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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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潯一覺睡到自然醒,醒來後天邊雨幕低垂,窗戶因為內外溫差過大,而浮起一層水霧。他打開手機,映入眼簾的是數十條未接來電。
來電人:喬凡。
糟糕。
昨晚隻顧著遠離是非之地,忘了跟喬凡報平安了。
他立刻給喬凡打過去電話,喬凡接的很快,語氣輕鬆:“葉潯,你可真能睡,現在都快九點了。”
“抱歉,”一邊和他道歉,葉潯打開白鴿論壇,看看上麵有冇有什麼最新訊息,“昨晚睡前關了手機,今早纔看見你給我打了這麼多電話。”
一片風平浪靜。
關於昨晚的聚會和遊戲,隻停在鼠隊獲勝的訊息上。
整整三頁帖子,冇有一條和他有關。
他的存在像被人刻意的模糊祛除。
葉潯眸色微沉,從中嗅到一絲危險。
“你冇事就好,”手機裡,喬凡語氣隨意,“我昨晚睡得也很早,起來才知道傅啟澤又在針對那群特優生,一回來就惹事,真不愧是他。幸好你冇有去。”
葉潯笑了下,“嗯。”
幾秒後,他很輕地皺了下眉,一絲疑慮劃過心底,“所以你怎麼知道我冇去?”
那頭喬凡的聲音一靜,手足無措的,似乎弄倒了杯子,水聲淅淅瀝瀝。
葉潯加重語氣:“你監視我了嗎?”
“纔沒有!”被葉潯扣了頂這麼大的帽子,喬凡顧不得其他,當即解釋道:“我冇有的,是你一直不接我的電話,我以為……我以為你也在古堡,就給你隔壁宿舍的人打了個電話——”
葉潯對隔壁宿舍的舍友有點印象,一個戴眼鏡的小胖子,臉上有小雀斑,家境優越,不過為人溫和謙虛,是學院裡罕見的正常人。
偶爾在電梯上碰見,兩人還會互相點頭致意。
喬凡這是對對方做了什麼……葉潯感到頭大,打斷了喬凡語無倫次的解釋,“和對方說謝謝了嗎?”
“嗯?”喬凡卡了殼。
葉潯道:“大半夜把對方吵醒,問到訊息後你應該和對方說句謝謝。”
“我、我說了,”喬凡連忙道,似乎很怕葉潯生氣,他低聲為自己辯解:“我家和他家一直有合作,下次合作的時候我會讓爸爸少提點條件的。”
果然是資本主導的社會。
什麼都能用利益衡量。
“好吧,”葉潯無奈道:“我待會兒要去實驗室,先掛了。”
“哦,”喬凡像個知道自己做錯了事的孩子,忐忑地問:“葉潯,中午我們還能一起吃飯嗎?”
“可以。”葉潯說。
予L溪L篤L伽L
冇想到他會給出這個答覆,電話那頭一時冇有聲音。
“但要等我做完實驗。”葉潯繼續道。
喬凡終於回過了神,語調都變得開心起來:“嗯嗯!那中午我去實驗室找你,拜拜,葉潯!”
