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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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潯重新走進了院子。
小屋光芒暖黃,一整麵被雨水塗抹的窗戶,綠葉簇擁著斑駁的木框,像一出正在上演的、怪誕的戲碼,有笑聲和輕微的談論從窗縫中飄出。
“是的,小葉和知安都是有出息的孩子……”
“你們是會教育孩子的父母。”
“除非有重要會議召開,一般時期市議員們都很清閒,知安啊,你不用擔心太多,就當是一種嘗試、或者曆練,即便未來不當議員,有過競選經曆也會給你的履曆增光。”
葉潯就靜靜坐在院子裡,隔著一層雨簾,抬頭注視著眼前的一幕,一直到雙方握手、談話正式告一段落。
他終於起身,若無其事地推開大門。
撲麵而來是濃鬱的茶香,溫度適宜。
小客廳裡氛圍正好,電視播放著新聞,謝丹議員笑容滿麵,和王知安加上了通訊號碼,溫和地表示自己會給對方提供競選期間的所有幫助。
老市長和署長則在和王旺達有一搭冇一搭的聊天,依然在就孩子的教育問題進行討論。
葉潯一身濕黑,有雨水正從褲腿處滴落,他側身輕輕關上門,拿起毛巾擦拭頭髮。
再轉身,便對上蘇婉擔憂的眼睛:“怎麼纔回來?”
她顯然一直在關注葉潯的動向。
“學校打來的電話,”葉潯對她笑了下,“有關住宿環境的調查問卷,我怕吵到你們,所以在外麵填的答案。”
“下次就在屋裡接吧,外麵雨大。”
葉潯點了點頭,和她一同走進屋內,客廳眾人隨即看了過來,謝丹議員像蘇婉一樣,關切地詢問他怎麼離開那麼久,一樣的理由,葉潯說自己出去接了一通來自學校的電話。
“因紐斯的學校放假就是早,”老市長髮出感慨,“福爾曼的學校得到下週才放假了。”
署長也點頭:“畢竟是聯盟最好的高中,學生來自五湖四海,總要預留出乘車的時間。”
謝丹議員則像個慈和親切的長輩,隔空看著葉潯,“小葉要不要上去換身衣服?”
嫋嫋熱氣從他的茶杯裡飄出,他道:“這種天氣,感冒了可不好受,我看你頭髮都濕了,年輕人還是要愛惜身體。”
蘇婉正有此意,她再次向幾人表示謝意,隨即匆匆領著葉潯上樓,換掉福爾曼公學的常服,葉潯穿著一身家居服,重新出現在客廳內。
他就像任何一個這個年紀,沉默、內斂、話少的青春期少年,垂眼坐在角落,喝茶或者聽其他人交流,被問到便禮貌地出聲回答,一旦話題從身上轉移,便繼續保持沉默。
王知安悄無聲息的用茶杯擋住嘴,問他:“……臉色怎麼這麼難看,真感冒了?”
“有點困了。”葉潯道。
王知安精神蓬勃,眼底有著躍躍欲試的微光,他轉著茶杯,一個緩解緊張心情的無規律動作,低聲道:“再撐一撐,今晚就能睡個好覺了。”
在福爾曼公學潛伏的日子,不光葉潯冇有睡好,王知安亦然。一邊擔心葉潯的處境,一邊又要擔心還在市政的家人,他肩頭抗的擔子很重。
好在,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有回報的。
冇有發現葉潯長時間的沉默,王知安喝了口熱水,繼續專注地傾聽謝丹議員說話,即便隻是一些廢話,他也聽得全神貫注。
時間很快便到了八點半,在王家待了近兩個小時,客廳裡的交談終於結束,謝丹議員、老市長以及署長都還需要返回各自的崗位,繼續清算城內勢力。
一家人送三位領導出門,氣氛格外和諧、融洽,笑語連連,到了大門口,兩輛汽車正從道路儘頭駛來。
車燈刺破雨幕,排隊停在台階下方。
最先離開的是謝丹議員,他實在過於平易近人,半點不像州議院裡叱吒風雲的人物,已經坐上車,還不忘降下車窗和一家人揮手告彆。
“我看過知安在市政的工作錄像,認真負責、吃苦耐勞,是議會需要的好苗子。議會就是個工作場所,和市政冇有區彆,你們一家人不要有壓力。選舉委員會會資助他選舉期間產生的一切費用。”他道。
王旺達又是一番真心實意的感謝。
老市長和署長還需要趕往市政開會,時間緊張,發動機的嗡鳴聲中,兩人也先後上了車,最後與一家人道了再見,這兩輛表麵普通、實則內飾考究的汽車啟程遠去。
車輪劃過水窪地,謝丹議員注視著後視鏡裡一道修長的人影,人影逐漸變成小黑點,“來這麼晚,出什麼事了?”
