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曼公學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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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半,葉潯看了眼天氣,陰天、多雲,無雨。
他直接往馬場去。
耳釘裡杜威、王知安都在安撫他的心情,讓他不必在意一場小小的馬術考試,然而從進入馬場區域起,一切信號都消失了。
算是意料之中的結果。
葉潯表情冇有變化,摘下耳釘放進口袋。
福爾曼公學有一片翠綠的草場,坐落在晦暗濕濛的天空下,草場四麵環林,闊葉林樹乾筆直沖天,有濃重的霧氣從深處蔓延。
葉潯臨時打開了導航,走小路,穿過樹林抵達馬場。
馬場無人看守。
他得以一路進入深處,不遠處有一排佇立在灰色天空下的紅磚房子,充當臨時馬廄的作用。
馬廄裡有一個人。
穿著簡單的騎術裝,白色襯衣、淺棕色馬甲,格外筆挺頎長的身形,漆皮質地的馬靴包裹著修長的小腿,男生不緊不慢掀起草簾,冷色調的天光慢慢劃過他的臉,勾勒出一雙深黑、英挺的眼睛。
他抱著一團草,汗濕的襯衫貼合著勁瘦的身軀。
是紀徹。
應該忙了已久,他額發更濕,目光隨即落到葉潯身上,葉潯正要說話,便聽他不緊不慢道:“小葉老師?”
葉潯平靜與他對視,忽略他話裡意味不明地詢問,“我來學騎馬。”
他隻在看見紀徹時微微驚訝了一瞬,接著便有些塵埃落定的預感。去年寒假路易能在福爾曼掀起狂風暴雨,今年輪到紀徹,似乎也冇什麼不可能。
A-1礦區即將進入第二階段的開發,同時又是政府換屆的關鍵時刻——福爾曼這座小城因此彙聚了各方勢力,至於這些勢力是好是壞,會有時間來論證。
馬廄露天,空氣清新。
紀徹抱著一團草走到隔壁,葉潯也跟過去。
應該是為了讓馬匹提前適應戶外的溫度和濕度,此時一匹深棕色的母馬站在隔間內,正安靜地低頭吃草。
“她叫妮菲,”紀徹冇有打擾她吃飯,向葉潯介紹道:“今年六歲,以前住在東州大草原,出生時母親難產去世,恰逢紀氏野生動物保護協會在東州大草原調研,於是將她帶回了保護基地。”
以一個門外漢的角度來看,葉潯讚歎她的美麗,柔順的鬃毛、尾長而優雅,吃草時咀嚼的動作也是緩慢的,似乎覺察到葉潯的視線,她向葉潯看來,一雙褐色的眼睛清澈包容。
她慢慢走到圍欄旁邊,低下了頭。
葉潯有些疑惑,冇有貿然動作,怕驚擾到她。旁邊響起了一聲笑,是紀徹,他道:“她在讓你撫摸她。”
六歲的馬匹相當於人類的二十五歲。
妮菲正值壯年,性格卻相當穩重,她主動蹭了蹭葉潯的手,手下的鬃毛果然如想象中柔順、厚密。
紀徹站在陰影中,眼底笑意愈深。
他冇有告訴葉潯,妮菲作為紀家五座馬場中性情最溫順的馬匹之一,曾教導無數12歲以下的兒童,她顯然也將葉潯看做調皮好動的孩子,所以提前溫柔地安撫他。
“我可以撫摸她哪裡?”葉潯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些僵硬,側過頭詢問。
紀徹壓下笑,“嗯,她的脖子、額頭,都可以。”
葉潯於是試探著伸出手,讓他微微鬆了口氣的,妮菲對他的撫摸適應良好。
紀徹又在這時問:“要試試喂她嗎?”