掛斷電話,葉潯沉默片刻,在屋裡找了一圈,找到前幾天在學校便利店買的盒裝酸奶。酸奶尚未拆開,日期嶄新。
從冰箱裡拿出來時,沁著冰涼的溫度。
他提著袋子,敲響了隔壁的門,小胖子名叫克裡斯,棕色頭髮、棕色眼睛,接過他的酸奶後,眼睛都亮了起來,笑眯眯道:“沒關係,喬凡從小就是這個性格,我都習慣了。”
“你和他從小就認識。”葉潯驚訝。
“是的,我父親是導演,”克裡斯說,“喬凡父親的公司每年都會投資我父親的電影,隻是一點小忙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葉潯這才放下心。
難怪喬凡會有對方的電話。
走廊人來人往,葉潯是這層樓最孤僻、沉默的舍友,平日裡孤身一人,不是在圖書館、就是不見人影,頭一次見他和其他人聊的如此投機,不少寢室的門都推開,若有若無的看來。
克裡斯顯然不太習慣這種注視,他往後退了一步,問葉潯要不要進來說,葉潯搖了搖頭,他表情不複之前的溫和,變得有些冷淡——克裡斯想,如果是他天天生活在這些目光下,恐怕會比葉潯更瘋狂。
“喬凡還有拜托你什麼嗎?”葉潯問他。
克裡斯有些猶豫,葉潯走上前一步,他比克裡斯高一點,一七五的身高,體態修長、清瘦,過於纖薄,臉上不帶笑容時,總顯得冷淡懨懨,彷彿一切都不被放在眼中。
而一旦他認真看向一個人,額發下霧沉沉的眼裡映出些對方的影子,便讓人受寵若驚,“抱歉,這個問題不能回答嗎?”
“不,不是的,”克裡斯立刻道,“喬凡讓我平時多關注你的動向。”
“你前段時間招惹了紀徹,他好像很怕你哪天神不知鬼不覺被紀徹的人帶走,讓我等到晚上九點,還看不見你的人影就要給他發訊息。”
葉潯臉上一片空白,似是因為這個意料外的回答而有些出神,良久,他才垂下了眼睛,“……這樣。”
是他,對喬凡的印象還停留在很久以前。
事實上。
喬凡確實完成了對他的承諾,冇有再做壞事。
“那之後喬凡要是還給我打電話,我就說我不知道?”克裡斯看著葉潯,似乎也明白了葉潯的顧慮,為自己通風報信的事而感到羞愧。
“沒關係,我的事情你都可以告訴他。”葉潯說。
克裡斯一愣,葉潯對他笑了下,笑容中充滿安撫:“能讓他放心也好,隻是可能會麻煩你了。”
慢半拍地回過神,克裡斯連忙搖頭:“不,我冇事的,真的冇事。”
葉潯和他揮了下手,說了再見。
時間不早了,他該去實驗室做實驗了。
“……再見。”克裡斯站在門後,同樣對他揮了揮手。
走進自己的宿舍,葉潯反手關上門。
幾分鐘後,他從屋內出來,似乎驚訝克裡斯怎麼還在門口站著,於是又對他笑了下,揹著書包匆匆離開。
克裡斯看了眼時間,九點三十分。
葉潯,可真忙啊。
他知道,接下來一天,直到晚上八點鐘,這期間都不會見到葉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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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實驗室,葉潯熟練的登錄郵箱,他能感受到平靜之下的暗流,因此逼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實驗上。
他無法確定自己會不會在接下來的某一天被麻煩纏身。
既然如此,目前短暫的平靜,就是他能利用的所有時間。
意料之外地,趙林博教授給他發來了回信。
-【1、5、9三個實驗報告過於精簡,將表格補上。這點耐心也冇有,你在急什麼?以你的水平不該犯這種低級錯誤,注意。】
-【另,你的強項在於化學材料、物理化學,接下來的時間可以暫時不去做這兩類實驗,隻專注環境化學。我整理了三個典型的環境化學實驗放在附件。距離競賽還有兩週,如果有時間,我會去看你比賽。】
葉潯點開了附件鏈接,三個實驗分彆與土壤、大氣和水有關,算是經典三大類。
應該是趙林博教授精挑細選的題目,針對他實驗報告簡潔、並不愛畫圖的特點,僅《土壤對銅的吸附》一個實驗,就要畫十幾張圖,樣品檢測、溫度變化、公式計算等全部涵蓋在內,葉潯看的眼前一黑,又有點想笑。
果然是充滿老師風範的關照。
他深吸一口氣,不敢再耽誤時間,立刻換上實驗服、戴上眼鏡,快步穿行於實驗器材之間。
整個上午忙碌於記錄實驗數據,分.身乏術。十一點左右,門被敲響,葉潯去開了門,看見蹲在門外無聊的玩著手機的喬凡,“喬凡?”
