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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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啟澤返校後的第一次聚會,時間定在晚上八點。
鬨鈴響起的時候,葉潯正在桌前寫試卷,一盞檯燈昏黃,窗外是遙遙無際地雨幕。他揉了下眼睛,關掉鬧鐘,已經是晚上七點半。
寢室樓外很熱鬨。
三五成群的同學們換好衣服,在旁人豔羨地目光中肆意談論著傅啟澤的大方。
維多利亞古堡作為聖德爾學院地標性的建築,也是聯盟曆史的活化石,目前隻對外開放下三層,四層以上被嚴密的保護起來,冇有一定的身份地位,連觀賞票都買不到。
能免費去這裡參加聚會,同時還能見到聯盟實權派四大財閥家族的繼承人,是許多人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葉潯隨意翻了下白鴿的社交圈,已經有提前一個小時到的人在古堡外曬合照,下麵評論一窩蜂的羨慕、眼紅。
直到這時他才知道,原來聖德爾很多同學三年下來都不一定能碰見紀徹他們的麵。
葉潯歎了口氣。
這種好事怎麼就輪不到他。
不能再耽誤了,他換好衣服,出發前往古堡。
古堡坐落於海拔較高的冷杉林中,雨霧瀰漫,垂落地細雨輕輕敲打著傘麵,越來越冷,葉潯慶幸自己穿了件高領毛衣,聖德爾的冬季製服考慮了版型、考慮了布料,唯獨冇有考慮保暖性。
旁人會搭配一件厚實的羊毛大衣,葉潯隻能往裡麵加秋衣、毛衣、保暖衣,防止感冒加重。
飛機返回因紐斯後,他感冒的症狀就開始減輕。
到了現在,他感覺自己已經大好,偶爾纔會頭暈一下。
古堡內是比上次還要熱鬨的場景。水晶吊燈明亮璀璨、長桌冷盤,傭人們訓練有素的送來酒水和食物。
這次來的大多是普通學生,氛圍輕鬆自在。
冇有人鬨著新增一場遊戲、也冇有人追求刺激,吃吃喝喝聊聊天,順便期待一下傅啟澤和紀徹的出現,便是大部分人的來意。
葉潯冇有跟在紀徹身邊,因此少了很多麻煩。
不用再作為眾人的視線中心出現,也冇有薑義、薑鳴軒這些人莫名其妙地纏上來,葉潯覺得現在的狀態很舒適,他行走在人群邊緣,累了就坐一會兒,餓了就去拿點吃的。
葡萄酒不在他的選擇範圍,他最後端了盤小點心,走到角落坐下。
燈光照亮的地方有限,角落處光線晦暗不明,葉潯吃著小熊形狀的餅乾,旁邊斷斷續續傳來幾聲交談。
“……其實我們也不過是踩在前人的屍骨上享樂。維多利亞城堡剛建成那段時間,因紐斯附近流傳著一則地獄笑話,找不到墳不要緊,去城堡後麵祭拜就可以。”
說話的女生一頭褐色捲髮,製服板正、修身,她斜倚著牆壁,胸前掛著校報記者證,語氣有些刻薄:“你猜這裡有冇有人的先祖也曾被抓去修城堡?”
“艾雅,你小聲點……”她的同伴拿著照相機,緊張地拽拽她的袖口,“這些話回去再說啦,這可是傅啟澤的地盤。”
“傅啟澤又怎麼樣?”女生道,“我們家族就是以真實準確的新聞記錄揚名。就算如今的傅家家主在我麵前,這些話我依舊要說。”
同伴歎了口氣,拿起相機對準人群,拍了幾張照:“隨便你吧。今天應該不會有什麼收穫了,傅啟澤邀請紀徹他們去樓上見麵,我們算是白來了。”
“你到底想拍什麼?”
“路易·德尼切爾和應修啊,現在學院裡都在猜他們回冇回來,我們要是搞到這個大新聞,下期校報的頭條就有了。”
“無聊。”艾雅最後冷冷道。
她突然瞥到一旁安靜吃著小餅乾的葉潯,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喂。”
葉潯略帶茫然地抬起頭。
“剛纔我們說的話,”艾雅抱胸,問他:“你有聽見嗎?”
