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五月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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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內詭異的寂靜仍在繼續。
路易看著紀徹,翠眸如若幽深的湖水,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也笑了,“你說得對。”
“我不瞭解他,”像是感到無趣,他丟掉手裡團成一團的領帶,“可惜了,我也冇這個興趣去瞭解他。”
“哦?”紀徹微微側過頭。
路易唇畔牽起弧度,他恢覆成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姿態,半彎下腰走出休息間低矮的門扉,拓印在地麵的身影如同一頭慢慢甦醒、龐大而危險的獸。
“學院裡有趣的人還有很多,”與紀徹對視著,路易笑了笑:“到此為止了。”
他可以像包容一個可愛的小寵物一樣,忍受葉潯偶爾的利爪和激烈反應,就像他對待杜逾白時,同樣會忍受杜逾白偶爾的天真和憤慨——但這不代表葉潯可以觸碰他的底線。
噁心、想吐。
他所有對葉潯表現出的特殊,給予葉潯的優待,即便得不到討好和感謝,也不該被這兩個冒犯的詞彙來形容。
尤其,這樣狼狽的一幕還被紀徹和霍利斯看見。
像個在競爭中失敗的敗犬。
又或者,被一名特優生將尊嚴踩在腳下,無異於對德尼切爾家族的褻.瀆。
路易眼底笑意不減,心緒卻莫名橫生波瀾。經過紀徹身邊時,同樣高大挺拔的兩道身影短暫對立,忽然,紀徹抬腿抵在門框上,擋住了他的去路。
“阿徹,”路易及時停下腳步,看向他,語氣溫和,“彆太過了。我和他之間需要處理一點小矛盾。”
黑亂額發壓在眉骨前,紀徹立領夾克深冷,襯得整個人如同站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我之前答應過他,去年的事不會重演。”
“比如任由你的人對他圍追堵截?”
“是。”
紀徹回答的平靜,不覺被諷刺。
“放心,冇到這個地步。”路易道。難掩的煩悶湧上心頭,他祖母綠眼睛含著笑意,若有所思地:“不過我要做的事情,阿徹,你最好也不要插手。”
從小到大,四人無聲達成的協議有很多。
同樣的背景、同樣的權勢、同樣傲慢。
彼此心知肚明對方的底線和閾值。
就像他們四個都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性格。
紀徹慢慢與他對視,眼底情緒莫測,霍利斯莫名聞到了硝煙味,他謹慎地閉上嘴,不明白事態怎麼忽然發生了轉變。
“兩個星期。”紀徹說。
路易緩緩眯起眼睛。
“我給你和啟澤,兩個星期的時間。”
這是紀徹的底線。
兩個星期內,他不會插手乾預葉潯的生活,至於兩個星期後——他也不會容許葉潯身邊再出現嗡嗡叫的蒼蠅。
是個有趣的期限。
一個足夠他們找到新的有趣的人、又不會乾擾葉潯期末月複習的時間段。
不過也僅止於此了。
路易道:“可以。”
聖德爾延續三百多年的潛規則要求‘學院事學院畢’,高高在上的理事會聯盟平日裡行蹤隱匿,而一旦觸及這些因人文關懷入學的特優生們,總會適時的出來收緊韁繩。
全聯盟僅選中六十餘名的特優生,代表的是聖德爾向下相容的態度。
何況還有那樣一群學成歸來,隱藏在各行各業,時刻關注聖德爾內特優生生存處境的——曾經的老鼠們。
路易不會自找麻煩。
葉潯靠遊戲勝利給自己加碼,那往事就不能重演。
家世顯赫也要遵守規則;
無權無勢也有一線生機。
即便瘋狂如傅啟澤,將去年那個發表負麵言論的同學逼迫退學後,也就此收手;應修不過是想讓杜逾白舉家搬遷至南半球,便被震怒的應家家主關禁閉,直到確定去南半球的隻有杜逾白本人,才被解禁。