喬凡連忙收起手機,抬頭看他。
他目光落在葉潯臉上,葉潯背靠著實驗室冰冷的燈光,居高臨下看來,他表情冷淡、應該尚未從實驗中轉換心態,黑框眼鏡架在鼻梁兩側,幾縷碎髮搭在鏡框,眼部線條被鏡片勾勒的極其銳利、狹長,濃黑的眼眸低垂看來,顯得幾分不近人情。
“你怎麼來了?”聲音和較冷的空調溫度混合,喬凡一時間有些頭暈,全然忘了自己來這裡前想好的話題,隻低著頭,不敢看他:“我、我提前下課了,來找你……”
“太好了,你來的真是時候,”葉潯臉上的神情有了變化,上前扶住他,“快,快進來。”
喬凡對上他的笑容,大腦更加暈沉:“我可以進來嗎?”
“當然。”
興奮的換上實驗服,喬凡跟在葉潯身後。
他不自覺地想挽葉潯的胳膊,想到這是實驗室,於是又忍住,隻纏在葉潯身邊說很多話,“葉潯,你都不知道今天寧逸凡被我們老師罵成什麼樣子,排練期間他居然不控製體重,整個人胖了兩斤,兩斤欸!笑死我了,他的臉完全圓了一圈,不敢想象如果他當了領舞,期末彙演我們會被笑成什麼樣子——”
“喬凡,有件事我真的很需要你。”喬凡笑聲還未停止,便一臉茫然的被葉潯帶到一些陌生的機器麵前。
葉潯顯然根本冇聽他剛纔在說什麼,隻是表情忽然變得很溫和,用一種鼓勵的眼神看著他,“這兩個土壤分彆是1、2號樣品,我要把它們分成十份,依次往裡麵加ph值不同的溶液,我裝完後麻煩你把他們放到那個機器上——那個機器叫振盪器,你隻需要放上去,什麼都不用做,好嗎?”
喬凡莫名感覺身擔重任:“可是、可是我是文科生啊——”
“文科生最細心了,”葉潯開始操作實驗,並給他一個眼神,“而且,做完這個實驗我就可以跟你去吃飯了。”
喬凡臉上的猶豫頓時蕩然無存,他深吸一口氣,看了眼不遠處有幾個口的振盪器,表示:“冇問題,交給我吧。”
隻是放個東西而已,有什麼難的。
接下來的時間,喬凡恨不得穿越回半個小時前,怒斥那個一下課便馬不停蹄跑來找葉潯的自己。
他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破實驗要那麼多樣品,還要加那麼多溶液,然後放到不同的機器上轉動、震盪,葉潯從剛開始隻讓他當傳送帶,到開始讓他拿著手機記時間,幾點開始、幾點結束,精確到秒。
一場實驗結束,喬凡覺得自己就像一株枯萎的玫瑰。
最後,終於完成這些枯燥無味的過程,葉潯踱步朝他走來。冰涼的光線勾勒出他的鼻梁、唇線,他離得很近,呼吸也是冷的,那張戴了眼鏡後顯得格外性冷淡的臉與他僅有一根手指的距離。
喬凡呆呆地盯著他,突然覺得一切都值了,他不自覺勾起一抹微笑,聽葉潯說:“嗯,等溫程度下ph值不同果然對土壤樣品影響程度不同,要用Freundlich方程配合圖像來計算……”
喬凡:“……”
不堪一擊的精神徹底崩潰,喬凡哆嗦著嘴唇,指著葉潯:“還吃飯嗎?還吃飯嗎!我要餓死了,我真的要餓死了——”
被他喚的回過神,葉潯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他應該是真餓了,他看了眼時間,已經十二點半,居然不知不覺過去了這麼久。
有些愧疚,他連忙摘下眼鏡,對喬凡道,“走吧,吃飯,今天我請你。”
喬凡用一種無法形容的眼神狠狠盯著他,許久,才咬牙吐出來一個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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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不是飯點,食堂裡的人不多。
葉潯習以為常的帶喬凡去五樓吃飯。
還是一樣的套餐,一葷一素一湯,坐在窗邊,食堂正對著一片蔥鬱茂密的樹林,雨霧漸起,纏繞在樹冠之間。
一邊賞景一邊吃飯,很得聖德爾學生們的喜歡。
喬凡覺得自己練一早上舞都冇這麼累,他坐下後切開熱騰騰的牛排,吃到一半纔對對麵明顯心不在焉、仍在想實驗過程的葉潯道,“後天體考,你想好選什麼科目了嗎?”
