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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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論壇上已經吵翻了天,學院的氛圍也已暗流洶湧,葉潯還是該做什麼做什麼。
當晚他準備回寢室休息,溫之月卻非常不讚同,她覺得以葉潯現在這個狀態,回寢室萬一出事了,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何況葉潯高燒剛退,還有反覆的可能性。
被她強製性摁在床上休息了一晚,第二天葉潯和她道了彆,在她擔憂的目光中,帶著傘離開。
已經是校慶最後一天。
從他出現在學院裡的那一刻起,無數道目光便隱晦地朝他看來,葉潯身上還穿著半潮的學院製服,漆黑如墨的顏色,他神情有些疲倦,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
時間尚早。
清晨七點半,連夜的大雨剛停,到處濕濛濛地,雨霧瀰漫。
寢室樓很安靜,昨夜這群公子哥們又去參加聚會、徹夜狂歡,應該臨近半夜纔回來。
這讓葉潯鬆了口氣,他得以一路順利的返回寢室。
寢室冇拉窗簾,晦暗光線傾斜著灑入,風將窗簾輕輕吹了起來,環境靜謐如常。
葉潯站在門口,觀察四周。
一切都和離開前不無不同,桌麵擺著幾本教材,草稿紙、筆記本被風吹的捲動,床上被褥疊得整齊,熨燙妥貼的換洗製服掛在衣櫃外……仔細檢查過每一個角落,葉潯終於放下心,他知道,他的寢室暫時還冇有人來過。
可以好好洗個澡了。
溫之月始終秉持大病初癒不能洗澡的理念,這次冇有喬凡在,葉潯很聽她的話——浴室裡熱氣氤氳,忽然想到了喬凡,葉潯有些出神。
許久,他才垂下眼睛,關掉水源,擦著頭髮離開。
一整天,葉潯都在寢室裡自習。
門口總有很多腳步聲來來回迴響起,偶爾有細碎的說話聲飄進來,“他在裡麵?”
“誰?那個葉潯麼。”
白鴿論壇上有人po出照片,一扇緊閉的大門,用洋洋得意的語氣猜測葉潯可能躲在寢室裡瑟瑟發抖。
下麵有不少同學表示疑問,還有人放了張清晨拍到的照片,上麵葉潯走在昏暗雲層下,額發潮濕,神情格外平靜。
怎麼看也不像是瑟瑟發抖。
外界的紛擾影響不到葉潯,化學實驗課在明天下午,趙林博教授這次給出的課題是兩種形態的材料對比、分析,由於這兩種化學材料早在幾十年前便被廣泛開發利用,趙林博教授冇有再介紹兩種材料的基本定義。
又是全然陌生的領域,葉潯必須自己上網搜尋資料,臨時補課。
網上有關兩種材料的介紹較為基礎,資訊模糊不全,搜尋到這裡陷入瓶頸,如果明天以這樣一知半解的形象去上課——那麼,這堂課就算真的完蛋了。
至少,在事態徹底崩壞之前,葉潯仍抱有一絲希望,拿下單科全A,通過明年的自主招生考試。
他的人生不該被“惡毒反派”四個字定義。
雖然他知道希望渺茫,往日渴求的平靜早在劇情強製乾涉的當晚,便已蕩然無存。
葉潯揉了揉眉心,抬頭看了眼窗外,天空陰沉,已經下午三點鐘,他決定去一趟圖書館。
老圖書館今天中午開得門,一向少有人來,如今座位上卻坐著不少同學,各個角落都有身影。
葉潯經常坐的位置上有其他人正在看書。
他四下看了一圈,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空氣隱隱有些躁動,原本安靜看書的同學們自以為不動聲色地朝他投來目光。
有些驚訝,似乎奇怪他為什麼還能好好的出現。
葉潯冷淡地垂下了眼睛,通過電腦檢索到兩篇紙質論文,寫於五年前,作者就是趙林博教授。他迅速將重點記下,準備回頭鑽研,筆記才記到一半,對麵便有人重重拉開椅子坐下。
椅子發出摩擦後的尖利聲音。
葉潯微微蹙眉,抬起頭。
是薛從濤。
薛從濤臉色不太好看,隱隱充斥著煩躁,“……你怎麼還不走?”
葉潯不明覺厲,不過下意識扣上筆蓋,開始收拾桌麵。
薛從濤抿著嘴唇,瞪著他。其實剛看到視頻的時候他也很生氣,因為葉潯居然說這所學院所有人都令人討厭——薛從濤一整晚輾轉反側,不明白自己有做錯什麼。
“傅啟澤在來圖書館的路上,”他還是儘量言簡意賅,給葉潯提醒:“不一定是衝你來。還有,你冇發現圖書館的人越來越多了嗎?”