無論退學還是轉學都要求家長在身側陪同,本身就是對退學者、轉學者的一種保護,或者說,告誡。
聖德爾不會允許曆史長河中的榮光毀於今夕。
上流社會也還需要這一層遮羞布。
路易走出實驗室,影子聯合保鏢同步上前,先是驚訝於他的著裝,接著有條不紊地遞來外套和新的領帶。
金髮柔順的束於身後,光芒細碎,路易接過領帶,拒絕了保鏢的幫忙。
他熟練地將淺褐色領帶打結,帶著一群人走在走廊中,隔著濛濛雨霧,傅啟澤正站在不遠處的觀景窗前,大片大片霧氣模糊了他眼前的景色。
實驗樓前的草坪。
冇有撐傘,葉潯俯身撐在露天水池前,手背繃起凸起的青筋,他在吐。
像是吃了蒼蠅,又或者感染了肮臟的細菌。
……原來不是說謊。
是真的嫌他們噁心。
路易耐人尋味地笑了下。
影子忽然看他一眼,從他唇邊的笑意中感受到絲絲寒意和危險。
不敢再看,他隻知道能讓路易露出這種表情的對象,上一個姓費、目前已經辦理了病假手續。
傅啟澤側影幽深斜長。
與天邊烏雲融為一體,如若惶惶鬼影。
他右手緊攥成拳,鮮紅血液沿著指尖滲透,鋒利的耳釘邊緣刺破掌心,左手則死死抓著窗欞,力度緊到發白,麵無表情地,他突然側過頭,眼底幽冷的戾氣無法壓抑,令他的神情平靜到近乎扭曲。
“……看那麼久笑話,”傅啟澤嗓音很啞,像被細小的石粒刮蹭,“高興了?”
路易從窗外收回視線,並不在乎他話裡的遷怒,“要做什麼。”
“做什麼?”傅啟澤發出一聲嗤笑——空白混亂的思緒中,他隻有一個念頭,葉潯反應不在他曾設想過的道路中,憤怒、決絕、魚死網破——不該是這樣。
扇巴掌無所謂、反抗也無所謂。
傅啟澤統統不在乎。
他允許葉潯有自己的脾氣。
隻是葉潯避之不及、視他如洪水猛獸一般的嫌惡作態,讓他無法接受。
不該是這樣。
這是傅啟澤的第一感覺。
那個親吻不該得到這樣的評價。
葉潯的嘔吐像一記重拳,錘向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葉潯與他想象中的身影、態度、給出的迴應出現了割裂——他需要糾正這種割裂,就像糾正一個不可挽回的錯誤。
於是他慢慢扯起唇,是惡劣、陰鬱的笑容,“他不是覺得噁心嗎?”
路易看著他。
傅啟澤道:“那就讓我看看,什麼東西是他不噁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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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遠處的實驗室門口,霍利斯吃瓜的表情已然變作茫然。
他不明白事情怎麼突然變成嚴峻的走向。
路易和傅啟澤似乎要大動乾戈,而紀徹隻是靜靜倚靠著實驗室門框,一種無形的倦怠、冷淡,從他眼底流露出。
他略微低著頭,昏暗不明的光線分割出他的臉。
眼神也是幽黑的,像在失神、回憶,通過傅啟澤和路易的反應追溯過去,而後莫名短促地笑了下。
“……阿徹?”霍利斯心驚膽戰的問。
紀徹嗯了聲,對他說,“走了。”
遊戲、砝碼、平靜,這些東西他已經給過葉潯。
以葉潯的性格,冇有與這兩人產生第二種交集的辦法。
一切,紀徹想,兩個星期後,到此為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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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樓外的草坪上。
葉潯有些冷。
天氣預報說今天會下雨,但他住在實驗室,實驗室物資稀缺,僅有兩套換洗製服和睡衣,早上醒來也臨近第一堂課,葉潯來不及去換。
天邊灑落的小雨洇濕了衣服。
涼意刺激的他微微不適。
他伏在水池前,竭力忍下額頭的眩暈和噁心,擰開開關,水流嘩啦啦湧出,是同樣冰冷的水。
葉潯掬起一捧水洗臉、漱口。
乙.醚濃度不高、效力也不強。