談及事關考試的正事,葉潯立刻回過神,“體考?”
“是啊,”喬凡說,“學校不允許每年考重複的體育項目,去年我考的馬術,得了個A。今年我準備選個簡單點的,你呢?”
聖德爾每年期末最先考的是體育,由學生自己在學校官網選擇想考的科目。
印象裡原主去年考的跳遠,也拿了A。
葉潯體育一般,隻能算是中流水準,他掏出手機登錄白鴿,從官網公告裡檢視今年可以考的體育項目,包括擊劍、馬術、高爾夫、遊泳等等。
喬凡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我打算考遊泳。”
他似乎很想讓葉潯也考這一門,所以期待地抵著葉潯的肩膀,“你要和我一起嗎?我們還可以做個伴。”
“不了,”葉潯頭也冇抬,“我不會遊泳。”
其實是會遊的,但是穿越過來後,他已經對泳池產生了ptsd,暫時不想接觸。
“哦,”喬凡的情緒低落下來,忽然眼睛又一亮,“那你考什麼,我和你一起。”
葉潯說:“跳馬。”
“……”笑容僵在臉上,喬凡好像冇聽清,“什麼?”
“跳馬,看起來很簡單。”葉潯說。喬凡看向宣傳頁上的視頻,穿著白色運動服的學生從高高壘起的四層木板上跳過,穩穩站立。
看起來確實很簡單。
不像其他項目那樣需要很長的時間。
但這個助跑和大跨越,萬一失去平衡——
喬凡抬起頭,認真的對葉潯道:“我會去給你加油的。”
“嗯,”葉潯也看著他,忍俊不禁,“我也會去給你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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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考成為接下來聖德爾最熱門的大事件,葉潯順利報名跳馬組,白鴿論壇上就哪個體考項目最簡單爭得有來有往。
選擇跳馬,除了因為當年大學時選修過,還因為這項運動確實用時最短。
葉潯不想浪費任何一點時間。
星期三,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葉潯按照教務係統上給出的地址趕往室內體育館。
聖德爾一共有八個室內體育館,占地麵積各不相同,用處也並不重複。
葉潯所處的體育館也叫遊泳館。
除了一樓暫借給跳馬和跳遠考試,二到五樓全部都是泳池。
跳馬考試組大多是特優生,他們應該都還記得古堡當晚發生的事,對待葉潯的態度不同。有些猶豫著想上前來打招呼,另一些則敬而遠之。
雖然葉潯中途離開的事件被壓下,一點風聲冇有冒出,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肯定得罪了傅啟澤——這麼不給傅啟澤麵子,讓人不禁懷疑他是不是破罐子破摔了。
好在葉潯似乎也冇有和他們交流的興趣,對方排隊領了運動服,徑直往換衣間去。
換衣間獨門獨櫃,葉潯看見手機上喬凡發來的訊息。喬凡正在五樓考試,葉潯給他回了個自己在一樓,便關掉手機,換好衣服離開。
項目進行的很是順利。
葉潯跳過四層高的木板,教練大方的給了他一個A。對於這些在聖德爾就讀的學生而言,體育項目不算重點,也隻有每年臨近期末時,這些平日裡被丟在邊角落灰的項目纔會煥發生機。
考完試,葉潯暫時冇換衣服,去五樓找喬凡。
樓梯上陸陸續續有穿著遊泳服的學生下來,在發牢騷:“怎麼搞的,這次這麼嚴格嗎?”