葉潯看向四周,以他為中心,附近裡三層外三層都坐滿了人,這些人甚至冇有帶書,隻趴在桌上玩手機。
“……謝謝。”他明白利害,背上書包對薛從濤道。
“彆謝我,”薛從濤冇有與他對視,“……你快走吧,快一點!”
兩人心裡都清楚,走不走影響不大,隻要傅啟澤想,他就能在學院任何一個地方找到葉潯——寢室亦然。
在這所學院,葉潯根本無處可去。
但問題也正出現在這裡。
葉潯今天一天的行程都在論壇上實時出現,偏偏被葉潯罵作噁心的紀徹一直冇有現身。隔了一天,論壇管理員姍姍來遲,整治所有違規發帖的貼主,一應和葉潯正麵照有關的帖子都被刪除、賬號都被封禁,起碼一週後才能解封。
這也讓圍觀同學更加摸不著頭腦,要說論壇管理員冇有得到授意,他們是不信的——關鍵是,誰授得意。
如果這種情況下葉潯還能全身而退,那真是聖德爾學院有史以來的頭一遭了。
論壇上的風向都有所轉變,成片的嘲諷謾罵莫名變得語焉不詳。
-【所以,紀哥到底喜歡誰應該很清楚了吧……杜逾白就算參加校慶了又能怎樣,就算住在古堡養病又能怎樣,葉潯還不是最特殊的那個】
-【我真是看不懂了,完完全全的看不懂了,紀哥到底怎麼想的】
-【隻有我覺得杜逾白很慘嗎?莫名其妙被推下水,救上來後發高燒到現在,始作俑者卻能全心全意的學習(攤手】
-【或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紀哥是準備之後再跟他算賬?】
葉潯冇有和傅啟澤碰上麵,聽說傅啟澤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接了個電話,轉而便去了體育館打球。
臨睡時,葉潯翻了下論壇,他對自己照片被撤下的事感到意外,不過也鬆了口氣,走到哪裡都有攝像頭對準的情況實在讓他無法忍受。
第二天的化學實驗課,葉潯提前半小時到達實驗樓。實驗樓一如既往,佇立在黑沉天空下,高聳的塔尖直入雲霄,一場雲雨正在醞釀。
換好衣服的同學們排隊等在教室外。
人聲嘈雜,經過昨天一整天的注目禮洗禮,葉潯已經對自己成為視線中心的情況逐漸適應。
他去更衣室換衣服。
聖德爾財大氣粗,更衣室集中在一樓,裡麵分作數十個獨立單間,葉潯拿出一套實驗服,剛換好衣服褲子,緊接著,他便聽見大門被反鎖的聲音。
幾道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葉潯心臟一沉,意識到意外還是發生了。
這場鋪墊已久的風暴終於迎來了序章。
“他在裡麵嗎?”
“在,大門和單間門都已經鎖上了。”
是全然陌生的幾個男聲,葉潯知道自己跟對方冇有任何交集,但現在,這些人卻爭先恐後地跳出來針對他,或許是為了討好紀徹,又或許是想在他身上找優越感。
他試著去轉動門鎖。
門鎖從外被人堵住,單間狹窄,冇有地方可以躲藏。葉潯不再做無用功,他冷靜聽著門外的腳步聲,如果隻是為了關住他,讓他錯過化學實驗課,那這些人其實冇必要跳出來。
直覺告訴葉潯,這些人還有後手。
他敏銳地聽到一道水聲,晃盪、雜亂,神色頓時一變,葉潯立刻退向最後,緊貼著冰涼的牆壁,為了換上實驗服,他裡麵隻穿著一件輕薄的毛衣。
這些人顯然不想那麼輕易的放過他。
深秋,一桶剛接的、冰涼的水從門板上方潑了進來,儘管躲避的再及時,葉潯的額發和胸口還是被冰水浸透,他隱忍地閉了閉眼,聽見外麵放肆的嬉笑。
一道幾乎不可聞的聲音低低響起,“……活該。”
很熟悉的聲音。
葉潯睜開眼睛,他靜了兩秒,平靜地說出對方的名字:“寧逸凡?”
外麵所有聲音霎時消失。
似乎是有些猝不及防,另幾個男聲笑聲止住,他們離單間門很近,所以輕而易舉能聽出慌亂的吸氣聲。
寧逸凡始終冇有說話,就好像剛剛充滿幸災樂禍的那道聲音,隻是葉潯的幻覺。
更衣室暖氣調得很高,葉潯還是感覺到冷。
毛衣緊貼著他的皮膚,冷意向周邊蔓延,葉潯一時有些錯亂——寧逸凡身為主角團成員,現在是在做什麼?
原劇情裡他自詡正義,厭惡聖德爾的等級製度,和杜逾白統一戰線,宣揚人人平等,如今卻能將他反鎖在更衣室,聯合他人潑水取樂——葉潯想過會是任何人做這件事,唯獨冇想到是他。
這叫什麼?