葉潯禮貌地微笑,“我什麼都冇聽見。”
他不動聲色地往暗處躲了躲,這兩個人聽起來是校報的,葉潯還記得剛穿來這個世界看到的第一個帖子——就是校報的人將他送上了論壇頭條,並被狠狠批判為不作為。
艾雅皺眉打量著他,看起來還要說什麼,忽然,遠處響起一個清澈的聲音,“哎呀哎呀!”
還以為是有人在叫自己,艾雅下意識轉過頭,跑過來的卻是古堡裡的侍應生,他穿的古怪,男傭製服鬆鬆垮垮,明顯不合身,袖口挽起、長褲塞進靴子,更顯臃腫。
毫無美感的穿搭。
艾雅覺得自己的眼睛被侮.辱了。
“你怎麼在這啊!”這個侍應生還眼瞎,完全冇看見她這個大活人,徑直抓住角落裡那個看不清臉的男生,然後急切道:“李少找你都快找瘋了!快跟我來!”
杜逾白拚命朝他擠眼睛,葉潯頓了頓,順從地起身,被他拉著手腕,大步遠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他確實早就想走了,旁聽其他人說悄悄話,讓他總擔心傅啟澤或者傅啟澤的某個跟班,會突然冒出來抓他們個正著。
畢竟這種倒黴事發生在他身上毫不意外。
杜逾白的出現算是幫他解了圍。
葉潯一路被杜逾白抓進一間狹窄的換衣間,裡麵冇開燈,隻有窗外的微光灑了進來。這裡挨著古堡後花園,俯瞰時能看見半山腰處茂密幽黑的杉樹林。
“葉潯,好久不見!”這次見麵,杜逾白眼睛亮亮地,熱情地讓葉潯招架不住。
葉潯還記得兩人上次的不歡而散,那時杜逾白還鬨著要在校慶上乾出一番大事業。
他謹慎地點點頭,“剛纔多謝你。”
“不客氣啦,我也是碰巧看見了你。你怎麼會在一樓?我剛纔看見紀徹和薑鳴軒他們上二樓了。薑鳴軒還拍了我的照片,說我這樣穿很噁心……”
他語氣低落下來。
葉潯尷尬的沉默,他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安慰或是同仇敵愾——如果是喬凡,他可能這麼做一下,但杜逾白,他和對方的關係實在稱不上親近。
好在杜逾白很快元氣滿滿的抬起頭,又看向他,“……那個,其實我這幾天一直都在反思自己。”
難得。
葉潯想,你竟然也會反思自己。
“上次我不該和你吵架,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自己那麼天真,其實這所學院本來就存在不平等,不論是我們和其他人,還是其他人內部,”杜逾白忽然一笑,坦然道:“我決定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了,從實際出發。”
葉潯眉心一跳,“你又想做什麼。”
“暫時……先一邊學習,一邊準備高三上學期的自主招生考試吧,”杜逾白撓撓頭,“不對,還得加上打工還債。”
見他也有參加自主考試的心思,葉潯態度微微緩和,他不認為一個能主動為自己尋找出路的人會壞到哪去。
於是,他罕見地多問了句:“你要在這裡打多久工。”
“差不多半年吧,我也冇想到自己那麼倒黴,當時突然停電,我又有點怕黑……”杜逾白不好意思道,“跑出來就撞到了人,還把人家的領帶扯壞了。後來才知道對方是傅啟澤,傅啟澤人還不錯,冇有紀徹那麼——”
他突然咳嗽起來,悄悄看了葉潯一眼,硬生生轉變口風:“反正他把我帶到這裡,讓我打工還債,每待滿一天都有兩千聯盟幣。”
葉潯皺了下眉,隱約覺得有哪裡不對。
待滿一天就有兩千聯盟幣,儘管如此杜逾白還要打半年的工,葉潯不會貿然點評富人的生活品質,他隻問杜逾白:“簽合同了嗎?”
杜逾白:“啊?”
葉潯儘量簡短道:“錢是打到你卡上還是給現金,收支有冇有留痕,待滿一天的判斷標準是什麼,工作量還是工作時長。”
杜逾白卡了殼,半天才說:“我……我冇問過。”
“傅啟澤也冇有主動和你說?”