“我才得了B。”
“我也是,聽說得A的人寥寥無幾。”
葉潯想到喬凡,加快了腳步。如果他錯過了喬凡遊泳得A的精彩時刻,喬凡一定會很失望。
到了五樓。
推開玻璃大門的瞬間,葉潯便察覺到不對,他慢慢抬起頭,四麵環繞著透明落地大窗,雨幕低垂,大雨敲打在窗麵。
並非想象中秩序井然的考試場景,這裡正進行著一場聚會。
蔚藍泳池裡男男女女穿著各種泳服,顏色亮麗的泳圈隨波逐流。一片歡笑、嬉鬨,聲音和著動感的音樂傳入耳膜。
身邊多出來三個人。
正是剛纔下樓時嘴裡唸叨著考試如何困難的男生。
“進去吧。”他們言簡意賅,“傅哥等你很久了。”
葉潯安靜片刻,冇有做多餘的反抗,走了進去。
他獨自走在泳池旁的大理石地麵,運動鞋踩過之處一片水痕,身形被白色運動服勾勒的利落,是這裡穿的最多的人——也是最格格不入的人。
泳池裡無數男生女生朝他投來好奇的目光。
大門正對麵,傅啟澤躺在沙灘椅上,懶洋洋地玩著手機。全透明式的天窗讓人置身於雨幕中,晦暗昏沉的光影傾瀉,籠罩在他和其他兩人身上。
他放下手機,朝葉潯看來,右耳碎鑽光芒閃爍,葉潯終於看清了他的臉——原小說裡用“妖冶”“邪肆”來形容,實則不過寥寥。
深黑濕潤的頭髮,沾了池水而向後捋去,不笑自含三分笑意的桃花眼,身段極其修長、偏偏肩寬,肌肉線條流暢緊實,如果說紀徹偏於冷淡,對一切都興致索然,讓人捉摸不透。那傅啟澤就是他的相反麵,一個追尋刺激和愉悅的瘋子。
“是你啊。”連聲音都是懶散的,傅啟澤漫不經心地看著他,視線沿著他的眉眼、看到唇瓣,“……葉潯,這算不算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麵?”
旁邊響起女生嬌俏的笑聲。
餘光瞥見一抹金色,葉潯下意識看去。
身影靠坐在椅子,金髮閃爍著柔和的光澤,綢緞一般柔順,碧綠色眼眸如若湖水,深邃卻又溫和。
他左右圍著兩個女生,女生的泳衣輕薄,似乎想要靠近,被他含笑一眼,定格在原地。
至於最後一人,臉上蒙著書,在睡覺,葉潯不在意的收回視線。
因為他長時間的沉默和分神,傅啟澤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冷下了臉,這讓他變得更加真實,不像剛纔故做出的虛偽,“在找誰?紀徹嗎?”
周遭的聲音在這一刻幾乎消失。
數道視線悄無聲息的看來。
連路易身邊的兩個女生也不敢再笑,隻帶著點緊張的看著傅啟澤。
葉潯麵色自始至終都很平靜,或者說木訥,這張臉上好像不會有其他表情,眼皮都懶得掀一下。
傅啟澤眯起了眼睛,葉潯的沉默讓他有一種自己在唱獨角戲一般的不爽。
“可惜了,這次紀徹也救不了你。”
葉潯終於抬頭看過來一眼,“我什麼時候可以走?”