不覆在王家人麵前的溫和親切,此時他的臉上每一條皺紋都彰顯著嚴肅和冷漠。
司機答道:“封路了。”
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坦途,西林街區作為福爾曼三等街區,環境格外一般,冇有隨處可見的監控攝像頭、也冇有嚴密的安保措施,謝丹議員渾濁老態的眼底劃過一縷精光。
“封路了啊……回肯達市區。”
司機轉過方向盤,“您不多留幾天嗎?”
“對未知保持敬畏,是我在政壇的立身之本。直接回家,福爾曼政壇的事情從此與我無關,”謝丹議員翻過一頁資料,“日後,總會有其他機會接觸。”
“德林市長和伯明署長萬一先您一步與這家人加深聯絡——”
“我不動,這兩隻老狐狸也不會動。你需要學習的東西還多著呢,艾達蒙。”
路燈掠過司機的臉。
正是一張與謝丹議員有幾分相似的臉,艾達蒙·謝丹笑了下,“希望您能原諒我的自作主張,父親。隻是您將我的身份借給一個高中生,我實在想來看看對方的樣子。”
“現在有什麼感覺?”
艾達蒙·謝丹道:“我的感覺告訴我,他應該是這個家裡唯一不歡迎你們的人。”
*
冇有任何意外,這一晚,客廳的燈又亮了一夜。
半夜被遙遙地炮聲震醒,聯盟第三十四軍還未離開福爾曼市區,炮聲代表著軍隊、混亂和叛黨,葉潯緩緩睜開眼睛,神經很疲憊、可他卻冇有一絲睡意。
嗓子很是乾澀,他下樓去接水喝,客廳開著暖黃的小桌燈,一切就像場景回放,王知安席地而坐,茶幾上堆滿各式攤開的資料。
“你怎麼醒了?”他用氣音問。
問完,似乎覺得很有意思,又忍俊不禁地說,“明天可不需要你帶米安去打疫苗。”
葉潯顯然也想起不久之前兄弟倆夜半會麵的情景,麵色微微柔和了下,這一次,他冇有選擇去幫王知安收拾資料,隻是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對王知安說:“我出去接個電話。”
“又接電話?”
“學校知道我是福爾曼人,要問我一些情況。”葉潯回答,是找不出漏洞的答案,王知安看看窗外,今晚月明星稀,已經不再下雨,小院蒙著一層濕漉漉地霧氣,“外麵冷,打完電話趕緊上去睡覺。”
“你也是,早點休息。”
災難過後的福爾曼並不平靜,炮聲便是某種不祥的征兆。
天色正黑,黎明前的薄霧覆蓋著綠蘿,有凝結的水珠綴落,葉潯坐在小院角落,思緒被冷風吹散,格外清晰。
父母的房間一片寧靜。
米安也有單獨的臥室,他怕黑,所以窗邊點綴著銀白色的小夜燈,今晚臨睡前,他特意跑進葉潯的房間,抱住葉潯說了哥哥晚安。
紀徹幾人走歸走,但爛攤子還是留下了。
以葉潯目前的地位和能量,不足以擺平這一切,他隻能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注視事態發展。
勒令王知安退出選舉的前提,是要告訴王知安真相,告訴王知安自己與紀徹幾人的糾葛、市政警署私底下的配合。將家人拖入自己目前所處的漩渦,是最糟糕、也是葉潯最不想看見的情況。
他日後還要返回因紐斯上學、甚至可能遠赴重洋留學,徒留家人們終日生活在惶恐緊張的情緒中,無異於慢性自.殺。
這是他無法獨自處理的難題。
隻能……葉潯想,向老師尋求幫助了。
王知安冇過多久便拉開客廳大門,探頭看向院子,冇有發現葉潯的蹤影,他顯得疑惑,很快又回到客廳繼續忙碌。
檯燈一直亮到早上五點,王知安上樓去睡覺。
十分鐘後,睡不著的王旺達和蘇婉也下了樓,冇有注意到角落裡的葉潯,兩人換上厚實的外套,一邊交談、一邊離開了家門。
“動作輕點,”是蘇婉的聲音,“不要吵到孩子們。”
王旺達憨笑著點頭,“你說知安以後要是真的當了議員,我們是不是也不能隨便出門了?”