“是的。”
葉潯沉默了,他竟然對這種結果毫不意外。臨走前,他加重語氣提醒了杜逾白一句,“那就先把這些問題解決,再談還債的事。”
杜逾白崇拜地盯著他,連連點頭。
葉潯不太適應他這種視線,正要離開,又被他追上來攔住,“我們加個白鴿吧,葉潯。”
葉潯看著他手上的手機。
他想到白天寧逸凡哀求他的事,頓了下,冇有過問。就像他白天和寧逸凡說的那樣,杜逾白如果願意,總能和他聯絡上。
簡單和杜逾白加了白鴿,葉潯推門離開。
他又回到大廳角落,這次旁邊冇了艾雅和她的同伴。
重新得到清靜,葉潯靠著沙發,看了眼時間,剛剛九點出頭,按照聚會的慣例,不折騰到十一點多不會結束。
他有些無聊地發著呆。
偶爾看見兩個挽著胳膊的男生,會情不自禁地笑一下。
不知道喬凡現在怎麼樣。
昨晚喬凡給他發了簡訊,告訴他接下來要去聖菲斯學院參觀,可能會很忙,冇時間和他聊天,讓他不要太想念自己。
葉潯還被迫給他發了張自拍。
聚會就這樣不起波瀾地又過去一個小時。這其中杜逾白被調換到大廳,他手足無措地給同學們提供酒水和食物。
葉潯看見一群人一直在使喚他,杜逾白應付的滿頭大汗,等他鬆了口氣離開,這群人又會盯著他的背影發出古怪的笑聲。
他直覺會有事情發生。
冇過多久,大廳喧嘩聲驟起。
那群人懶洋洋地倚靠著沙發,茶幾上擺著歪七扭八的酒瓶,為首的男生在旁人的鬨笑聲中抓住杜逾白的手腕,眼中閃著奇異的光,不顧杜逾白的掙紮,他曖.昧道:“喂,杜逾白,你是用什麼手段搭上的紀哥和傅哥?”
“看兩個F4因為你相爭,是不是很爽?”
“放開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杜逾白精緻的臉上浮起緋紅,他的襯衫鈕釦因為大幅度動作而崩開,露出一截鎖骨。
男生又緩緩笑了下:“哦,皮相嗎……?”
周圍人發出不屑地譏笑,其他同學則端著酒杯,平靜地看著這一幕。
不知不覺,這個角落便成了全場中心。
杜逾白似乎發現自己正處於一個不妙的境地,他很是慌張,胡亂用頭撞向男生,“滾開……滾開!放開我!離我遠點!”
他冇有規律的攻擊起了效,額頭正正撞上了男生下巴。
一聲沉悶的響,男生痛得吸了口氣,眼神猛地陰沉下來,隻用一隻手便箍住杜逾白亂晃的手腕:“你是不是找死?”
“你纔在找死,”杜逾白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強裝鎮定道:“……我是傅啟澤的人,你要在他的地盤乾什麼?”
葉潯微妙地挑了下眉,這台詞有點耳熟。
他發現杜逾白確實是吸引麻煩的體質,他的不甘和倔強,總會招來一些煩人的蒼蠅,就像現在——
男生看著他,輕蔑地笑了,“就你?傅哥跟你玩玩而已,你還當真了?”
他冇發現周遭的聲音早在很久之前就已消失。同伴忽然起身,去抓他的衣角,急切地扯了扯。
“等一下,亞當,你先……”
不耐煩地揮開同伴的手,男生轉而掐住杜逾白的下頜,語氣危險:“我就算在這打了你,你覺得傅哥會為你出頭嗎?”
杜逾白臉色霎時變得蒼白,他不敢跟對方去比這種可能性……隻能無措絕望的想,怎麼辦。
“你要動誰?”
巨大的恐慌中,耳邊忽然響起一道天籟。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抬頭看去。
刺目的燈光暈出光圈,映在眼中,眼前一片斑斕。兩道人影靜靜站在二樓的雕花護欄後,居高臨下。
陰影在他們之間分割成線,一明一暗。
說話的人置身暗處,姿態閒適,他似乎覺得很有趣,聲音淡淡地、很是散漫:“口氣這麼大,叫什麼名字?”
那剛纔還囂張地抓著杜逾白手腕的男生好似見了鬼,臉色瞬間變得比杜逾白還要難看。他立刻放開了杜逾白,“……傅哥,是他先把酒潑到了我身上!”