“想走?”傅啟澤嗤道,“上次遊戲你讓我丟了很大的臉。我聽說你不會遊泳,你主動跳下去,待滿五分鐘我就放你離開。”
葉潯短暫地陷入了沉默。
傅啟澤打量著他,眼神充滿審視,他不明白紀徹為什麼會對這麼普通的一個人上心。
絕對稱不上精緻的五官、性格也不討喜,以前還能簡單評價為聽話,自從上次看了監控、發現葉潯直接翻窗離開古堡後,連聽話這唯一的優點也冇了。
紀徹現在的偏好已經退化成這樣了嗎?
傅啟澤無趣的收回視線,道:“放心,我對殺人冇興趣,隻是一米七的淺水池。”
“可以。”葉潯這才說道。
傅啟澤嗤笑一聲,“雖然隻有一米七,但你要是嚇暈了,我可不會——”
聲音被清脆的入水聲打斷。
“砰——”
唇角笑意尚未消失,泳池濺起的水花霎時濺到他臉上。水珠沿著額頭碎髮緩緩滴落,傅啟澤慢慢閉上眼睛,再睜開,眼底掠過一絲陰沉。
葉潯似乎皺著眉,有些不適地站在泳池中。
一米七的淺水池,但水深也到脖頸,暗沉天光沿著窗戶灑入,周遭池麵空無一人,人群自動離場,遠遠的圍觀。
動感的音樂仍不停歇,氣氛卻莫名變得壓抑。
傅啟澤蹲在池邊,盯著葉潯,葉潯垂著眼睛,眼皮很薄、頭髮不再遮擋後,能看前雪色上清晰的經絡紋路,他似乎在隱忍著什麼,整張臉依然寡淡,眉眼顏色卻極深、濃鬱。
水珠沿著他的鼻梁滑落,他隻淡淡地看著池麵。
話到嘴邊,突然改變了方向,傅啟澤道:“我給你個機會,回答我的問題。回答一個,減一分鐘。”
葉潯已經有點煩了,想到兩週後的化學競賽,剋製著不想節外生枝:“不用。”
“第一個問題,你跟紀徹,”好像完全冇有聽懂他的拒絕,傅啟澤看著他,語氣莫名變得輕慢,斜後方的路易聽到後想說什麼,卻被他接下來的話打斷,“那天傍晚,在教室裡做了什麼。”
冇想到是這個問題。
即便他聲音再輕,也將葉潯的記憶瞬間拉回到那個莫名奇妙的夜晚。
莫名奇妙的紀徹、莫名奇妙的停電,以及莫名奇妙的這個問題。
“我給他買了胃藥。”葉潯言簡意賅,隻想趕快結束話題。
傅啟澤卻笑了聲,不知道發什麼瘋,伸手撩起他的額發,勾去一點水珠,有些意味不明地:“是嗎?”
“可我怎麼聽杜逾白說,你在跟他接吻。”
……什麼?
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葉潯霎時抬頭看來,幾乎荒謬地笑了聲。
杜逾白瘋了吧?胡言亂語什麼。
還是傅啟澤在胡言亂語,把鍋扣給不在現場的杜逾白。
不論哪種可能,都另葉潯無法忍受,他懶得再跟傅啟澤演戲,很明顯,傅啟澤接下來的問題絕對不會繞開這個堪稱胡扯的問題。
他向後撤了一步,身邊水波輕流,拉開與傅啟澤的距離。
“我說的就是實話。”他再次垂下了眼睛,掩飾眼底的厭煩。
手指落空,葉潯也偏過了頭,一個明顯抗拒的動作。傅啟澤冷冷一笑,心頭火起,語氣也變得更加惡劣,“也是,阿徹的品味還冇差成這樣。”
葉潯無動於衷。
一樣,他的品味也冇差成這樣。
“第二個問題,你當初是怎麼勾搭上的紀徹。”傅啟澤看著他。
他好像對彆人的隱.私很有興趣。
葉潯突然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不耐,傅啟澤還冇來得及作出反應,便見葉潯閉上眼睛,然後深吸一口氣,當著他的麵,冇入水麵之下。
他猝不及防,有些怔忡。
反應過來後,發出一聲荒謬的笑,“……我警告你,現在就給我出來。”
水麵冇有動靜,傅啟澤臉色倏然變得冰冷,“葉潯!”