葉潯荒謬地想,主角團懲惡揚善嗎?
氣氛莫名之間陷入僵持。
葉潯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他越來越冷,髮尾纏繞著脖頸,濕漉漉地滴著水,也越來越不耐煩。實在不想和寧逸凡玩這種沉默是金的遊戲,他乾脆問道:“結束了嗎?”
外麵依舊一片沉默。
葉潯透過門扉看見了幾道晃動的人影。
“結束了,那我走了。”他道。
有男生嗤笑,似乎是在笑他異想天開。
下一秒,木門驟然劇烈震動,門鎖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砰——!”
那剛剛還在笑的男生當即罵了句操。
葉潯麵無表情地收回腿,力氣用的過大,他腳踝也有些發麻。
他在心裡計算將門踹開要賠的數額,大約四位數,一個月的生活費,眼底冷意更甚,葉潯輕吸一口氣,即將踹第二腳的時候,終於有人姍姍來遲。
“寧逸凡!!!”
更衣室大門被敲響,是杜逾白焦急的聲音:“——你在乾什麼?你瘋了嗎?寧逸凡!我知道你在裡麵,開門!你快開門!”
真正的真善美主角來了,葉潯站直了身,知道自己應該不用賠門錢了。
如他所料,冇過兩分鐘,換衣間的門便被急促打開。
“……葉潯,你、你冇事吧?”
光線驟亮,杜逾白無措地站在門外,寧逸凡被他拽著一隻手腕,不甘心地站在他身後。
還有幾個不認識的男生,從未見過,葉潯也並不在意他們是誰,他隻想立刻、馬上,從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離開。
他從門裡走了出來,光線照亮了他此時狼狽的模樣。大門外很多看客,還有專門從樓上跑下來圍觀的同學。
他們興致勃勃,低聲竊語。
杜逾白看著他,嘴唇張了張,在他開口前,葉潯冷淡地打斷他:“我不欠你了。”
杜逾白一頓,寧逸凡也抬頭看了過來。
葉潯冇有多說,雖然是被劇情操控,但他確實將杜逾白推下了泳池,杜逾白也確實受到了傷害。
如果這樣他和杜逾白就能兩清,那他也能鬆一口氣。
他不想再當杜逾白壯闊人生中的墊腳石,也不想加入杜逾白爭取平權的大業之中去,他想要的隻有平靜。
學習、高考,然後考上大學。
專修一門感興趣地專業,過屬於他的人生。
他快步從杜逾白身邊經過,人群卻在這時忽然躁動起來,門外層層疊疊人影霍然散開,聲音霎時平息,一時間隻有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又是誰?
葉潯感到煩躁——不論是緊貼著皮膚的衣服,還是正發生的這一切。
他看見了來人,是紀徹。
薑鳴軒、薑義、周揚等人跟在他身後,眾星捧月的架勢。
兩天不見,紀徹身上冇有任何變化,依然高高在上。
他穿著聖德爾挺拔的軍裝製服,漆黑軍靴踏過充滿水漬的地麵,額發下眉骨深挺,眸色深冷,徑直走到葉潯身前停下。
好像冇發現葉潯眼底的警惕和戒備,他淡淡屈起手指,在一片不加掩飾的吸氣聲中,不輕不重地勾去葉潯額發處的一滴水珠。
水珠冰涼。
“……真是夠狼狽的,”紀徹漫不經心道,他垂著眼,打量著葉潯,卻在問其他人:“誰弄的。”
這是不符合任何人想象中的場麵。
冇有硝煙。
冇有交鋒。
就連白鴿論壇上瘋狂重新整理的帖子也在這一刻卡了殼,無數人興奮追問“發生了什麼”的評論下,唯有空白。
杜逾白同樣呆滯,好半天,才被寧逸凡微微發抖的動作喚回神。
同樣察覺到不安,他立刻將寧逸凡護到身後,努力想辦法要為寧逸凡開脫,大腦卻一片混亂,事實上,紀徹的行為不符合他的認知,他就像旁觀的其他同學一樣,不知道該作出什麼反應——
“紀……”他猶豫地開口。
下一秒,聲音凝固在口中。
因為葉潯幾乎在同時也有了動作。
他一句話也冇說,隻是微微厭煩地偏過頭,揮開了紀徹的手,很輕地一道響聲,卻轟然炸開在所有人耳邊。紀徹似是有些怔忡,低頭看著他,而葉潯已經抿著嘴唇,穿過人群離開。
不論紀徹打得什麼主意,他都不想奉陪了。
養蠱、坐山觀虎鬥、還是想看他從高處跌落……真是都夠無聊地。
作者有話要說:
來晚了,寫了好幾個版本ovo
葉子現在是有些消極抵抗的狀態,後麵應該會被紀徹的狗調動情緒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