“為什麼?”
“萬一給他造成什麼不良影響……”
蘇婉無奈道,“是當議員,不是當明星。你就安心吧。”
兩人提著袋子,趕去早市。如今全城物資都緊缺,去得早才能買到新鮮蔬菜。露水浸濕了螢幕,葉潯安靜很久,低頭看著手機頁麵上一串聯絡號碼。
他慢慢擦去這片模糊的霧氣。
號碼變得更加清晰。
最終,退出了聯絡人頁麵。葉潯垂著眼睛,心裡有了決斷。
競選演講一共分五輪,五輪後,選民們將郵寄選票選出議員、市長、法院院長等職務,選舉週期長達一個多月,陸續會有競選人因各種原因落選、退出,在摸清王知安的真正想法前,葉潯決定先靜觀其變。
如果事情真的走到最糟糕的那一步。
不論是求助老師,還是告知王知安真相,都不失為有效的辦法。
但在那一天來臨前,他想給家人更多的考慮時間。
“……”
第二天上午十點,市政公佈了新一輪議員候選人名單,王知安便在其中。這條屬於他的政治路正式開始,他開始變得空前忙碌,早上天不亮纔出門,晚上夜深人靜再回來。
與之相對應的是,他的精神狀態也時好時壞。
昨晚的炮聲是驅雨彈,一連二十發,接下來半個月,福爾曼全城將籠罩在陰天下,進行災後重建。
今天的晚飯餐桌上也冇有王知安。
六點鐘,天便暗了。街坊鄰居們接連返回家中,大家齊心協力清理垃圾、修補道路泥坑,忙碌了一天,大多腰痠背痛,早早收工歇息。
廚房飄出濃鬱的香味,蘇婉熬了雞湯,主食還有肉醬麵、烤土豆紅薯。
福爾曼災後重建工作逐步展開,三等以上的街區都冇有遭受明顯破壞,但淨水廠附近的南一區、南二區、南三區,即工廠工人聚集地,情況格外慘烈。
電視螢幕上的救援場景一閃而逝,主持人語氣凝重:“數十棟房屋倒塌,無家可歸者超一千人,AEO叛黨惡意攻擊工人所在園區,我們有理由懷疑他們是想針對淨水廠,一旦淨水廠無法繼續運轉,失業人數將激增數十個百分點……”
淨水廠離市中心很遠。
那裡的天空陰暗、灰沉,塵土飛揚,救援燈明亮,挖掘機運輸機轟隆隆運作著,淨水廠工人家屬一臉麻木,目光絕望,回答著記者的詢問。
“我的孩子在叛黨襲擊淨水廠的過程中受傷了,”他流淚道,“現在還在醫院接受治療,我恨這群叛黨,我恨他們。”
畫麵裡人影交錯,紅.藍.燈光閃爍,警署著維持秩序,建築工人拿著圖紙緊急蓋起安置房。
難民們看著被摧毀的家園。
哭聲漸漸融合成一曲悲歌,孩子們天真不諳世事,還以為會有新房子住,所以繼續奔跑在道路邊玩鬨,而上了年紀的工廠老人,無一不紅了眼眶。
一家人漸漸不再交談,全部沉默地看著新聞。米安還小,趴在葉潯懷裡,有些低落的抓緊葉潯的衣袖。
葉潯安撫地摸了摸他的臉。
門便在這時被推開。
王知安一臉疲憊地回來了。蘇婉最先反應過來,立刻要去廚房給他盛飯,王旺達也又驚又喜,“今天回來這麼早?”
“明天有新任務,”他脫掉西裝外套,“委員會讓我們早點回來睡一覺。”
“新任務?”
“不太清楚,委員長說的神神秘秘的,”坐到米安原先的位置上,王知安乾脆用他的小碗狼吞虎嚥起來,“……應該是好事,總之,明天再看吧。”
注意到葉潯似乎在看著自己,王知安有些奇怪地與他對視,“怎麼了?”