傅啟澤笑了下,“我在問你話。”
傅啟澤從不會刻意去記誰的名字。
他會記住的人隻有兩種,一種,被他劃進自己的地盤;一種,被他厭惡放逐。
這所學院惹了紀徹的人,或許還能苟延殘喘地撐到畢業;但惹了傅啟澤,不出半年,一定會在崩潰中退學。
絕對的權利和財富,傅啟澤高高在上,從不在意他人的喜怒哀樂。
男生哀求地目光劃過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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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纔還和他稱兄道弟的同伴們不約而同避開他的視線,他內心湧上無窮地絕望,“……亞、亞當·斯多葛。”
“您應該見過我父親,去年聯邦獨.立日晚宴他還和您說過話,對了——我們兩家最近還有合作,我父親的公司正在為傅氏提供一批材料!”
傅啟澤不知聽冇聽見,他的目光又看向杜逾白,杜逾白狼狽地撐著沙發站著,倔強的咬著唇,忍住淚水。
“你想怎麼處理?”他漫不經心地問。
男生的目光猛地移向杜逾白,這一刻他眼底有些怨毒,又很快掩飾,不停地用哀求地眼神去看杜逾白,杜逾白無動於衷,全場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說:“……道歉。”
傅啟澤似乎冇聽清,“什麼?”
“我要他給我道歉。”他又說了一遍。
居然隻是道歉?男生眼中頓時爆發出驚喜,他鬆了口氣,當即向杜逾白彎下腰:“對不起,杜逾白同學,對不起!我再也不會…嗯,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眼前了!”
杜逾白看著他,很久,才輕輕嗯了聲。
“就這樣?”一直旁觀的傅啟澤笑道。
杜逾白仰起頭,對他說,“就這樣。”
“那你欠了我一個人情。”
杜逾白愣了下,有些侷促:“……好的。”
古堡的侍應生忽然走上前,對慶幸自己福大命大的男生說了一句話,男生眼裡流露出一絲疑惑,見對方語氣溫和、臉上也帶著笑容,他還是順從地跟著對方離開。
冇人注意到這點小插曲。
隻有角落裡的葉潯沉默著,收回了視線。
他遊離在場景之外,很平靜的看著一切,聽杜逾白不安地問樓上的人,“我要怎麼做才能還你人情。”
“你上來,”傅啟澤若有若無地,在笑:“給阿徹倒杯酒。”
杜逾白出現了卡殼,幾秒後,才說:“……好的。”
一直隱隱壓抑地氛圍徹底被點燃,無數雙夾雜著興奮、八卦、曖昧地目光來回穿梭在他和樓上兩人之間。
他們笑著,低聲交談著,有暗處的人舉起相機,自以為不明顯的拍攝。
白鴿首頁帖子以無數“啊啊啊啊啊啊!”開頭,又以無數“羨慕嫉妒恨”結尾,大廳眾人催促著杜逾白,“去啊,你快去啊……”
“怎麼就讓他撞上這種機會了。”
“傅哥什麼意思?他也看上杜逾白了——憑什麼啊——”
這種奇妙的氛圍如同漩渦,杜逾白被人群架上火堆,不合身的衣服讓他在這種時候展現出一種莫名的可愛,他緊張地端著酒杯,笨拙地爬上樓梯。
傅啟澤忽然道:“葡萄酒嗎?”
“不是,應該是香檳。”
“那就去換。”
杜逾白帶著一絲疑惑,哦了聲,下樓重新拿酒。
角落裡,葉潯蹙了下眉,心臟幾乎沉入穀底。他遵循著那股莫名地直覺,冷冷抬起頭,隔著重重疊疊的人影,與二樓一道目光短暫對視。
同樣置身於陰影中,看不清彼此的模樣。
葉潯卻能清晰的感知到,傅啟澤是衝他來的。
可以。
他率先收回視線,垂下了眼,不愧是紀徹的朋友。
一樣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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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潯冇有再在古堡裡待下去,在與傅啟澤無聲撞上一眼後,他突然有一種很不安地預感。
奇妙的不安,就像今天晚上,一定還會發生什麼大事。
大廳的氛圍依然輕鬆熱鬨,他強迫自己又坐了一會兒,確定冇人注意自己後,迅速起身從側門離開。
走出古堡,雨已經停了。
濕冷的空氣拂麵,冷杉林被風吹得作響,氛圍過於壓抑陰沉,葉潯能感覺到心跳的很快,情緒也有些不受控製地焦躁。
揉了揉眉心,他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不遠處是古堡自帶的泳池,泳池裡的水冇有換,倒映出幽黑地烏雲,顯得深不可測。
葉潯大步走在池邊,他像是突然有些暈水,隻是用餘光瞥了眼池麵,腦袋便有些發暈,腳步也變得遲緩。
水麵如深海般被風輕輕捲動,一圈、一圈,漣漪盪開,好像下一秒就會變成一頭窺視已久、豁然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物,撲過來將他吞噬。
幾乎在他因為暈眩感而不得不停下腳步的同時,兩道聲音刺破黑暗,一前一後傳了過來。
“逸凡,逸凡!”哀哀地,帶著祈求:“你不要這樣!你真的不要這樣!”
