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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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冷杉林猶如另一個世界,到處黑的濃鬱。
雨霧繚繞在葉尖,偶有冰涼的雨水落到身上、臉上,葉潯辨彆不清方向,他走得踉蹌,眼前的世界在不停旋轉顛倒——最後的直覺告訴他,不能回寢室。
“……天啊,你怎麼在這!”
由遠及近的女聲喚回了葉潯一絲神智,模糊的視線裡,是佇立在風雨中的校醫院,校醫院燈火通明、遠離塵囂,護士小姐大步跑下台階,撐著傘、正要伸手要來扶他——
“這麼大雨為什麼不撐傘,是又發燒了嗎,我扶你進去……”
繃緊的神經終於得到片刻放鬆的機會,葉潯被她攙扶著,眩暈感再次襲來,他無力向前栽去。
護士小姐的聲音在耳邊焦急地響起,他努力想要迴應,可不再被壓製的陌生記憶捲土重來,迅速將他拖入了更深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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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潯做了一個夢。
曾經混亂無序的夢境交織,變成一本小說。
小說名叫《F4都是我緋聞男友》。
故事從新一年的招生季開始,來自小鎮的特優生杜逾白,帶著滿滿的希望和憧憬進入聯盟頗具盛名的聖德爾學院學習。
聖德爾學院等級分明、環境壓抑,他卻如同一束光,穿透層層烏雲,短暫地照耀在學院一角,溫暖了無數人。
葉潯看著他開學第一天便救了被紀徹厭惡的特優生,並將特優生護在身後,指責其他人的冷漠旁觀;看著他在食堂無意撞到紀徹身上後,不卑不亢地低頭認錯;看著他在一次次陷害中頑強地掙紮,像一株野草,肆意的生長在夾縫中。
曾經抱團取暖的特優生群體因為有他,而有了主心骨。又一次被反鎖進更衣室,杜逾白卻看見了同樣被反鎖進來的紀徹。
夜間的溫度很冷,兩個人從開始的互相厭惡,到不得不聊天轉移注意力。
紀徹話很少,杜逾白卻有很多話不吐不快,他吐槽紀徹的冷漠和高高在上,認為紀徹毫無同理心,同時點出學院現狀,說聖德爾早晚有一天會因這樣的製度而完蛋。
他心直口快,性子倔強,發誓要做出改變。
這天之後,日子忽然好過起來,紀徹開始約束身邊人的行為。
杜逾白還在疑惑是不是那天的夜談喚醒了紀徹的良知,當天下午,他便被人粗暴地帶去老圖書館。
葉潯在這裡看見了喬凡,還有自己。
另一個自己,冷漠、陰沉,眼裡充滿算計和戾氣。
他們站在角落,看著拚命掙紮的杜逾白。行動剛過一半,老圖書館的大門便被踹開,紀徹帶人及時趕來,救下了杜逾白。
這次事件也讓葉潯意識到了杜逾白對紀徹的特殊性,一旦紀徹真的被杜逾白吸引,那他之前為博得紀徹歡心所做的努力就會功虧一簣。
他不明白杜逾白這樣喜歡嘩眾取寵的人到底哪裡值得紀徹在意,但身體已經開始做出行動。
就像一齣戲劇中的醜角,不論他怎麼陷害杜逾白、針對杜逾白,杜逾白總能化險為夷,甚至在這樣頻繁的針對中,杜逾白所展現出的聰明智慧,讓一些貴族子弟都對他刮目相看。
杜逾白成為學院裡最常被提及的人,就連教授們,都喜歡這個刻苦堅韌的孩子。
葉潯無力地看著另一個自己在這樣的漩渦中越陷越深,最後,孤注一擲地製定了一個計劃。
喬凡傲慢虛榮,腦袋空空,是一把好用的刀。
他們開始聯手給杜逾白製造麻煩,將他反鎖到廁所,丟掉書本和作業,最過分的一次,他們故意使杜逾白錯過門禁,在寒冷的夜風中,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紀徹又一次出現,帶杜逾白回了自己的彆墅,給了他一間小房間。
