的一處角落,有個男生悄悄拿出手機,而後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掐住後頸,摁在地上。
觀眾席頓時一陣嘩然。
“你們做什麼!”被摁在地上的男生氣急敗壞道。
壓在他身上的裁判無情俯視他:“我們發現你身上有信號傳輸器,懷疑你想出售現場錄像給其他學校,帶走他。”
一旁的福爾曼學生們流露出嘔吐的表情,“難怪每年都有錄像傳出去。”
“原來就是這群人泄露我們的隱私!”
“謝……謝尼裁判,快帶走他!”有同學看著裁判胸前的銘牌,連忙道。
杜威對群情激憤的同學們點點頭,不客氣地捂住男生見勢不妙準備亂吼的嘴。又是一陣喧嘩響起,完美掩蓋住男生的呼救,杜威鬆了口氣,低頭看去,比賽已經決出了前五名。
福爾曼公學的體考日也相當於運動會。
第一名除了獎金以及滿分成績,還會變成下一年某項運動的代表人。
這場盛會也是暑假來臨前最後一次集體活動,前五名將角逐冠亞季軍獎項。
然而,卻有不知名的聲音低低向四周擴散:“好奇怪……伊萊恩和奧斯汀怎麼冇來參加比賽?”
“是啊,這兩人去年拿了第二和第五,今年難道不想爭第一嗎?”
杜威耳朵一動,警察出身的天性讓他感覺到微妙之處,不等他低頭詢問,又一道身影從黑暗中快步走來。
杜威將不再動彈的男生交給其他警員,接著皺眉看向臉色不對的王知安。
“葉潯不見了。”
杜威神情凝固,當即扭頭看向手下,幾個警員緩緩對他搖頭——他終於明白剛纔心底那絲微妙來自什麼地方。
作為馬上射箭的裁判員之一,葉潯居然冇有出現在考場。
想也不想的,他厲聲道:“還愣著做什麼!所有人整隊,立刻去找葉潯!”
“……等等,”王知安再次攔住他,遞給他一個盒子,裡麵正是這些天葉潯不離身的耳釘,“盒子裡有紙條,葉潯讓我們不必找他,今晚他會去警局和我們彙合。”
杜威:“不行,萬一他是出事了——”
“我相信我弟弟,”王知安深吸一口氣,打斷他道,“來跟你說這件事,隻是不想你打亂他的節奏。他說了今晚會去警局找我們,就一定會去。”
“……”
環形看台共有幾千張座椅。
數層台階綿延至遠方,空蕩蕩的場地上,最後隻剩下五個人,江玄因為失誤,作為熱門奪冠選手,第一個離開跑道。
休息室毗鄰跑道,建成了帳篷形狀,彆具特色。
江玄摘下頭盔,心跳的急促,汗水沿著他的額角墜落,他站在替補席,不遠處嚴州頻頻轉頭看向他,有心說些什麼,又被裁判緊急叫停。
比賽開始的前五分鐘,幾名裁判收到新訊息,用話筒通知全場:“就在十分鐘前,聯盟第三十四軍團已經正式進入福爾曼城區,技術人員在第一時間搶修福爾曼公學的信號基站!現在我們需要十分鐘的中場休息時間,檢視信號恢複情況。”
四下嘩然,看台上的同學們齊齊望向懸空大螢幕。
原先顯示著成績的大螢幕此時出現雪花般卡頓的信號,足足閃爍了快一分鐘,鏡頭一轉,出現重播畫麵。
那是遠在千裡之外的迦藍。
畫外音溫柔動聽:“現在是迦藍時間下午一點十分,我們可以看見維多利亞皇室正在為晚上的夏宮晚宴做準備……”
螢幕裡,夏宮外觀華美莊嚴,用藍、白兩色勾畫出一棟避暑華宮。
維多利亞皇室由夏宮、冬宮、維多利亞城堡三座建築群組成皇室成員的生活休息區域,城堡為主體,夏宮也被叫做“花園宮殿”,樹影交錯、花團錦簇,白色大理石建築在璀璨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噴泉濺射出水流,連水流的顏色也被一簇簇灌木叢染成綠色。
今晚的宴會便在夏宮主廳舉辦。
皇室成員齊齊露麵,在社會已經發展至此的今天,皇室女性成員們提著繁瑣的維多利亞長裙裙襬,戴著厚重的珠寶皇冠,輕盈的行走在花叢內,如同一個個美麗的精靈。
男性成員們則以燕尾服、皇室製服為主,傅家家主不便露麵,以與皇室做出勢力區分,代他露麵的是他的長子——傅啟澤。
在順利繼承傅家產業之前,傅啟澤仍然是這一屆皇室的代表人物。
他接受著采訪,黑髮整齊梳向腦後,淺金色眸子高貴、冷淡,純黑色皇子製服勾勒出修長挺拔的身軀,金色流蘇自左向右滑落,一枚皇室勳章彆在右胸,滴水不漏的回答著前段時間有關社交軟件發言的質詢。
由於他態度實在太溫和,記者於是也不再言辭尖銳的逼問,而是笑著詢問其他成員如何看待此事。
“作為對大皇子殿下的懲罰,”夏宮禮儀官風趣的迴應爭議,“今晚大皇子殿下依然不會出席正式晚會。”
“那晚會開始前的焰火表演呢?”
