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月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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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短暫的陷入安靜。
紀徹站在門外,謹守著一條紅線,他像是學會了規矩兩個字怎麼寫,冇有得到葉潯的同意,所以半屈著手指,又敲了下門,問他:“可以嗎?”
“不用。”葉潯道。
他的感冒不算嚴重,隻是呼吸微微發熱。吹了半路冷風,已然恢複清醒,接下來的檢驗階段纔是重點,葉潯有把握一個人完成。
紀徹道:“JNNC會為實驗室使用者提供瑞卡相機,用以拍攝真菌形態。學員卡也擁有配置兩名助手人員的權利,你可以叫他們過來。”
心理學上有一種效應,叫做拆屋效應。
指的是如果想要達成某種目的,先提出一個不可能被同意的要求,後麵不太過分的要求就容易被滿足。
葉潯半垂的眼皮抬了下,最後一分疲倦消失。紀徹依然看著他,他很高、身形也被拖得很長,反而顯得靜靜的,在等待葉潯的回答。
彼此心知肚明對方的底線和想法,比起紀徹,兩名助手人員顯然更滿足葉潯此時的需要。拍攝照片這種小事,如果也需要葉潯一個人來完成,那檢驗進程又將被推遲。
這次葉潯給出了答案,“可以。”
他從紀徹身上收回視線。
紀徹也對他點了下頭,退出了他的視線範圍。
JNNC內部有嚴格的晉升評級製度。
學員-助理研究員-正式研究員-二級至五級研究員,正式研究員以下的學員都需要靠義務勞動掙取積分,以此獲得實驗室的使用時限。
前來給外界人員打下手,就是最常見的一種義務勞動方式。
兩名助理人員一男一女,男生叫蘇克,女生叫瑪麗,性格都很穩重,應該已經初步瞭解過葉潯在做什麼實驗,蘇克拿起相機認真拍攝真菌照片,瑪麗則幫助葉潯整理器材和塗片。
-[老天,這麼普通的實驗,為什麼這次積分這麼高?幫個學生就能拿十積分?這種好事我是在做夢嗎?]
蘇克拚命給瑪麗使眼色,無聲蠕動著嘴唇。
瑪麗瞪他一眼,好叫他撐住穩重的假象——事實上,她也有些茫然。
她和蘇克是同批助理研究員裡的佼佼者,下個月就能轉正,高積分通常代表實驗的難度和風險都很高,來之前分區主管額外要求他們細心穩重一點,一定要給對方留下JNNC非常不錯的印象——簡直莫名奇妙,瑪麗想,JNNC什麼時候還需要宣傳了。
這不是所有科研人員的聖地嗎?
“瑪麗。”她反應很迅速,拿著紙筆上前,站在顯微鏡前的男生聲音微低、有些啞,側過頭輕輕咳嗽了一下,額發修飾出一雙狹長、黑沉沉的眼睛,出乎意料地沉穩:“先記錄馬爾尼菲籃狀菌28°C變化。”
瑪麗:“好的。”
“28°C條件下馬爾尼菲籃狀菌培養為菌絲狀,開始為白色絨毛狀,最終變為綠色顆粒狀。能產生水溶性紅色色素。”
他專注地看著顯微鏡,一分鐘後,說:“革蘭染色鏡下形態呈現典型的青黴菌樣。”
語言結構簡潔清晰,冇有多餘的贅述。
一般隻有經曆過大型實驗室的鍛鍊,纔會擁有這種語言習慣。
瑪麗好奇地看他一眼,道:“好的。”
這一次她終於看清葉潯胸前的校徽。
高中生?
……現在的高中生擴展知識已經擴展到微生物學了嗎?
葉潯走向37°C培養基,實驗室桌燈解析度更高,培養基在桌麵投下紅色光影。正在這時,耳邊似乎聽見了一道雷鳴般的爆炸聲。
“轟——”
蘇克表現出驚人的敏銳和鎮定,立刻拉開大門向外看了眼,他對葉潯和瑪麗道,“看來斯坦森博士的實驗又失敗了。”
見葉潯還有些警惕,瑪麗解釋道:“這個月第三起爆炸。聯盟最近很流行一部動漫,主角是幾百年前一位來自東方的鍊金術士,斯坦森博士對裡麵的各種鍊金術很感興趣,為了複刻,他已經連續一個月冇有露麵。”
“顯然,他老人家的實驗又失敗了。”蘇克聳肩。
“這些實驗經費應該夠買一車的金條?”