“我明天也要出門。”
“又去福爾曼公學做實驗?”王知安條件反射壓低了聲音。
葉潯失笑,“不是,是去書店買資料。”
“我跟你……”王知安一頓,道:“下次再跟你一塊去。正好給米安買點繪本和算數題。”
先被用了小碗,還要被安排學習計劃,米安到底忍不住,齜牙撞進王知安懷裡,罵他是壞哥哥。
因為電視新聞而沉重的氣氛再次緩和下來,葉潯看著電視裡的新聞,又看了眼抱著米安哈哈大笑的王知安,他垂下眼睛,喝了口湯:“競選準備的怎麼樣?”
“明天下午四點輪到我演講,記得收看。”他笑著道。
第二天淩晨五點鐘,王知安便離開家門,準時抵達了市政門外。
天黑沉沉的,市政門外公路筆直,兩側綠化帶顏色深濃,路燈灑下慘白的光線,趁夜出行,往往代表著隱秘性質。
“嘿,利普。”
這幾天忙於選舉事宜,王知安也認識了一個不錯的同伴,利普·金,大他五歲,和他一樣來參加選舉鍍金的普通候選人,利普有些詭異地看著他,“你怎麼也來了?”
王知安冷的揉揉胳膊,莫名道,“不是說五點集合嗎?難道是我記錯了?”
市政門外還停著一輛大巴車,王知安四下檢視一番,這才發現除了他和利普,在場還有十個人,皆是這次競選的中流砥柱,一群人西裝革履,手持公文包。
場上氣氛似乎確實不對勁,王知安猶豫的打開手機,再次看了眼昨天下班前,委員長給他發來的訊息,是淩晨五點在市政門外集合。
利普還在看著他,慢慢的,他露出了一絲微笑,“……原來你也是啊。”
是什麼?
不等他發問,大巴車平穩的駛到一行人身前,帶著幾分疑惑,王知安和利普一同上車,坐到最後一排。
一種莫名的情緒充斥著心頭,有些怪異。
王知安乾脆裝困,避開了利普頻頻看來的目光。
一個小時後,車窗外的景象漸漸變得明亮,閃爍警燈穿透車窗,映入眼簾。
耳邊是雜亂的腳步聲、叫喊聲,南一區滿目瘡痍,碎磚瓦礫遍地,隨處可見蹲在角落的受災人群,警員拿著大喇叭:“注意注意!無關人員請儘快遠離爆破區——”
“家長看好自己的孩子,人群不要聚集!”
細沙漫天,在慘白光線中浮動。
警員凶悍的手持警棍,嚴肅要求所有人遵守秩序。
不遠處是一片空地,帳篷綿延至深處,受災人群接連排隊去打水、領救援物資,幾個和米安、葉潯一樣年紀的大孩子領著小孩子,沉默地被推搡。
福爾曼基礎教育普及,但南一區這樣落後的城區,許多家庭一生都在工廠工作,老人退休後年輕人便補上,於是讀書變得可有可無。
王知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收回的視線,他抹了把臉,“我們現在要做什麼,發物資嗎?還是幫工人們搬運東西?早知道我就不穿西裝來了,這樣很不方便……”
他在碎碎念,利普驚異的打斷他,“你在說什麼,我們是來演講的。”
“演講?演講什麼,給誰演講?”
“受災人群啊,”利普道,“這群人都是選民,南一區差不多有幾千票,今天一天我們還要走訪南二區、南三區,零零散散加起來,應該有三千票左右,一筆很大的收入。”
大巴車還冇有停,車身標有議會的牌子,警員幫忙開道。
一群排隊領物資的難民擁擠著站到角落,身後就是深坑和堆起的瓦礫,他們盯著議會的大巴車,眼裡滿是躍動的光芒。
“是新物資嗎?”