傅啟澤和路易接受過抗藥性訓練,而他隻是一介普通人。作為在乙.醚實驗室待得時間最長的人,從摘下口罩呼吸到第一口新鮮空氣時,強力壓製的噁心和眩暈便如潮水般襲來。
葉潯知道自己無法強撐著走到宿舍樓,找了個水池便開始吐。
胃裡一陣陣泛酸,身形也不穩地要摔倒在地。
他用力扶著水池邊緣,忍下了這陣逼迫他露出疲態的眩暈。
時間在呼吸的平複中過去了不知多久。
慢慢地,葉潯額頭沾著水珠,撐起自己的身體。
濕潤的風吹過臉頰。
他能感覺到身後某一時刻投來的陰冷的注視,抽出紙巾擦掉水跡,葉潯知道自己此時一定很狼狽,他冇有停留,朝著宿舍樓走去。
下午有一堂水課,聯盟百年曆史。
葉潯第一次在課堂上昏昏欲睡。
四周窗簾拉起,同學們討論著白鴿上有關最近的聚會和派對,“臨時通知,今晚有新派對,在遊泳館舉辦。”
“舉辦人是……嗯?萊利?他保證今晚不會出現任何惡性事件。”
“那我們要去玩嗎?”
“……當然去,五月還不知道要亂到幾號,能玩一天是一天咯。”
放學後葉潯表現的一切如常,和薛從濤去食堂吃飯。
食堂人不多不少。
到處都能聽到興致勃勃的討論聲。
“葉潯。”坐在人影綽綽的二樓大廳,葉潯回過神,他大腦微微空白,睏意令他顯得蒼白、遲緩,手裡拿著勺子,他像個機器人,被詢問了才下意識吃一口飯,“怎麼了?”
薛從濤擔心地看著他,“是生病了嗎,感覺你今天好冇精神。”
“是有一點難受。”
“那今晚還去圖書館自習嗎?”
想了想,葉潯垂下眼睛,又慢慢吃了口飯,他道:“去吧。”
一絲疲憊從他眼底掠過,直覺告訴薛從濤,葉潯有事瞞著他——不過既然葉潯不願意說,薛從濤覺得自己也該善解人意地保持沉默。
晚上六點整。
第一次,葉潯什麼也冇帶,兩手空空地去了圖書館。
他在浩瀚如海的書架間穿梭。
漸漸的,有一個、兩個零星的身影出現,先是緊張地看了他一眼,這些低著頭、顯得分外沉默的身影開始翻找書籍,迅速拍照。
靜謐始終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對很多人而言,這是一個平靜的夜。
直到手機鈴聲乍響,打破了寂靜。
圖書館內的人影們瞬間站起身,如驚弓之鳥,準備離開。
而手機的所屬人,葉潯,隻是接起電話道:“怎麼了?”
電話那頭,薛從濤打著哈欠,“不是說七點半來找我嗎?”
“現在是……”葉潯似乎看了眼時間,歉意道:“抱歉,從濤,事情已經解決了,我忘記提前告訴你了。”
“什麼事啊?”薛從濤好奇的問。
葉潯說:“明天起,我應該不會再來圖書館了。”
四下皆靜。
心底的不安越發加深——薛從濤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做下這個決定,按理來說,圖書館纔是葉潯除了實驗室外的第二陣地。
“好啊,”他說,“不去就不去了,反正你去哪裡複習,記得叫上我就好。”
葉潯垂眼笑了下,“好。”
放下手機,將書籍一一放回書架,葉潯在一眾茫然無措的注視中,起身離開。
疲憊如同慢性的、侵蝕他一切神智的毒藥。
這一晚,葉潯睡得很早。
久違的睡在宿舍,柔軟的床鋪包裹他的身體,思緒昏昏沉沉、大腦也脹痛,是很長的、逐漸舒適的一覺。
如同終於擺脫了長久以來束縛自己的枷鎖,他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六點。
天剛矇矇亮。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樹林。
遠方幽黑的海綿浮動,浪花捲起白沫。
空氣中飄來鹹濕的氣味,葉潯站在陽台上,吹了吹冷風,確定神智恢複清醒後,他坐回床邊,拿起習慣性靜音的手機。
手機螢幕顯示數十條未接來電。
除了薛從濤,還有五分鐘前,顯示來自迦藍的一通電話。
他安靜片刻,指腹不自覺地摩挲床單,然後將電話回撥過去。
那頭接的很快。
冇有出聲,隻有淺淺的呼吸。
葉潯輕聲道,“喬凡。”
呼吸聲驟然急促,闊彆已久的聲音終於響起在耳畔,眼前似乎也浮現出喬凡精緻的、總是傲慢仰起的臉,“……葉潯!”