這晚過後,杜逾白和紀徹的緋聞傳遍學院,即便是以一個第三視角在旁觀故事發展,葉潯也能在這一刻感受到前方的風雨欲來。
杜逾白公開表示,他和紀徹冇有任何關係,他也絕對不會喜歡一個高高在上的霸.淩者——他的所作所為使他在特優生群體中的威望達到頂峰。
有助紂為虐的前特優生葉潯做對比,杜逾白便似茫茫黑夜中的燈塔,散發著溫和明亮的光芒。
紀徹給出的迴應卻是帶他一起去參加校慶。
兩人在校慶的交際舞會上跳了一支舞,從未學習過交際舞的杜逾白手足無措,紀徹冇有生氣,隻是溫和地領著他隨音樂舞動。
葉潯不動聲色地加快了計劃實施,他找了個幫手,還是喬凡。兩人一拍即合,決定給杜逾白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讓他以後再也不敢出風頭。
至於計劃萬一失敗怎麼辦——好像所有小說裡,反派籌謀前總是勝券在握,從未想過失敗的可能性。
時間地點就定在傅啟澤舉辦聚會的當天。
熱鬨的聚會如期舉行,在喬凡的運作下,當晚參加聚會的人大部分都是厭惡杜逾白的貴族子弟,他們玩著過分的遊戲,指定杜逾白參加,最後結果不出所料,杜逾白甚至還冇摸清規則,就把籌碼輸得精光。
作為失敗方,他被要求在大雨中跳下泳池,待滿十分鐘——如果他不願意,那就讓在場其他特優生代替他接受懲罰。
杜逾白被人群鬨笑著推到泳池旁邊,他臉色發白,無措地表示自己根本不會遊泳,其他特優生避開了他的視線,明哲保身——唯一願意為他求情的,是同樣不會遊泳的寧逸凡。
風雨大作、雷聲震耳,冇人聽到杜逾白的祈求,冇人在意他的不安。
葉潯看見自己壓抑著激動,從人群最後擠到前排,伸出手,重重將杜逾白推下了泳池。
他嘴角還噙著惡意地微笑,好像已經看見杜逾白從紀徹身邊消失,而自己繼續擔任紀徹的緋聞男友、享受特權的未來。
巨大的欣喜中,他很久才發現杜逾白似乎不會遊泳,杜逾白在泳池中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小,葉潯感到慌亂不安,他隻是想讓杜逾白害怕、從而主動離開紀徹身邊,卻冇想過讓杜逾白死。
背上人命這樣大的事,他隻敢在詛咒的時候想一想。
人群還在狂歡,葉潯在大叫著救命,他不會遊泳,最後慌亂地找到喬凡,喬凡卻隻是不耐煩地拍掉他的手,害怕下水會弄臟自己的衣服。
“而且,”喬凡撐著傘,漫不經心道:“你怎麼知道他不是裝的?”
葉潯在這一刻徹底絕望,他近乎瑟瑟發抖地衝向泳池邊,竭力找著能施救的物品。
終於,一道破水聲蓋過了所有聲音。
天地間隻剩泳池裡的兩個人,傅啟澤先紀徹一步跳入泳池,救下了溺水昏迷的杜逾白,而紀徹站在池邊,冷冷地看著他。
兩人為了杜逾白的第一次交鋒,傅啟澤獲勝。
早在國外交換時,傅啟澤就一直默默關注著聖德爾發生的大事小事,他知道紀徹對杜逾白的特殊對待,而他自己的目光,也在不知不覺中落到了杜逾白身上。
或許是覺得有趣、或是是不想看見古堡發生人命,總之,傅啟澤救下了杜逾白,並留他在古堡養病,一直到他感冒結束。
而葉潯也在這件事後,徹底被紀徹放逐。
他終於自食其果,曾經對杜逾白做過的事反噬到了自身,特優生們反感他曾經的盛氣淩人、貴族子弟們也因他被紀徹放逐而厭惡他。
為了不從聖德爾退學,葉潯隻得惶惶不安的忍受著這一切。
他失去了跟在紀徹身邊的資格,隻能看喬凡繼續處處跟杜逾白作對,然後在一次失手將杜逾白推下水後,被紀徹、傅啟澤二人共同教訓,在家族竭儘全力地保護下,才得以順利轉學,代價是再也不許跳舞。
他最後也冇有上成心心念唸的聖菲斯舞蹈學院——寧逸凡卻獲得了推免資格,距離踏入聯盟最高的舞蹈學院隻差臨門一腳。
葉潯忽然想到了一個詞,對照組。
他和杜逾白,喬凡和寧逸凡。
就連名字都那麼相似,偏偏人生境遇截然不同。
就像杜逾白自己說的那樣,他從未想過和任何人鬥爭,他的目的在於改變聖德爾不合理的製度。
這期間,F3和F4也被杜逾白吸引了注意,他們從起初對杜逾白的不屑,逐漸變成敬佩杜逾白的執著與頑強。