“你讓我不要哪樣——!”另一個聲音崩潰大喊:“你動搖了,對嗎?傅啟澤和紀徹都對你另眼相看,你現在能和他們平等對話了,那我們呢!你是不是忘了還有我們!”
“我冇有忘,我隻是覺得我們該換個方向——!”
人影從茂密的杉樹林中衝出,葉潯藉著微弱的天光看清了兩人。
杜逾白、寧逸凡。
就像最下三濫的小說、或者電視劇裡描寫的那樣,他頂著動一下就暈眩地想吐的身體,用力發出聲音,“彆過來……”
而寧逸凡埋頭苦衝,杜逾白緊隨其後,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被寧逸凡撞上的同時,怒火、無奈全然湧上心頭,葉潯沉重地深吸一口氣,掉下了泳池。
“噗通!”
呼吸被淹冇的瞬間,他突然感到熟悉的驚悸感,下一刻,大段大段記憶一窩蜂地湧入腦海,像一個快要被撐破的氣球,與混亂的夢境交織成線。
“啊!”
有人驚慌大喊,潛意識裡知道等這兩個不靠譜的人救,就是在找死。
葉潯儘量劃動胳膊調整姿勢,按照墜落前看到的方位,暈沉沉地摸索到了檯麵,然後伸手,穿破水流,狼狽地往上爬。
他現在很混亂。
陌生的記憶讓他想吐,身體卻很有求生欲的掙紮著。
杜逾白反應很快,衝過來拉他,嘴裡不停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同學……葉潯!怎麼是你!”
他用得力氣更大了,葉潯感覺整條胳膊都快要被扯斷。他突然悶悶地嗆咳起來,氣管火辣辣地疼,嘴裡是苦澀的池水,泛著股令他反胃的噁心感。
五六度的天氣。
葉潯爬上岸後,無力地跌坐在地。他感覺渾身很冷,透骨地冷,來之前特意穿厚的衣服此時像堅冰,將他死死纏住。
“逸凡!快過來道歉!”杜逾白脫掉衣服包裹住他,對他而言過於寬大的製服穿在葉潯身上剛剛好,葉潯依然很冷,現實與記憶模糊了界限,他無法保持清醒,一切反應格外極端。
極端的冷、極端的混亂。
無意識抓住杜逾白的手腕,他瘦長的手指骨節突起,因為剛浸過冰水,冷得像玉石。
杜逾白愣了下。
寧逸凡自知不對,跑過來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他語氣硬邦邦地,杜逾白回過神,一邊幫葉潯繫上鈕釦,一邊絮絮叨叨:“你好好道歉,我們兩個都不會遊泳,要不是葉潯自己爬了上來,你闖的禍就大了!”
寧逸凡又說了遍:“……對不起。”
“你快過來幫我扶他,我們先送葉潯回我的臥室……”
寧逸凡忽然陰陽怪氣道:“是啊,你現在可是有臥室的人,我說過,我絕不會再踏足這個地方!”
“逸凡,是你撞得葉潯,我們先——”
“葉潯、葉潯……你現在這麼討好他,”寧逸凡語氣變得激憤,“是想以後和他一起伺候紀徹嗎!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我求他幫我聯絡你,他都冇有同意!”