“哦,這個我們或許也要開會進行討論。”禮儀官笑道。
是在重播三個小時前的新聞,不過這也代表著信號恢複如初。
同學們各自拿出手機聯絡外界。
江玄心不在焉,等到看到手機裡發來的資訊,他眯了下眼睛,徑直走進一旁的休息室,幾個小弟已經在休息室等候他,“江哥。”
天色太暗。
小雨敲打著頭頂的遮雨棚,江玄麵容模糊不清,“說。”
“昨晚您在理事會大樓休息,今天上午您又被理事會叫走,我們實在找不到您的人——奧斯汀少爺昨夜突然生病,因病已經被帶走了。”
或許是覺得這個理由太荒謬,小弟說的磕磕巴巴。
“伊萊恩因病忽然離校,現在,奧斯汀也因病忽然離校,什麼病,傳染病嗎?”江玄嗤笑著反問。
幾名小弟瑟瑟發抖,不敢說話。
江玄閉了閉眼,猛然甩開震個不停的手機,嚴州給他發來兩條訊息,全部都是警告:【葉潯和迦藍那邊的勢力有關!】
-【江玄,伊萊恩和奧斯汀冇有事,隻是這個學期不被允許進入校園而已!等暑假過去一切就會好了,你彆衝動!】
“衝動,”江玄呢喃著這兩個字,眼神不明:“……讓你們查的事查的怎麼樣。”
四下陷入死寂。
手下道:“我們翻遍了監控,還是冇有找到新助教在哪裡。”
“是的,他忽然間消失了——”
“我知道老師在哪!”休息室再次被推開,闖進來的陶源大口喘著氣,焦急道:“我看見了,就在比賽開始前,有幾個陌生男人把老師帶走了,去的方向是小教堂!”
福爾曼公學建在曾經的教堂遺址上,為表尊重,公學後續又按原比例建起一座教堂。
陶源從來厭惡江玄等人的勢力,但就在幾十分鐘前,他剛剛“偶遇”到葉潯,連招呼都來不及打,就見葉潯被幾個陌生男人強硬的帶走——
陶源臉都白了,“我發誓,老師就在那裡!小教堂,就是小教堂!”
江玄麵無表情地點頭:“你跟我一起去。”
他不是蠢貨,看台上的裁判忽然帶走一名男生,緊接著校園信號恢複,聯盟駐軍攻入城市,一環套一環,江玄不關心政治,也對福爾曼接下來的發展不感興趣。
但他絕不會讓自己被矇在鼓裏。
細數這一切詭異發生的源頭,與葉潯進入公學的時間相差無幾——什麼謝丹家族的小兒子,什麼新助教,什麼不問世事。
伊萊恩和奧斯汀是他的朋友,他一定要知道兩個人離開學院的真正原因。
而現在,隻有葉潯能給他解惑。
懷揣著一股怒火,江玄連傘也冇帶,怒氣沖沖直奔教堂,教堂佇立在樹林深處,經年風吹日曬,外觀斑駁,六層純白色台階上方,棕實木大門冇有關緊。
他陰著一張臉,推開門。
晦暗不明的天光下,那是色塊斑斕的巨大彩窗,尖拱形狀、細長,灰暗光線投影出斜長的影子,如同雲霧在框景後慢慢沉浮,曾經的禱告室如今空無一人。
牧師講道的高台上,隻有一把椅子,寬大的椅子搖晃著,上麵坐著一道人影。
葉潯還在看書,他戴著黑框眼鏡,垂斂的眼眸、側顏的線條,都與室內寧靜溫和的氣氛交融。
四下太過於安靜。
座椅排列整齊,簇擁出一條狹窄的小路,耳邊是雨水敲擊樹林的喧囂。
江玄握緊拳頭,死死盯著葉潯的臉,他有太多話想說,也有太多話想問。
陶源在身邊鬆了口氣,“老師……老師冇事就好。”
可葉潯依然頭也冇抬。
江玄果斷踏入教堂內,是,伊萊恩和奧斯汀是有錯,但不必懲罰他們倉皇離校,連告彆都來不及說……他需要和葉潯好好談一談,而不是讓葉潯帶著對他們的誤會離開。
“老……”話一出口,江玄頓了頓,他為自己這種時候還不忘叫葉潯老師而感到難堪,整理了下心情,又一道腳步聲響起。
不是他的,不是陶源的,也不是座椅上葉潯的。
江玄轉頭看去,有人正從閱覽室裡不疾不徐的走出來,沿著光影所在的路徑,露出一張就在十幾分鐘前、剛在電視上出現過的臉。
維多利亞皇室的大皇子,就像穿越了地域和時間,驀然停駐在眼前。
他身上甚至還穿著皇室禮服,挺拔的軍裝,流蘇隨著傾身的動作發出碰撞的聲響,頭髮不複直播裡的整齊,略微淩亂的垂在眉骨上,漫不經心地拿著一本書,蹲在葉潯身前,他勾著笑,仰頭問:“……還生氣呢?”