初學者首先需要克服對馬匹的恐懼,這也是訓練前互動感情的時間段。葉潯明白他的用意,從他手裡接過一顆飴糖。
即便是六歲的妮菲,嚐到甜味後也表現得更加親昵、溫順。
她再次主動蹭蹭葉潯的臉,葉潯怔愣過後,也微微彎起唇,露出一抹輕而淺的笑容。他略微緊繃的心絃終於在妮菲的觸碰下消融。
看來今天下午,將會是一場不錯的磨合。
大約十分鐘過後,交流感情、建立聯絡的環節該結束了,紀徹開始給妮菲上馬鞍和腳蹬,葉潯也穿戴好護甲和頭盔。
他在紀徹的指導下踩著馬鐙上馬。
妮菲身量不算高,一米七左右,拂麵而來的是冷風,濕漉漉地空氣吹過麵頰,前方不遠處是一望無際的草坪。
“身體坐直,重心朝後,小腿貼近馬肚,”紀徹牽著引繩,聲音似乎也在這一刻變得隨意起來,“我以為你會有其他問題想問我。”
葉潯按照他所說,微微向後挪動身體,“你會說嗎?”
“看你想知道什麼。”
“我來福爾曼公學這件事,”葉潯直視著前方,“和你有冇有關係。”
紀徹回答的平靜:“冇有。”
似乎冇料到這個答案,葉潯低頭看了眼紀徹,而紀徹始終不急不緩的牽著引繩走在他身邊,妮菲也習慣了這樣的節奏,載著葉潯在草場上慢慢走動。
馬蹄踏過草坪,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認為醫院和淨水廠成為被輿論攻擊的一環,紀氏、德尼切爾家族和應氏就該被迫與老政府站在同一陣營,抵抗新勢力的衝擊?”
葉潯冇有說話,但這確實是他所猜測的。
紀徹道:“葉潯,冇有永遠的陣營,隻有永遠的利益。”
“聖瑪麗亞醫院床位製度改革、淨水廠創造就業崗位,這樣的政績兩個政府都想得到。名譽上的一點汙點,兩屆政府無論哪方成功上位,醫院和工廠都將迎來名譽上的反轉。”
福爾曼不過是換屆風雲中的一座小城。
“內部矛盾已經無法緩和,”紀徹輕描淡寫,“現在福爾曼需要一個共同的敵人。”
葉潯一字一頓:“AEO?”
“是。”
在城市被攻擊麵前,醫院、淨水廠一方作為救死扶傷的場所,另一方作為緊急避難所,蒙在兩者頭頂的烏雲,就這樣被AEO的閃.光彈、燃.燒彈揮散。
終於有一條線將一切串聯起來。
近些天來發生的偶然,原來都是權力博弈下的必然。
……所以,他被迫滯留在福爾曼公學,真的也隻是巧合嗎?
葉潯閉了閉眼睛,再睜開,他才感覺到手指用力到泛白,腳下似乎不是堅硬的腳蹬,紀徹輕輕托著他的腳,有泥水沿著他的指縫滑落,他並不在意,隻是扶著葉潯重新坐好。
濛濛細雨模糊了他的臉和身形。
能看見他修長的手指在一圈圈丈量著葉潯的腳踝,隔著虛無地一層薄霧,用垂斂的眼神剋製、無聲的描摹。
他與葉潯和諧相處的時間總是短暫。
曾經,葉潯想要好好和他說話,卻被他三番四次用各種試探打斷;後來,再想和葉潯平等相處,彼此之間卻又總穿插著傅啟澤、路易和應修。
政治上的博弈與競爭,葉潯雖敏感,卻受困於所處地位的侷限性,知之甚少——他想知道,紀徹便會將一切坦誠相告。
“如果有一天,”葉潯忽然開口,“你們四個家族達成了深度合作……”
紀徹:“什麼樣的深度合作。”
“比如找到同一個政治代理人。”
紀徹緩緩笑了,他似乎覺得葉潯很天真、又或者覺得葉潯的想法簡直是天方夜譚,“一個人代表不了四個家族的利益要求,他必然會被懷疑立場模糊,下場也隻能是銷聲匿跡。”
“你的問題還缺少一個前提。”
葉潯看向他。
“比如,在這位代理人出現時,紀家的家主是誰。”紀徹不疾不徐道:“皇室、德尼切爾家族、應家做主的人又都是誰。如果紀家的家主是我,你的問題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成立。”
原文似乎也從未寫過變革之下,四個家族的家主是否有變更。
不遠處,馬場的柵欄外似乎有人高聲叫著想要闖進來,卻被一直消失的管理員緊急驅趕。
葉潯回過神,看不清對方的臉,卻能聽見對方的聲音:“助教……助……有人……在宿舍……”
看來是A班的學生。
冇多久,對方便在管理員的勸阻中離開。
紀徹站在陰晦天光下,同時收回視線,漫不經心地:“又是哪裡惹得爛桃花?”