葉潯冇有說話。
喬凡嗓音顫抖著,是同樣無奈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彆人聽到,“我纔不在學校幾天,你怎麼又出事啦?”
冇有刻意與他聊這些不開心的事。
葉潯笑了下,打開電腦:“在集訓營過的怎麼樣?”
喬凡安靜片刻,從善如流地:“很不錯,集訓營結束後我應該就能收到聖菲斯的入學通知。看來冇辦法跟你一起備考SE了,葉潯,我要被提前錄取了。”
“好厲害,”葉潯真心實意道,“那你明年還會來學校嗎?”
“當然,”喬凡惡狠狠地說,“我會監督你好好備考的。”
葉潯又笑了下,“嗯,那我等你回來。”
談話再次被卡住。
像河水遇到阻隔在河道內的嶙峋石塊。
喬凡的呼吸再次變得顫抖、無力,很輕地,他問葉潯:“怎麼搞得啊,葉潯。怎麼……怎麼又會遇到這種事呢?”
電腦螢幕已經轉換成白鴿論壇頁麵。
熟悉的緋紅邊框。
有關他的帖子再次置頂、加精、鮮紅。
葉潯平靜地抬頭看去。
-【驚!泳池聚會驚現傅啟澤、路易身影,兩人談及葉潯全部一臉無聊!】
上一條加精鮮紅的帖子還冇撤去。
同樣刺目的做著對比。
-【分手石錘!葉潯與傅啟澤、路易共賞煙花盛宴,與紀徹戀情或許早已成為過去式,兩人將各自開啟學院生活新篇章……】
他點開第一條帖子。
入目是無數火速重新整理、實時討論的樓層。
主樓:【昨晚萊利的泳池派對驚現傅啟澤、路易的身影,期間有人談及葉潯,萊利點評葉潯為無聊、木訥,不識趣,並嚴禁任何人在自己的派對上談到葉潯的名字!】
-【老天,世道變得這麼快嗎?前幾天葉潯不是還和傅啟澤、路易打的火熱?一個給他送鋼筆,一個專門為他策劃規則怪談晚宴……】
-【在現場,兩人不光冇有阻止萊利,還默認了!究竟有冇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前天那張吻照,聽說葉潯被傅啟澤親了以後反抗的特彆激烈,據說又扇了傅啟澤,路易前來說和,也被他扇了】
-【原來如此,葉潯是不是太敏感了,跟紀哥也是一樣,接個吻鬨得滿城風雨,至於嗎?】
-【是啊,傅啟澤、路易、紀徹都對他那麼好,整個五月其他人又是躲又是藏,就他一個人想去哪就去哪,半夜不回寢室也冇事】
-【老圖書館都快成他們這群特優生的陣地了吧……】
-【……我也是特優生,也覺得葉潯挺虛偽的,得了便宜還賣乖,早就想說了,以前看他還挺清高的,原來就是第二個杜逾白麼,不想跟F4產生交集,結果不還是被F4護在羽翼下,冇感覺他真的反抗了,誰知道是不是欲擒故縱】
-【輿論反轉的也太快了吧,之前討論組裡不是還在說葉潯多麼多麼厲害?】
-【那不是F4喜歡他嗎?都不喜歡了,還捧他臭腳乾什麼】
-【原來就是因為一個吻……還以為是什麼過分的事。忍一忍不就過去了,何必鬨得這麼難看】
-【這些底層貧民就是這樣,一點小事也要鬨得天翻地覆,我記得每年都有攀上那群大少爺的特優生,最後都過得挺好的,跟少爺們上同一所大學,畢業後被安排工作、跨越階層,葉潯多好的條件,F4那麼偏向他,他不會覺得自己這樣很特立獨行吧】
-【惡,好綠茶】
-【不積蓄力量隻想著反擊,感覺也不怎麼聰明,接個吻又不會少塊肉,又不是逼著他親的】
-【跟杜逾白一個路子的,不過手段冇有杜逾白高明】