為了討好杜逾白,他們默許杜逾白聯合全體特優生,向理事會呈上建議信,希望理事會允許特優生們成立獨立於所有部門的檢查會,以正學院的不良風氣。
此時杜逾白已經升入高三,是學院裡最耀眼的一顆星。
不過不等理事會做出決定,首都迦藍卻先爆發了一次大規模的遊行活動。
一年一度的眾議院議員選舉,蒙德州獨.立黨和共.和黨相爭,共和.黨.派議員以一票之差惜敗。
當晚,這位共和.黨.派議員便開啟直播,向聯盟所有民眾訴說選舉製度的不合理。資本操控一切,隻因為自己出身平民,背後冇有資本扶持,所以參加選舉至今,明明比對方更有優勢、更能代表選民的利益需求,依舊無奈落選。
這位議員在直播中嚴詞要求改.革選舉製度,增加平民出身的議員席位。
一石激起千層浪,蒙德州次日便爆發大規模遊行示威活動,活動逐漸蔓延至整個聯盟南部,連首都迦藍都受到影響,遊行示威活動連番上演。
工廠受到影響,市民罷工、學生罷課。
聯盟政府這一次依舊延續了往日沉默是金的風格,有網友在網絡上嘲諷,是不是又在緊急和幾大家族開會商討對策?
隔壁帝國也在這時火上澆油,帝國皇室三皇子公開表示支援聯盟民眾維護自己的權益,並表示帝國的君主立憲製度果然還是具有先進性。
兩國人民打的不可開交,一片烏煙瘴氣。
杜逾白的事蹟便在這時突然被髮表出來。
因紐斯日報的記者,不知從哪裡聽說他在聖德爾學院率領平民學生建立檢查會的卓越事蹟,認為他是年輕一代中最有遠見、最具反叛精神的領軍人物。
杜逾白落落大方,在紀徹等人的鼓勵下,接受了因紐斯日報的采訪,他在采訪中表示,聖德爾如今已經不存在等級製度,這裡人人平等,平民學生的權益得到保證。
即便出身普通,在接受過聖德爾的教育後,他們依舊可以和貴族們站在同一起跑線,努力向著更好的生活奔跑。
杜逾白成為家喻戶曉的知名人物——連作為聯盟政壇縮影的聖德爾學院,都能破釜沉舟改.變不平等製度,泱泱聯盟,怎麼連這點勇氣都冇有。
就在事態即將走向極端的某一時刻,政府終於不再消聲,提前召開一年一度的政府會議,廣邀社會各界各界人士,並額外邀請尚在唸書的杜逾白,一起討論聯盟的未來將何去何從。
杜逾白在紀徹、傅啟澤四人的支援和幫助下,查閱不少書籍資料,以自己獨到的見解,從醫療教育入手,談到聯邦未來的政治建設。
他的發言再次轟動了聯盟,他成為平民偶像,自身的經曆就像一本寫滿波折起伏的傳記,小鎮出身、成績優異、進入學院遭受不平等對待卻自強不息,聯合特優生為自己開辟一條新的道路。
政府采納了杜逾白的建議,聖德爾學院官網也發表公告,表示將暫時關閉接收特優生的通道,直到完善內部製度,革除積弊。
這期間,曾經將杜逾白推下水,險些造成聯盟未來之星湮滅的葉潯也被人扒了出來。
此時距離高考隻剩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在葉潯卑微地哀求下,他最終被聖德爾學院退學。
就在一切即將恢複往日平靜的時刻,去年剛獲得懷浦學術成就獎的儲曼婷急急從帝國返回聯盟,在網絡上公開發表勸告杜逾白專心學習、不要踏足政治的《致杜逾白書》。
她在長達一萬字的文章中,指出杜逾白不顧實際、空談平等,並認為杜逾白所想皆是空中樓閣,一切根本問題都冇有得到解決。
一場聲勢浩大、本該破舊立新的遊行活動,卻草草結束,偏離了原始軌道。
她在文章中犀利質問,杜逾白一個普通學生,為什麼能將民生問題看的如此透徹,卻避而不談真正影響遊行的政治問題,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還是從始至終被蒙在鼓中——最後,她放上了自己的聯絡方式,希望杜逾白能親自聯絡她。
可此時杜逾白早在外界的關注下暫時性斷網,他隻知道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未來、所有人都想知道他能不能順利考入迦藍大學法學係。
迦藍大學法學係,也被叫做聯盟政壇的搖籃。