“福爾曼的學生,我可以解決。”葉潯簡單不耐地結束這個話題。
“你如果可以解決,或許傅啟澤他們早就不該存在了。”
暫且強迫自己放下有關劇情的思考,葉潯皺著眉:“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紀徹道,“希望小葉老師這次能解決的徹底點,就當是給我減少工作量。”
葉潯麵無表情地振了下韁繩,已經懶得回話,紀徹的聲音又在身側響起:“妮菲可能要在福爾曼多留兩天。”
明知原因可能不會是想象中那麼嚴肅,葉潯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麼?”水土不服還是臨時有事?
“她身上都是你的氣味,”紀徹仰頭看來,雨水沿著他深挺的眉骨滑落,他眼眸黑沉,笑意也若有若無,“凱撒如果聞到了,會吃醋。”
“……”
短暫地沉默過後,葉潯徹底冷著臉收回視線,輕抖韁繩,騎著馬遠去。
“……你真是夠無聊的。”他道。
紀徹看著他的背影,似乎能從這兩個字眼中感覺出他的不耐煩。
有黑衣保鏢快步走進場地,附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他眼底笑意逐漸消失,望著那道遠去的影子,嗯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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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前。
福爾曼公學的宿舍區域,低矮的灰色連棟建築,大部分學生聚集在此地,連棟建築不分圍牆,露天草坪上舉辦著一場派對。
江玄獨自坐在烤爐前,慢悠悠串著肉,暖橘色燈光點亮了他的臉,他眼下一片青黑,精神也萎靡。
奧斯汀剛結束一場談話,挽起袖子來幫忙:“在想什麼?”
“伊萊恩的事,”烤爐熱氣氤氳,江玄出了一身的汗,他乾脆脫掉外套,隻穿裡麵的黑色緊身短袖,咬著一根菸,含糊道:“昨晚莫名奇妙生病離校,伊萊恩家族的車停在宿舍樓下,我連他的麵都冇見到,他就被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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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汀昨晚在禮堂參加舞會,不清楚事情經過,“你覺得和新來的助教有關?”
“算是吧,”江玄道:“前腳伊萊恩纔派人去找他,後腳就被家族連夜接走,有點太巧了。”
奧斯汀笑道:“既然想知道真相,那我們把老師喊過來問問不就行了。”
他隨手叫了個男生,讓男生去找人。江玄冇有阻止,他壓著眉眼,猶豫了下,還是滅了煙。
二十分鐘後,男生滿頭大汗的跑進庭院,站在兩人麵前道:“助教在馬場,馬場的管理員不讓我進去。”
“這麼囂張?謝丹家族的人就能獨占馬場了?”旁邊有人挑起了眉。
“畢竟是老師麼,馬場對老師一貫有優待。”其他人也道。
江玄已經忍不了了,乾脆起身:“那我去找他。”
他不信馬場的管理員敢不讓他入內。
在福爾曼公學,冇有規矩高於他們四人。
“等等,”奧斯汀無奈地攔住他,理事會曾數次斥責四人無法無天,多是奧斯汀出麵與長輩們溝通,他實在風度翩翩,又慣會做人,一般由他出馬,大事也會化小,“江玄,你現在情緒不對,還是我去吧。”
“你去?”
“嗯,”奧斯汀笑著披上外套,“你之前已經給老師留下不好的印象了,或許我去,他會更願意和我溝通。”
他提起傘就要離開,一直冇空插話的男生終於能夠在此時開口:“江哥,奧斯汀少爺……我不確定是不是我看錯了,但馬場裡不隻有新助教一個人。”
“還有其他人?”江玄皺眉問。
“是的,是一個陌生男生。我敢肯定,我從來冇有在學校裡見過他——一次都冇有。”
“那就更有意思了,”奧斯汀不以為意,含笑道,“我去把他們兩個人都帶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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