無數惡意順著帖子四處發散,彷彿坐在手機後敲字的是數道林立扭曲的鬼影,他們隨意敲著字,是幽深如潮水般的隱形規訓,【這裡是聖德爾,F4就是規矩,冇底氣的反抗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那可是傅啟澤和路易,扇巴掌簡單,隻顧著自己爽了,誰知道會得到什麼下場】
-【詳談葉潯如今的破局方法——去跟傅啟澤、路易道歉,或者緊緊抱住紀徹和應修這兩條大腿,不過紀徹和應修應該也不會為了他跟兄弟反目】
-【旁觀葉潯與F4的故事至今,隻能說葉潯心野了,他不清楚自己的定位了,他隻是一名特優生,一名該老老實實做人、隱忍的時候隱忍的特優生,其實就算不是親吻,F4就算真的對他做了些其他事情,他又能怎麼辦呢,現在隻是接個吻反抗就這麼激烈,誰還敢對他做點彆的事,說不定下次他直接發瘋拿刀砍人了?——不過這個假設暫時不成立了,他已經成功讓傅啟澤、路易對他厭惡反感了,自食其果】
討論尚未結束,全學院的學生似乎都擠在這一條帖子裡,躍躍欲試闡述自己的觀點。
他們興奮於看見葉潯的‘隕落’,就像明明學院那麼多人,聖德爾為自己贏得生機的規則憑什麼保護一個特優生,葉潯憑什麼可以置身事外、一切如常。
校園論壇從前對他的善意討論、追捧、感慨、觀察,此時全部化作深藏心底已久的惡意。
‘驚!傅啟澤不允許任何人五月份去找葉潯的麻煩……’
【傅啟澤就是對他太好了,要知道傅啟澤可從來冇為彆人做過這麼多事情!】
‘哇!路易給葉潯鋼筆的畫麵誰看見了!這可是路易的鋼筆,是路易的庇護和特權——’
【路易那麼溫柔好脾氣的人都受不了他了,葉潯是不是該反思下了】
‘!!!傅啟澤和路易可從來冇對其他人這樣過,感覺這兩個人不會真的喜歡葉潯吧?F4為他做出那麼多改變……’
【傅啟澤和路易還是不清楚這些下等貧民的手段,感覺他們對葉潯還是有些憐憫的,最起碼冇有親口說葉潯哪裡不好,葉潯還不趕緊去道歉挽回?再晚就來不及了】
所有人。
葉潯微微一笑。
所有人,都在試圖幫紀徹四人馴服他。
像調.教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寵物犬。
用隱晦的言辭、用營造出的氛圍,用一個個彰顯他不同的聚會、派對,用羨慕的目光、討論的中心,用一個個示例,一個個失敗的前車之鑒做對比。
‘你是特殊的’
‘他們喜歡你,連被你反抗都不在意哦’
迎合F4的喜好,已經成為聖德爾某種生存守則。所以在窺探到四人一絲情感起伏後,無數人開始不約而同地拿起手機,推波助瀾。
發現到不對,是在新學期的某一個夜晚,葉潯在實驗室點開了白鴿——包裹在蜜糖外衣下的無數‘驚!那個特優生葉潯……’‘哇!三個人好好磕……’‘感覺在他們眼裡隻有葉潯是獨特的……’帖子如雨後春筍般出現。
聖德爾如果是一座幽深巍峨的山脈,那麼裡麵的學生們就是參加這場圍獵的選手。正如原文裡杜逾白一直糾結、麵對的場景,近乎洗腦一樣的話語,無聲無息便充斥在身邊。
無形的手催促他趕緊走向F4。
趕緊為他們的改變而猶豫不決,趕緊明白自己的心意,趕緊和少爺們陷入剪不清理還亂的感情糾紛。
所以在休息室,與紀徹接吻時,除了為了JNNC的學員卡,葉潯同時也為了紀徹給他的承諾——線上還他清淨。
他為這些言論感到厭惡。
為這樣畸形的環境而煩躁。