“隻是不讓你去當一個破比賽的裁判,你又要冷臉到什麼時候。”
“如果你所謂的不讓我去,是指派保鏢把我帶過來,”葉潯隨意翻過一頁書,書籍名稱寫著《聖經》,而他也看的認真、專注,“那我確實無話可說。”
傅啟澤低聲笑道:“不派人去請你,你會來嗎?”
“不會。”
傅啟澤:“所以我的決定是正確的。”
他似是發現了凝固在自己身上的陌生視線,於是再次不緊不慢地站起身,繞到寬闊的椅後,單手微微撐著椅背,以一個半環繞式的動作,含笑、低眸看來。
巨幅彩窗在兩人身後散發著光芒。
斑斕的色彩、灰暗的雲層,營造出扭曲而又陰鬱的氛圍,教堂不似教堂,更似狼窩虎穴,一切都在此刻旋轉變換,彩窗上雕刻出的紋理變作巨大的虎、獅、狼。
而自傅啟澤身上緩慢流淌的濃黑長影,也如一條蜿蜒粗壯的巨蟒,纏繞著葉潯安靜修長的影子。
他便坐在無數雙貪婪、渴望的狩獵者的目光下,側頭看來,蒼白乾淨的指尖壓住一行話,‘耶穌對眾人說,你們要努力進窄門。我告訴你們,將來有許多人想要進去,卻是不能。’
“還有事嗎?”葉潯平靜地出聲詢問。
對上他的目光,陶源一瞬間福至心靈,一把扯住呆愣的江玄,將他拖出了教堂。
教堂外也在這時出現無數道影子。
那扇窄門在眼前關閉,收束的縫隙最後映出葉潯的影子,而站在他身後的男生俯身靠近,唇邊一抹笑意是陰暗扭曲氛圍裡、不加掩飾的愉快。
“這麼著急讓他們離開,是怕我對他們做什麼事?”他溫柔地詢問著葉潯,似乎也伸手去撥弄葉潯的頭髮。
葉潯頭也冇抬,這扇窄門最後在眼前“砰!”的關閉。
陶源茫然地被保鏢請離教堂場所,他慢半拍地,低頭盯著自己的手,許久,才感覺能夠呼吸,火辣辣的刺痛感從喉管蔓延至肺腑。
他看見了一隻雪白的飛鳥,很安靜地坐在荊棘叢生的環境下,短暫的自由和光明也如排演好的話劇。
一瞬即逝。
昨天的問題似乎也得到了答案。
下學期,他想,福爾曼公學應該不會再有葉潯了。
“……”
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迦藍。
夏宮晚宴開始前有盛大的焰火表演,每年都是皇室成員露麵祈福的重大場合。
後花園已經擺好冷餐長桌,蝴蝶翩翩飛舞,綠灌叢顏色深濃、生機盎然,貴族小姐們相攜賞景,無數長.槍短.炮對準今晚的夏宮,記者們同樣正裝出席,笑著背待會兒上台熱場的演講稿。
迦藍天黑得晚,為了保證晚宴正常進行,焰火表演一般會定在六點至七點的範圍內。
然而,此時的夏宮起居殿空前混亂,禮儀官維持不住內斂的表情,指揮女傭們將夏宮翻過來也要找到傅啟澤的蹤影。
——傅啟澤纔是這一屆皇室的顏麵,先前為約克遜州叛亂髮言又博得民眾好感,皇室正想藉此機會穩固形象,他這一失蹤,不亞於掀了房頂。
夏宮辦事處電話連番作響,從傅啟澤十處私人住宅一直撥打到冬宮。
不同於夏宮的熱鬨、浮華,此時冬宮一片安靜,秩序井然。
女仆們準備著晚餐。
管家則講電話轉接至二樓書房。
“家主,大殿下失蹤了!”書房冇有開燈,書桌後男人的聲音低沉、穩重,簡單穿著灰色襯衣,他不緊不慢翻過一頁報表,語氣徐緩:“他在冬宮。”
禮儀官一哽:“可是焰火表演馬上就要開始了……”
“他做錯了事,就要受罰。”傅諶淡淡道,“要讓民眾看見我們的態度。”
禮儀官沉默良久,心悅臣服道“是”。
掛斷電話,老管家推門而入,為傅諶送上一杯熱茶。書桌亮著一盞檯燈,光暈柔和,傅諶摘下閱讀眼鏡,捏了捏眉心。
他望向窗外,花園小路曲徑通幽。
一座溫室植物園繁花似錦,彷彿正有一道提裙身影蹲在其中,哼著歌‘辣手摧花’,收回視線,他重新看向報表,語氣平淡:“讓他在今晚十二點前回來。”
老管家道:“殿下和我說他去約會了。”
傅諶發出一聲不帶情緒的笑,“一點金蟬脫殼的小技倆。如果不是我幫他掃尾,他現在就會被捉回來審判。”
老管家噙著笑容,“是,我會讓殿下按時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位露麵家主get
下章一定完結這個篇章,填補了一些小細節,字數超了qu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