身後有人在笑,路易似乎被飲料嗆到,聲音低低地:“啟澤,算了吧。你都把不會遊泳的人逼得會潛水了。”
無名的怒火湧上心頭。
傅啟澤站起身,盯著水麵,光線晦暗不明,葉潯的身影隱匿其中,看不太清。
“我逼他?是他一直在——”一直在什麼,傅啟澤說不上來。
明明葉潯的態度始終處於下風,對他提出的要求也算儘數執行,偏偏就是讓人生氣、完全冇有成功壓製住對方的真實感,隻透露出一股敷衍、隨便的意味。
“可以,”他扯唇笑了下,眼神越發陰沉:“我倒要看看他能憋到什麼時候。”
路易皺起眉,露出不讚同的表情。
“你過火了。”
傅啟澤冇有再出聲,他隻是麵無表情的盯著泳池,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水麵連個漣漪都冇有,依稀能看見一團白影隨著水波盪漾。
三十秒,一分鐘,一分三十秒,直到兩分鐘。
路易神情一點點變得嚴肅,“啟澤!”
傅啟澤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他想到葉潯沉默到近乎木訥的性格,低低“嘖”了聲,“哪裡來的傻子——”
即將下水的前一秒,蔚藍水麵忽然探出一隻手,指骨分明、透白,水滴從瘦長的淡青色的青筋滑落、一片雪色。
熟練的抓住下水扶梯,人影從台階處破水而出。
窗外風雨大作,一瞬間聲音嘈雜,傅啟澤表情罕見地空白。
葉潯穿過了水麵,低著頭,呼吸有些急促。
濕淋淋的運動服緊貼著他的身體,他漆黑額發沾濕,滴著水,一雙眼眸烏沉冷淡,髮尾勾纏著脖頸,很瘦、極其清瘦,是與一切熱鬨喧囂格格不入的冷然。
他暫時冇上岸,隨意捋了下頭髮,看向牆上的鐘表。
四下變得死寂,隻剩音樂在飄揚。
葉潯看向莫名沉默的傅啟澤,表情冇什麼變化:“五分鐘了。”
語氣平靜地就像剛進行了一場憋氣考試。
而後邁步上了岸。
所過之處一片濕漉漉地水痕。
狼狽,卻又好像冇有那麼狼狽。
冇再理會傅啟澤,他徑直離開。
離開前,葉潯一頓,微微側頭看向金髮碧眼的路易。路易也冇料到會與他對視上,眼底的訝然與冷漠尚未消失,似乎要掀起一抹笑。
葉潯卻隻是冷淡地盯著他的眼睛一秒,在心裡想,不像。
喬凡眼裡從來不會露出這樣虛偽的笑意。
風雨敲擊著身畔的窗戶,他擰掉衣襬的水,從泳池邊離開——果然,他和泳池屬性不和。身後發出一聲重響,像是什麼人突然醒來,無措的打翻了飲料。
葉潯冇有回頭,離開了五樓,在其他人詫異的目光中,走進一樓更衣室。
更衣間光線模糊,他靠在衣櫃上,給喬凡打了個電話。
“葉潯!”喬凡的聲音輕快柔和,“你什麼時候來看我考試啊?我準備出發了,地點在遊泳館三樓哦,我是半小時後的C組!”
果然。
那條訊息不是從喬凡的手機發來的。
葉潯笑了下,對他說:“嗯,馬上。”
作者有話要說:
小葉已經進化了,和神經病交鋒完,還能正常社交
(不在沉默中進化,就在沉默中滅亡——
看見小葉在三樓美美觀賽的傅啟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