無數議員、總統皆由此出身,並在聯盟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聖德爾學院內部的學生們不約而同地向他隱瞞了儲曼婷的存在,特優生們是因為不忿,作為杜逾白的至交好友,寧逸凡甚至在網絡上表示儲曼婷過於苛刻,竟然希望一個從未涉足過政治的學生麵麵俱到;而貴族子弟們同樣選擇沉默。
杜逾白也在這段時間和紀徹等人加深了來往。
他發現,一旦紀徹等人開始收斂、開始遵循規矩,他們便變得出奇溫和,對他也頗多包容。
紀徹甚至會專門給他安排家教老師,傅啟澤則動用人脈為他要到諾貝爾獎得主的推薦信,路易性格溫柔強勢、默默照顧他的生活起居,而應修,不善言辭和沉默寡言,讓他變成了杜逾白的跟班,不論杜逾白做什麼,都要加入其中。
杜逾白迷茫過、掙紮過、糾結過,畢業前夕,他將四人約到聖德爾的天文塔,在天文塔頂端,已作為聯邦政壇未來之星的杜逾白回絕了他們的喜歡。
紀徹等人好像早就有所察覺,冇有逼迫他,也冇有像他剛入學時那樣用強權威脅他,紀徹等人說,他們願意永遠默默陪伴在杜逾白身後,隻希望杜逾白肯將他們作為港灣。
杜逾白早在四人的溫水攻勢下動心,他想到四人為他做的一切,就連外界給他壓力最大的那幾天,四人也隻是陪他分析局勢,支援他的一切決定和行為。
明明是聯盟家世最為顯赫的四人,卻願意為他費儘心思。
最終,他冇有拒絕,默許紀徹四人跟自己保持這樣心照不宣的關係。
高中畢業後,杜逾白順利考入迦藍大學法學係,老師對他頗為關照,而儲曼婷不知為何居然能空降迦藍大學,成為他社會科學這一門課的教授。
如今杜逾白的身份已和從前不同,即便是在上學,他身邊依舊有紀徹四人安排的保鏢,全方位保護他——他拒絕過,最終在路易心碎的目光中妥協,應修和他同屆同班,黏他黏得更緊,時刻注意他的動向。
儘管如此,杜逾白還是在一次課後被儲曼婷單獨叫去了辦公室,儲曼婷與他談了不過半個小時,紀徹便破門而入,帶著杜逾白離開。
杜逾白安慰了驚魂未定的四人,第二天,儲曼婷便無聲無息地從迦藍大學消失了,據說她已經乘坐飛機前往帝國,並永遠不再回聯盟。
小說劇情在杜逾白大學畢業,即將進入政壇時慢慢收尾。
那時,他輝煌的未來纔剛剛展開,黨派之爭無法限製他分毫,他將平步青雲,一路高歌猛進。
這本複雜的,標簽寫著爽文、萬人迷、*P、雄競等元素為一身的小說,在結尾處得到了昇華,杜逾白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萬人迷。
紀徹四人親自為民眾打造出了一位平權鬥士,自此矛盾緩和,一切欣欣向榮。四大財閥家族依然置身於聯盟頂端,垂眸俯瞰眾生。
……
葉潯又看到了自己。
那是真正的他,因為剛穿越過來尚未摸清狀況,忍受著低燒,在寢室裡輾轉反側。屬於杜逾白的成長線裡,他依舊無知無覺地出現著、推動著劇情發展。
圖書館裡他和喬凡像兩個麵目可憎的惡人;貓鼠遊戲裡因為陰惻之心,他選擇保持中立;生物實驗課後,麵對杜逾白的天真熱情,他言辭犀利甚至厭煩——最後,他在劇情的不可抗力下,將杜逾白推下了泳池。
因為是反派,所以必須作為惡人出現。
因為是對照組,所以他總會給一腔熱血的杜逾白潑冷水。
甚至因為和他這個初期反派交好,失去了利用價值,所以喬凡連在劇情裡出現的資格都冇有。
葉潯很輕地笑了下,他想,好諷刺。
原來他的謹慎與小心,纔是他穿越過來後推動劇情發展的最大因素啊。
……
身體各項感官慢慢恢複知覺。
恍惚間,耳邊似乎聽到一聲遙遠的歎息,歎息聲遠去,靈魂歸位——葉潯遲緩地睜開眼,眼前一片昏黑,他側過頭,看見了床邊一道模糊的人影。
“葉潯,你醒了?”護士小姐驚喜道。
身上穿著不合身的病條服,冷汗浸透了後背,葉潯撐著床鋪起身,他大腦一片眩暈,卻並非病痛帶來的折磨,而是昏睡太久導致的感官失衡。
四周不是熟悉的病房。
很溫馨,暖黃色的牆壁,雙人沙發,床頭櫃上的兔子夜燈,綠色小碎花棉被堆在他腹部,葉潯有些茫然,他揉了揉眉心,“這裡是……?”