就如同看見無數雙窺探的眼睛,專注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和傅啟澤路易等人的每一次會麵,進而發出一個個充滿粉紅泡泡的帖子。
這場盛大、幽微,於無聲處隱秘鋪展陷阱佈置繩索的的圍獵——是時候結束了。
傅啟澤的吻是他可以抓住的唯一機會。
就像紀徹的吻。
大少爺們隻允許寵物接受自己的給予和垂憐,一絲一毫的反抗都會引起他們的反感。自主招生考試還有五個月的時間,他要忙的事情還有很多。
葉潯知道這些日子的自己實則在海水中沉浮,也許下一秒一個浪打過來,他便再冇任何喘息反抗的機會——傅啟澤、路易和紀徹不同,這兩個人冇見過他曾經伏低做小的場麵,所以認為他的反抗都是情趣,或者欲擒故縱。
隻有不留餘地的鋒利言辭,纔會讓他們感受到冒犯和憤怒。
這一次傅啟澤向他下藥接吻,下一次隻會更過分——葉潯真切地為他的秘藥感到忌憚,如果下次,傅啟澤在他無知無覺的昏迷中做了更多、或者拍照留痕;如果傅啟澤將秘藥均分給路易、紀徹、應修——深淵近在眼前,葉潯不憚以最壞的結局逆推自己如今的處境。
他已經被架到火堆上,岌岌可危,傅啟澤、路易、紀徹,都在或明或暗的等待他的選擇和沉淪。
——他絕不會允許自己淪落為權貴的玩物。
聖德爾理事會不會允許破壞學院聲譽的行為出現,紀氏、維多利亞皇室、德尼切爾家族也不會允許繼承人在校期間給一雙雙隱秘的眼睛留下如此把柄。
所有針對他本身的惡意,葉潯都可以接受。
如今不過是又一次懲罰他不識趣的手段罷了。
電話裡的寂靜持續著,隻剩喬凡輕而淺的呼吸。
葉潯感到抱歉。
和他交朋友或許是個錯誤的選擇,他總在讓喬凡為他擔驚受怕。
“喬凡……”
“沒關係,”喬凡在電話裡輕聲說,“葉潯,反抗是不需要解釋的。”
“我隻是很擔心——”喬凡像在哽咽,遠在萬裡之外的迦藍,他在集訓營收手機的晨霧中,安靜地蜷縮於陽台一角,眼前是無邊的森林,湖泊輕攏荷葉,“你又要經曆一遍那些事。”
“沒關係。”
葉潯也在笑著哄他,“在我原來的世界,有句話叫做一回生二回熟,這次會比上次好很多,最起碼,我不必再擔心有冇有人闖入我的宿舍。”
“可你的實驗怎麼辦?你的考試、學習,你看書的環境,他們不會對你本身、和你的家人下手,但萬一他們杜絕你上學的渠道——”喬凡壓抑著道。
“喬凡,”葉潯居然在笑,聲音溫和而沉靜:“我很喜歡化學,喜歡科研,因為他們是我通往更好生活的一條路徑。”
“但我的人生,不是隻有一條路可以走。”
“搞不成科研,我可以去教書;上不了大學,我可以回到小城鎮陪伴家人,什麼樣的未來我都可以接受。”但他絕對不可能成為權貴的玩物,或者說,可能被共享的玩物。
原著裡杜逾白的下場如同懸掛於頭頂的警鐘。
在紀徹、傅啟澤、路易、應修四人連番接近他的過程中,經久不息的震盪。
現在,他終於為自己贏得喘息的機會。
長久繃緊的一根神經得到舒緩,葉潯靠在椅背內,能聽見門外響起的腳步聲,自他門外悄無聲息的經過,而後低聲討論。
“又發生了……”
“他一定是性格有缺陷,不然怎麼會跟每個F4都相處不好。”
“還是不夠聰明。”
喬凡的聲音強勢鎮壓了這些嗡雜討論,“我決定了。”
葉潯“嗯?”了聲。
喬凡道,“等我未來繼承了我父親的產業,我一定會專門給你建一座科研院,到時候就叫葉潯科研院。你想研究什麼都可以,時空穿越、量子糾纏、相對論,葉潯,我送你的東西永遠不會收回。”
“啊,”葉潯笑起來,“是要讓我當關係戶嗎?”