“重建工作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我們不想住在外麵了。”
“快快快,大家跟車一起跑……”
利普收回視線,聳了聳肩:“收收你無用的憐憫心吧,這群孩子可冇有選票,前麵是難民聚集區,他們的父母纔是我們需要拉攏的人。”
有個小孩子懵懂地笑著,露出黑乎乎的門牙,抱著他的男生瘦高、沉默,一雙晶亮的眼睛,王知安恍惚間與他對視上,於是難以言喻的窒息感湧上喉嚨,他倉促的、像躲避刀刃一般,倏然移開了視線,大腦卻已經陷入空白。
“我覺得……”他無措地張開口,“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可包括利普在內,冇有人在意他的想法,每個人都從公文包裡翻出演講稿,借最後一點時間審閱內容。
“有什麼不好的,”還是利普輕描淡寫的回答他,“這就是政治。等我們成為議員,自然會為他們博取利益。”
“而他們,隻需要在選票上勾畫我們的名字——這難道不是等價交換嗎?”
大巴車顛簸著駛過一段勉強清理出的小路,抵達目的地,而王知安始終無法回過神。
睡夢中的人群走出帳篷,警員們舉起喇叭,有著豐富經驗的成熟議員們很快掛上溫和的微笑——如謝丹議員一般風度翩翩、溫和親切的笑容。
“抱歉,各位市民,”他們真誠道,“是我們來晚了。”
“議會正在緊急討論《南區救助法案》,市政將撥款數億資金為各位重建家園,法案涉及到各位的工作、醫療健康以及生活補助,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議會一定會保護大家的基本權益!”
“議會人手有限,暫時隻來了幾個自願前來幫助各位的小輩,他們或許和諸位的孩子一樣大,但已經擁有一顆充滿責任感的心,利普、知安,你們快去發放物資。”
潮水般的視線落到身上,王知安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個被操控的傀儡,根據他人的反饋,被迫做出一言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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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無法像利普那樣扯出真誠善意的笑容,他乾脆先一步打開大巴車的貨門,悶頭開始乾活、搬箱子。
方便麪、礦泉水、壓縮餅乾、自熱米飯,身上的西裝是父母拿出兩個月工資為他購買的高級貨,很貴,剪裁得體、舒適。此時因為動作起伏過大,已經綻開幾條裂縫。
“你傻了嗎,”利普擦了把汗,暗罵他的有心機,“這麼認真乾什麼,待會兒我們走了會有人來收尾,現在的重點是讓民眾看見我們的臉,我父親說了,他們不需要一次記住我們的名字,但一定要記住我們的臉。”
“今天下午輪到我們公開演講,等到演講結束,這群難民自然會記住我們、給我們投票,所以,彆再悶頭傻做事了,快抬頭,給那邊的攝像機和民眾看一看。”
王知安抬起頭,不遠處,駐紮在南一區的記者們果然按下快門鍵,迅速拍攝眼前的一幕幕——他沉默的收回視線,轉過身,隻留下一個背影,繼續搬運物資。
“……”
福爾曼競選活動從週一開始,至今天為止,已經是最後一天。
王旺達和蘇婉並不關心政治,往年選舉都隨大流,鄰居們選誰自己就選誰,但今年不一樣,王知安作為競選人出現在選票上,一家人從選舉第一天起,便準時守候在電視機前,傾聽每一位競選人的發言。
下午三點鐘,蘇婉在茶幾上擺放鮮豔的花朵,王旺達實在太緊張,乾脆在院子裡澆菜園。
葉潯臨時收到來自福爾曼公學的一通電話,周老師收拾辦公室時發現了一本他遺留在室內的語言書,同時,趙林博實驗室的備用鑰匙也需要交給他。
福爾曼公學早在兩天前便正式放假。
校園空蕩蕩的,風景秀麗,往日擠滿學生的草坪和宿舍區安靜整潔,周老師等候在校門口,兩個人都要乘列車回家,乾脆同行了一段路。
市中心的秩序已經恢複,商場外停滿了轎車,家家戶戶出門采購食物,路上能看見散步的人群、談笑的年輕男女。
天色昏沉,光線也稀薄。
風很大,吹得人頭髮淩亂,葉潯拉高領口,下頜遮掩在其中,臉頰還是被吹得冰涼。
“今年的期末考試很奇怪,不少學生都提前請假回家了,包括江玄、伊萊恩、奧斯汀他們,又是哪裡掀起的潮流,我真是不明白。”
周老師歎著氣,給了他兩本書,一本是葡萄牙語大全,另一本居然是福爾曼旅遊手冊,葉潯選擇性忽略他的牢騷,笑道:“您這是……?”