“不,是兩車。”
室內氣氛因這則八卦緩和許多,最起碼,不再是令人發悶的沉默,葉潯也笑了下,眼睛有了弧度。瑪麗在心底鬆了口氣,感謝斯坦森博士送來的話題。
感謝。
實驗正式進入尾聲。
蘇克繼續拍照,瑪麗重新準備塗片,兩人橫穿在兩台實驗桌前,忙碌的低著頭。葉潯摘下了口罩,熱氣悶得他有些不適,他需要清醒地完成最後檢驗階段。
培養基一片淡紅。
燈光穿過透明器皿,投射出的紅色光影落在他臉上,他專注地盯著馬爾尼菲籃狀菌產生的細微變化——
門在這時被敲了敲。
“叩、叩”
離得近的蘇克忙裡抽空,“什麼……”
他頓住了。
瑪麗正要皺眉,看見門外站著的人後,她也頓住了。
JNNC主樓的大廳內掛著幾幅巨型畫像。
除了三位帶頭成立公司的諾獎大佬,唯一的女性黑髮、深邃眉骨,漂亮而優雅,無論何時,在何種場麵看見她,烏娜·厄多拉女士都有一種魔力,讓人不禁跟著她唇角下陷的弧度,聽她有趣而溫和的發言。
她是紀徹的母親。
JNNC的絕對控股人。
而此時站在門外的男生,年輕、英俊,繼承了父母優秀的基因,眉骨走勢與烏娜·厄多拉女士如出一轍,黑眸深邃而漆黑,顯得更為冷淡。
能擠破腦袋進入JNNC任職的研究員,除了智商冇問題,情商也不會有問題。傻子纔會在這種時候問出你是誰這樣的話語。
JNNC內部網絡上幾位大人物的照片全部公開。作為烏娜唯一的孩子,紀徹的照片也在年年更新。
蘇克緊張地連話都不會說,瑪麗可以理解他,學術界是座巍峨陡峭的山脈,烏娜則是山脈上光輝女神一般的存在,她的兒子留有她的血脈,得以被尊敬愛戴。
“剛纔的爆炸,有對你們產生影響嗎?”紀徹問。
蘇克感動不已道:“您放心,我們都冇事。”
瑪麗也道:“是的,我們非常相信JNNC的安保措施。”
紀徹嗯了聲,繼續看著前方。那道人影坐在桌邊,靜靜放下培養皿,紅色光影被切割成片,隨著手指滑落的姿勢,掠過他的眉、眼、鼻、唇,他目光垂斂著,眼睛裡是菌落的顏色。
濃黑褪去。
留有一些淺紅。
革蘭染色是個複雜枯燥的過程,取菌落和玻片,進行一次次染色、沖洗和烘乾,時間需要控製在20秒內,葉潯十分專注,冇有分心看過來。
即便是全然陌生的領域,他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幫忙。
“後院一位叔叔做得實驗,聲音有些大。”紀徹收回了視線,他道:“需不需要我做什麼?”
葉潯說:“走的時候把門帶上。”
*
耗時七天,馬爾尼菲籃狀菌實驗終於結束。
下午六點整,葉潯拿著瑪麗幫忙記錄整理的實驗數據,帶上蘇克拍攝的照片,乘電車離開了JNNC。
接下來直到期末,他都不用再出門,隻需要進行論文的撰寫。
這是一個讓他放鬆的好訊息。
天在下雨,即便才六點多,光線已然暗淡。
葉潯還冇吃晚飯,他收到來自喬凡的訊息,決定七點鐘和喬凡、薛從濤在食堂會麵。走在瀟瀟風雨中,葉潯抬腕看了眼時間。
還有四十分鐘,足夠他洗個澡,略微休整。
徑直進入實驗樓,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現在眼前。
傅啟澤擋在他的必經之路上,麵無表情,側影幽長,背靠一片昏沉光線,他神色看不太清,慢慢側過頭,那雙淺金色的眼睛漠然地、盯著葉潯:“我在網球館等了你六天。”
葉潯:“……”
這段時間傅啟澤的頭髮更加長了,他穿著一身漆黑修身的製服,半長黑髮紮起,碎髮淩亂地遮住右耳耳釘,似乎每次見葉潯,他的耳釘都不重樣,即便都是黑色,但似乎也分烏黑、淡黑、銀黑和閃光的黑。
今天他戴的便是閃著光的黑耳釘。
葉潯被閃了下,忍不住皺眉躲開,再回過神,傅啟澤一雙眼睛瞬間充滿戾氣,突兀地扯了扯唇,他語氣一片陰寒:“怎麼,跟紀徹能在JNNC待六天,在我麵前就連六秒都待不住?”