“是的,我要讓你當大老闆,讓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那就提前謝過你了,喬凡,我很期待,”滿屏混亂無序的言辭化作飛蚊,無法再博得他的注意,葉潯莞爾,垂下眼睫:“你讓我的未來又多了一種選擇。”
喬凡似乎又哽嚥了一聲。
電話裡傳出震耳的鈴聲。
似乎有人在急切的敲門,喬凡立刻安靜下來,喉嚨啞啞的,他對葉潯說了再見,“……我很快就能回去的。”
“葉潯,真的很快。”
“好,”葉潯說,“我會去接你。”
和喬凡的談話終止於聖菲斯集訓營的晨練。掛斷電話,葉潯輕輕閉了閉眼睛,看著手機螢幕上數十條來自薛從濤的通話,摩挲手機片刻,他沉默很久,點下回撥。
“葉潯——”薛從濤好像剛從半夢半醒中醒來,語氣驚慌,“……你冇事吧?你現在在哪兒?我去找你!”
“對了,你趕緊看論壇,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現在論壇都在批判你——他們還準備派人去圖書館占位置、去實驗樓附近開聚會,總之都是些非常針對你的舉動,電話裡說不清楚,你等我去找——”
“從濤,”葉潯道,“不要來找我了。”
薛從濤呆呆地,愣了好一會兒,才無措道:“你……你如果是擔心給我帶來麻煩,不用擔心,葉潯,你忘了嗎,路易的鋼筆還在我手裡——”
突然一靜。
薛從濤一臉空白。
鋼筆等同於信物,擁有路易鋼筆的人還有很多,以德尼切爾家族為首的附庸家族子弟,路易的朋友、親信,十支鋼筆組成路易堅不可摧的庇護網。
眾目睽睽下將鋼筆轉遞給他,說出諸如‘這個五月會讓他絕對平安度過’的話語——這份信譽路易本身不會打破,其他人更不會妄圖挑戰。
薛從濤恍然,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酸澀,他想哭、又想笑:“……原來,葉潯,你又很早就做好打算了。”
這樣決絕平靜地等待將來可能發生的意外。
就像彷彿預料到了自己身上永不停息的風波,薛從濤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坐在實驗室內,背靠著魯米諾反應瓶的葉潯。
熒藍光芒細細勾勒出葉潯始終安靜平和的背影。
他永遠處於風暴中,也永遠不為所動。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篇章本身便與混亂學院篇章相對,所以我為路易給鋼筆那一章的內容提要寫為‘序章’
小葉在學院期間會遭受兩次危機
一次來自紀徹,妄圖在身體上讓他屈服
一次來自傅啟澤和路易,妄圖在精神上讓他迷茫、猶豫、徘徊
兩次危機全部搞定!
小葉這本書,三個人需要在無數次的摸索中,翻開第一頁ovo
接下來是真正的黑暗五月,激烈的三觀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