“這是2.0版本,”周老師說,“福克主任都跟我說了,上次剛給完你第一部,你就被迫留滯留在福爾曼當警方臥底,這次給你第二部,就當扭轉你的運氣了。”
“那就借您吉言。”
上電車前,周老師站在門後,和他揮了揮手:“暑假快樂。”
已經過了半個月暑假,但葉潯還是笑著應道:“多謝,您也是。”
通往西林街區的電車停在眼前,車廂內人不多,寥寥無幾,大多是采買食物的夫妻,提著沉重的菜籃子。
車上信號一般。
播報新聞的螢幕變成廣告宣傳片,右上角顯示實時時間,距離四點還剩二十分鐘。他還需要回家觀看王知安的競選演講。
電車順利駛過聖瑪麗亞醫院。
曾經被鬨事人群打砸辱罵的聖瑪麗亞醫院門外一片整潔,警署人員維持著秩序,淨水廠工人相互扶持著走進醫院,再拎著一袋子藥離開。
安靜的電車裡響起交談。
“昨晚的新聞你們看了嗎?聖瑪麗亞醫院即將進行床位製度改革。”
“淨水廠也是無辜的,市政釋出了公告,證明前段時間那群腹瀉、嘔吐、發熱的工人是感染了新型流感病毒。”
“真相終於大白了……”
是的,真相大白了。
這場危機風雲持續了近半個月,以聖瑪麗亞醫院、淨水廠為開端,也以醫院和工廠結束。
市政給出五萬字的調查報告,詳細到幾位病人的血液化驗單。
電車到站,葉潯提著剛買的蔬菜下車,走在回家的路上,抬頭便能看見那座亮著暖黃燈光的老舊洋房。
手機鈴聲同時響起。
一串陌生號碼,地點顯示為帝國,他接起電話,開了公放的話筒茲拉茲拉,華普·索傑院長似乎吹了吹茶,含笑與他打招呼:“一週的時間,葉潯,可以給我你的答案了。”
泰坦山脈聲音瑣屑。
這個點,帝國應該正值深夜,旁邊有沙沙的寫字聲,來自趙林博,他冇有說話,隻是將選擇權交給了葉潯。
“您之前和我說過,帝國與聯盟的政治體製不同。”走在安靜的街道上,天空陰灰,各色房子聳立在昏暗下,顏色各異,溫馨而擁擠。
碩大的廣告牌塗抹成藍色,上麵寫著一句話——“世界在你筆下”。
福爾曼,是堅定的共和黨票倉。
“是的。就在兩天前,我剛在帝科大舉辦了一場講座,化學院的院長曾因一項研究成果而被授予子爵爵位。他對你很感興趣,認為你既然可以當好趙林博的學生,那就也能當他的學生。”
趙林博放下筆,重重咳嗽了一聲。
華普·索傑於是側過頭,壓低了聲音,“你可不要誤會古林,他的意思是你比他嚴謹,不是在說你吹毛求疵。”
“你可以閉嘴了。”趙林博道。
葉潯無聲笑了下,他走在一排樹下,樹葉窸窣響動,斑駁陰影交錯,灰濛濛的天空遮擋不了他的前路,“我想好了。”
他的聲音阻止了一場交鋒。
華普·索傑放下茶杯,“哦?”了聲。
葉潯停在家門前,對兩人道:“我願意去帝國。”
那是一段長時間的空白,風聲、沙沙的寫字聲、交談聲全部遠去,很久,華普·索傑才道,“恭喜你,你做出了一個艱難而正確的決定。”
“後續的報考事宜我會再聯絡你,”他聲音十分溫和,“葉潯,帝國不會讓你失望。之前和你說的話有誇大和警告的成分,這些年我見過太多半途而廢的聯盟學子,希望你能在帝國度過順利安穩的四年。”
“當然,”回覆他的是趙林博,“他還要回來讀我的研究生。”
“……”華普·索傑歎了口氣,“好吧,葉潯,先到這裡吧,我會再找時間和你談報考相關的資訊。”
葉潯對他道了謝,又和趙林博說了再見,接著掛斷電話。
跨國電話彷彿也帶來了亞當洋潮濕的水汽。
那是一片近兩億平方公裡的海洋,也是世界上最大、最深、最寬的海洋,隔開了南北、東西,島嶼無數,最繁忙的航線能為兩國帶來每日上百億的貿易額。
從此以後,時差將變成十六小時。
政治製度、社會風氣的不同或許會讓他度過留學期間正常又難熬的一段日子——但自由,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遠離聯盟的一切,遠離政治,遠離那些無時無刻不想操控他、玩弄他的無形大手——葉潯想,他願意付出代價。
最起碼,不要再讓他的家人,遭受這些無妄之災了。
暑假以來被政變、AEO、福爾曼公學、紀徹四人搞砸的一切再次走上正軌,葉潯推開門,塑料紙袋發出細微的聲響,現在是三點五十五分,還來得及看王知安的競選演講——
他動作一頓。
院子裡此時站著一個人,青年穿著灰色老頭背心,踩著雨靴,正吭哧吭哧站在泥地裡挖土,一袋菜種擺放在菜譜邊,嫩葉乾淨、根莖細長。
對方在暗沉光線下轉過身,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順帶把泥土也蹭了上去,他踩著鐵鍬,轉頭看見葉潯,露出了熟悉的笑容,“回來了?”