“我的宿舍。”護士小姐輕快道,“你昏迷了一整天,還一直夢囈,今晚要是再不醒,我都打算送你去醫院了。”
她遞來藥片和一杯溫水,“正好你醒了,吃完藥再說吧。”
“謝謝。”葉潯對她道了謝,他坐起身,就著溫水吞下藥片。
他看見床頭櫃上放著自己的個人物品,剛充滿電的手機、學生卡、葡萄牙語口袋書。護士小姐的工作證放在他的學生卡旁邊,上麵寫著她的姓名。
溫之月。
25歲。
“小月姐,”葉潯道,在護士小姐驚訝的轉身看來時,他也抬起頭,輕輕笑了下:“謝謝你一直照顧我。”
“嗯,不客氣。”溫之月含著笑,翻出體溫計,遞給他,“我這裡冇有測溫槍,你自己量吧。”
葉潯聽話地夾住體溫計。
他垂著眼,眼睫很長,臉色是大病初癒的蒼白,背靠著窗外低垂的雲雨層,幾縷昏暗光線穿過窗欞,眼眸是更為冷鬱的色調,瘦的近乎與床邊斜長的陰影融為一體,格外削薄。
溫之月微微疑惑,隻覺得他大病一場後,有些和從前不一樣了。五官、氣質上的細微改變,竟像換了一個全新的人出現在眼前。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主動把葉潯的手機遞給他。
“你先看一下手機,有人給你發了很多條訊息。”
葉潯以為是喬凡,他動作一頓,有些猶豫地靜了幾秒,才接過來。解鎖後發現居然是很多陌生人,他們瘋狂加著他的白鴿,驗證訊息裡寫著各類不堪入目的話語。
他神色不變,一鍵清除這些申請,轉而打開了白鴿論壇。
論壇如他預料中那樣,一天一夜了,仍持續在一片混亂中。
整個首頁到處充斥著他的名字,隨便點開一個帖子,上麵放的都是他的照片,學生證上抿著唇、圖書館裡冷著臉、陰雨下撐傘疾步行走的各種照片,事實上,白鴿論壇一直有條不成文的規矩,任何人不得在上麵放其他人的正麵照。
如今,管理員們卻默許了這種亂象的發生。
葉潯隱隱有些預感,他點開回覆量最多的帖子,主樓放著一條鏈接,點進去,一則視頻迅速彈了出來。
“杜逾白,你能不能不要再出現在我麵前,總是做出這副天真愚蠢的表情,不可笑嗎?”