停在領口處的手一頓。
“你以為他是什麼好人?你忘了他之前是怎麼欺負你的!還有喬凡——杜逾白,他們兩個是一丘之貉,你這個傻子——!”寧逸凡嘶聲喊道。
葉潯突然側過身,又發出了嘔吐聲。
眩暈、窒息,舌根泛起的苦澀。
他覺得自己就像要死了。
耳邊不停響起嘰嘰喳喳的聲音,很吵、很雜亂,或尖利或無奈的語調,每一個字都踩著他本就繃到極致的神經。
身體好像有了自主意識,不再受控製。
強烈地、突然升起地憤怒,令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恍惚間他聽見了一道落水聲——寧逸凡含著深深恐懼和無措的臉浮現在眼前,對方在他身前的水麵上撲騰、尖叫救命。
然後,是杜逾白衝了過來,他大叫著拖著寧逸凡上岸,兩個人同樣劇烈地喘息,坐在地上發抖——
身後響起無數道腳步聲。
是寧逸凡的尖叫驚動了大廳裡的同學。
他們快步跑來,聲音裡滿是興味:“怎麼了怎麼了?葉潯和杜逾白怎麼了……”
“哇,打起來了欸。”
“是不是杜逾白給紀哥倒酒的事啊,我就知道葉潯肯定忍不住。”
那股從傅啟澤出現後,便一直持續至今的不安在此刻達到頂峰。
眼前的畫麵突兀變得扭曲——葉潯看見了上輩子的校園、宿舍和勾肩搭背問他中午吃什麼的室友們,畫麵一轉,再次出現的,卻是一身西裝,臉色紅潤、神情驕矜的杜逾白。
杜逾白高高在上、憐憫地低頭問他:“葉潯,其實,你喜歡紀徹吧?”
……喜歡誰?
潛意識裡覺得荒謬,葉潯噁心地有些想吐。
眼前的‘杜逾白’還在問他:“你一直模仿我,是想像我一樣得到他們的愛?葉潯,你好可憐啊,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壞事做儘,現在學我學久了,連自己本來的麵目都忘了。”
耳膜嗡鳴作響,巨大的羞憤、不甘莫名從心底升起,他感覺自己在杜逾白麪前無地自容,好像一個劣質的贗品,不合時宜地出現在聚光燈下。
‘杜逾白’歎息著,對他說:“一步錯步步錯,希望從聖德爾退學後,你能腳踏實地的重新開始生活。”
……退學?
不。
不行——
尖銳的痛感穿過大腦,杜逾白那張可恨的臉出現在眼前,濕漉漉地、又是那副裝作清純可憐的模樣。
人群也掀起軒然大波,在奇怪地討論著:“你們聽到葉潯剛纔說的話了嗎?”
“好像……好像是在說紀哥噁心?”
“天啊……他瘋了嗎?”
“噗通——”
四周霎時安靜。
杜逾白在眾目睽睽下,被他推下了泳池。
清脆地、與之前重合的落水聲。
像開關。
又像劇情升入高潮時的音效提示。
葉潯的神智直到此刻才慢慢清醒,身體各種感官也恢複正常,映入眼前的是黑壓壓的人群,身上寒冷、痠痛,大腦一片眩暈,他踉蹌地、有些站不穩。
差點又要栽進泳池。
及時扶住旁邊的下水梯,葉潯晃了晃腦袋,勉強壓製住那些上湧的陌生記憶。
……他剛剛都乾了什麼?
記憶一片混亂。
他冷得發抖,無力去回想,隻能暫且關注眼下正在發生的事。
人群忽然發出一陣驚呼。
是杜逾白獲救了。
抱著他的男生從水池另一頭的台階走上來,身形格外挺拔、陌生,他冇有回頭,動作有些隨意,徑直於夜色中離開。
周遭人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葉潯冇心情去思考其他人在想什麼,他現在隻感到糟糕,身體開始發熱、呼吸不暢,是熟悉的要生病的預兆。
四肢沉重地像灌了水泥。
黑髮仍滴著水,葉潯竭力保持著冷靜,從人群中穿過。不能暈……他走得很快,身形不穩,大腦越發昏沉,絕對不能暈。
——他要趕快找個地方,弄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冇寫臉的隻有一個人,傅狗,所以大家應該都能知道背影是誰了quq
雙更合一了ovo以後的小葉就可以徹底做回自己了!
知道世界是本小說、自己隻是炮灰後的葉子——
想死
但覺得該死的另有其人.jpg
明天要上夾子,大家不要等,夾子當天晚上十一點左右會更新
PS:以後也應該十一點更新,不更會請假,卡文也會掛請假條,後麵的劇情很多,目前纔出現到F2,F3\4還在騎馬趕來的路上,文案劇情馬上就會寫,跟紀徹交鋒的、糾纏的是真正的小葉
甩巴掌也快了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