他顯然又要開始發瘋。
葉潯懶得探究他怎麼知道自己去了JNNC,他的行蹤在這群人麵前一向透明,“你到底要說什麼。”
對待傅啟澤顯然不能用對待紀徹的方法。
葉潯保持了冷漠。
果然,傅啟澤深吸一口氣,似乎在竭力剋製自己的情緒,“……我說了,我來找你道歉。”
有點意思,短短一週,這幾個人接二連三找上他來道歉。
心思有些遊離,葉潯垂下眼睛,平靜地猜測,又是什麼新招數?無論紀徹的和平.演.變,還是傅啟澤表現出的低頭姿態,他全都不相信。
——十八年來的人生和成長經曆塑造出四個傲慢、冷血的人像,所謂的改變,不外乎妄圖從他身上得到更珍貴的東西。
他靠著牆壁,出神地盯著傅啟澤,《馬爾尼菲籃狀菌的培育和檢驗》論文必須在三天內完成,然後發給老師。
“理事會的處罰如果不能讓你解氣,我可以把所有皇室秘藥交給你……”
三天後將迎來他的第一場考試,依然是筆試+實驗兩方麵。
“當然,我不是好東西,你以為紀徹會是嗎?你居然願意和他在JNNC待六天,這六天他肯定在監控後看著你……”
15號當天他就可以離校,還得帶一些因紐斯的土特產回去,這趟暑假可能就是最後一個和家人長久團聚的假期,進入大學後他必須利用暑假時間兼職賺錢,米安的病是個持久.戰,家庭的擔子不能隻堆砌在王知安和王旺達身上。
——“我的意思是,為表歉意,迦藍研究院的權限卡、泰坦山脈的礦石樣品,都可以當作我的賠罪禮物,隨你處置。”
理清所有思緒,回過神,聽見的便是這句話。
傅啟澤在看著他,他的情緒一向起伏很大、時不時發瘋發怒,此時淺金色的眼睛難得安靜,像融化後的琥珀,略微低著頭,他唇邊噙著一絲笑意,定定地、顯得莫名的溫順,在等待葉潯的回答。
他似乎對自己很有信心,覺得葉潯會收他的卡。
——第三個,要給他送卡的人。
“說完了冇。”
夜色中,風雨迅疾地敲擊在耳側。
傅啟澤臉上的笑意凝固,像是冇聽清,他茫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葉潯,葉潯隻靠著冰涼的牆壁,看過來的眼神在他專注、灼熱的目光下,像落入沸水的堅冰,無可動搖。
淡淡地,他帶著一絲疲憊和厭煩,目光也冷淡:“說完了就滾。”
神經彷彿被這一眼刺痛,連帶著,後知後覺地聽清葉潯的話。
心臟像被一隻手抓住,傅啟澤眼底笑意褪去,又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陰沉模樣,“你讓我滾?”
“怎麼,”葉潯也問他,依然冇起伏的語調,“又要給我用藥?”
傅啟澤像被掐住了命脈,神情再次凝固、空白,葉潯學著他的模樣,扯了扯唇,“你很會做生意,傅啟澤。”
“兩個賠罪禮物換兩次被迷暈的經曆,再有下次,你是不是就可以在理事會麵前理直氣壯地說出這是我們之間的交易?我讓你滾,有什麼不對嗎?”
抓著心臟的大手再次握緊——傅啟澤盯著他的笑,他顯然無法承受這樣的諷刺,所以保持著空白的神色,大步從葉潯身邊經過,身形帶起了一陣風。
葉潯無趣地收回視線。
他終於有了空隙回休息間休整,安靜地思考片刻,才邁出一步,身後又是一陣急促地腳步聲。
“……”
很重的風雨聲,實驗樓籠罩在翻滾的烏雲層下,如同一座孤島。
剛離開的傅啟澤淋著一身冰冷的雨水,外麵雨下的大,外套被他脫掉不知道扔去哪裡,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黑色半長髮柔順的貼在頸側。
他拖著一條蜿蜒的水跡,再次停在葉潯身前,深吸一口氣,濕漉漉地、低頭對葉潯說:“我剛纔有些控製不住情緒,所以出去冷靜了一下。不是生氣。”
在網球館孤零零地等了六天。
事實上,傅啟澤已經從起初的暴怒、煩悶,變成了最後的平靜。
他知道葉潯不可能來,隻是需要給自己一個空間整理情緒。
網球館時刻充滿熱鬨喧嘩的人聲,卻因為少了一個人而變得無聊。他坐在相同的位置,聽著耳邊的風雨,一次次地轉頭去看那扇被推開的大門。
今晚再次來找葉潯,傅啟澤提前準備了一頁紙的道歉話術——直到下意識走進實驗樓時,他才發現六天的時間,他望著人群,卻始終在思考該如何向一個人道歉。
那是個心冷、很難軟化討好的人。
或許又會是一場不歡而散的談話,但他做好了所有準備。
偏偏在見到葉潯的前十分鐘被保鏢告知,在他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六天裡,葉潯卻和紀徹共處JNNC做實驗,內心的酸澀憤怒如同泄洪,瞬間沖垮了理智。
於是見到葉潯,一切又亂了套。
——他總在葉潯麵前犯錯。
“如果你不喜歡,我不會在你麵前提禮物和……皇室秘藥的話題。”
“葉潯,”又低低吸了口氣,傅啟澤眼神有些空白,垂斂的眼皮遮住了被雨水、或者其他東西覆蓋了的淺金色眼睛,難得平靜地,他說:“我很抱歉。”
他最後離開了實驗樓,還給葉潯清淨。
作者有話要說:
傅啟澤也不是文盲哈
他是四人裡唯一的文科+藝術生,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博古通今,可能是因為搞藝術,所以性情方麵有點神經質(這裡隻針對傅啟澤,不針對其他藝術生!)
PS:明天應該能結束期末章,暑假章四個人戲份也很多,換個地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