“……”
是亂晃、昏黑,被雨水模糊的鏡頭。
“我冇有興趣參加你那些所謂的平等活動,事實上你的行為幼稚、魯莽、自以為是,隻憑一腔熱血,毫無邏輯,我看不見任何價值。應付一個紀徹已經足夠我噁心,我希望你主動遠離我身邊——帶著你的同伴、你的追求、你的目標,統統,離我遠點。”
“……”
鏡頭更加抖動,周遭一片不可置信地吸氣和低語。
“這座學院裡所有貴族學生都高高在上、目下無塵,但冇有人會像你一樣將這些討厭掛在嘴邊嘩眾取寵。我希望你能安分一點,閉上嘴、少惹麻煩——喬凡?他對我而言和其他人一樣,冇有區彆,如果你天真到能把所有人都當作朋友,那你真是無可救藥了。”
“……”
手機聽筒裡傳出的聲音,冷漠、刻薄、高高在上,鏡頭抖動的更加厲害,葉潯看著鏡頭裡的自己說完話,忽然大步上前,重重地把一臉空白的杜逾白推下了泳池。
視頻自此戛然而止,隻剩下一聲沉悶“噗通”。
葉潯閉了下眼睛,他對這段記憶根本冇有任何印象——看來除了受劇情支配將杜逾白推下岸,他還在劇情的操控下說出了這些刻薄又陌生的台詞。
他思忖片刻,繼續往下看。
帖子下麵所有的回覆都充滿了問號和感歎號,所有人都在質疑他的精神狀態,並詢問他是不是瘋了,之後便是無窮無儘同樣刻薄的點評。
-【原來這些纔是他的心底話,一直跟在紀哥身邊,現在卻說紀哥噁心,靜等紀哥教他做人。】
-【我不理解,特優生怎麼總是出事,先有杜逾白致力於跟所有人作對,現在葉潯也冒出來挑事,學生會趕緊管一管吧。】
-【葉潯完蛋了,以前看他跟在紀哥身邊的樣子挺老實的,怎麼會變成這樣】
-【聽說薑鳴軒和薑義都氣瘋了,在古堡裡摔了好幾個酒杯】
-【他倆有病吧?衝我們摔乾嘛?找葉潯去啊】
-【什麼都不說了,後天就上課了,不知道葉潯還敢不敢來上課……他其實真的完了】
-【是啊……】
室內一片死寂,葉潯冇有再看下去,直接退出白鴿,關掉手機。
這時他纔想起來溫之月還在身邊,而從剛纔起,溫之月就靜的連呼吸都聽不見了。
葉潯轉頭看去,溫之月此時臉色煞白,猶如泡在冰水中,嘴唇不住的顫抖著,看他的眼神充滿驚愕和恐慌。
“葉潯……”她終於開了口,神情幾近絕望,“你瘋了吧,你……你就算再討厭他們,怎麼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說這些——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她第一反應是為葉潯焦慮,急得坐不住,在屋裡走來走去:“你……你還敢說紀徹噁心……我聽說傅啟澤也回來了,你會被他們整死的!真的會整死的,你根本不知道他們的手段——”
她突然握住葉潯的肩膀,眼眶紅了,“上次那個被傅啟澤整到退學的男生,姓魏,你還記得嗎?”
葉潯安撫地看著她,對她點了點頭。
“他到現在都冇有找到學上——被聖德爾退學的下場就是冇有書讀,聯盟所有學校都不敢收的,葉潯,你、你該怎麼辦?你還那麼小,你不唸書能做什麼!”
葉潯隻是沉默著,望著她。溫之月從最初的無措中冷靜下來,她懷著一絲希冀,問葉潯:“其實你還有辦法的,對吧?”
直覺告訴她,葉潯並不是視頻裡那樣衝動無腦的性格。
事實上,看完視頻後,她也覺得葉潯中邪了——或者一瞬間失心瘋了,她甚至可以想辦法給葉潯開具證明,隻要能從這樣的死局中掙紮出來,一切辦法都可以嘗試。
葉潯搖了下頭,“冇有。”
溫之月更加困惑,她不明白為什麼事到臨頭葉潯還能保持著這樣的神色。
就好像已經有所猜測——淡淡垂著眼睛,被她晃得歪斜地靠著床頭,額發烏黑,昏黃燈光灑落在眼下。
又好像厭煩、消極到了極致,心態不起波瀾,所以可以心平氣和地接受一切。
她像葉潯一樣平靜下來,等了幾秒,還是坐立不安,忍不住問道:“你接下來要怎麼做?先請假嗎?”
“不了。”葉潯抬起眼,對她笑了笑,道:“後天有化學實驗課。”
“然後呢?”溫之月不死心地追問。
“然後,”葉潯收回視線,看向窗外終年不散的綿綿細雨,語氣很淡:“……隨便吧。”
作者有話要說:
葉子暫時煩死了,不想考慮那麼多了——原書劇情長了點,因為後麵不想再穿插著寫,順便交代下小葉的第二副本,帝國
以後橫掃饑餓,做回自己ovo——橫掃紀徹,做回自己!
明天見寶子們,這章雙更合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