“回來了。”葉潯慢半拍走進屋內,反手關上門,客廳的門冇有關,裡麵飄出電視機裡的聲音,主持人在介紹四點場的選舉演講人,慷慨激昂的聲音喊出一個陌生名字,利普·金。
——“利普·金先生今早剛向災區捐贈五百萬救援資金,並親自去往災區現場,為孩子們、難民們運送物資,他的慷慨、慈悲、溫和,既有年輕人的責任感,又充滿政客的大局觀,現在,讓我們歡迎利普議員!”
蘇婉和王旺達在廚房做飯,米安乖乖捧著爆米花,坐在客廳讀繪本。
窗戶冇有關,翩翩起舞的蝴蝶落到葉潯肩頭,他髮絲柔和、似乎已經明白髮生了什麼,唇角也掠過一絲輕而淺的笑意,心頭大石終於穩穩落地,於是蝴蝶悄然飛走。
“我實在不適合當政客,”王知安把鐵鍬往泥地裡一插,歎道:“市長人還不錯,推薦給我一個圖書管理員的工作,朝九晚五,很清閒,但我不敢接。還是老老實實在市政乾我的跑腿活吧,寫寫宣傳頁,當個事務官,冇有升職壓力,也不用乾犯良心的事。”
“對了,”他又輕鬆道,“有個好訊息,市長給我放了一個月的帶薪假期,當作給我的補償。後天,或者大後天,我們可以按計劃去郊外農莊了,米安很想去草莓采摘園摘草莓,這次帶他去摘個夠。”
葉潯道:“我也有個好訊息。”
他從懷裡掏出周老師先前送給他的福爾曼旅遊手冊2.0版本,王知安失笑,“好吧,看來你和米安都憋壞了。”
“還有一個好訊息。”
“哦?”
葉潯對他說,“我應該要去帝國讀書了。”
王知安倏然睜大眼睛,第一反應不是生氣葉潯的自作主張——蘇婉和王旺達接受教育的程度不高,葉潯成績又太好,從小便是他獨自一個人做所有決定,就連王知安,當年報考大學也是一個人在網吧搞定了一切。
他驚道:“這麼遠?”
“寒暑假我會回來。暫時不要告訴王叔和我媽,”葉潯拍拍他的肩膀,“幫我保密,等錄取通知書下來再說。”
瞬間什麼競選、什麼演講都被拋到腦後,王知安露出一抹苦笑:“……好吧,你可真會給我出難題。”
兄弟倆先後進屋,王旺達端著一盆土豆番茄濃湯出來,四點鐘吃晚飯太早,所以隻能算是下午茶,蘇婉烤了幾片麪包,大家用麪包蘸著濃湯,一邊吃飯,一邊觀看競選節目。
“冒良心的事,咱們不做。”
電視機直播著演講現場,王旺達在餐桌上道,“知安提前給我打過電話,說過自己不想繼續競選的事,我也同意了。就算知安真的有幸被選上了,一想到他以後要走的路,我也害怕,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過日子就好,大富大貴這些事,還是得看運氣。”
“爸,過去的事就不要提了。”王知安放下碗筷,隨手抱起跑來跑去的米安。
他的五官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俊朗陽光,笑眯眯道:“前陣子我實在忙的昏天黑地,正好,後天就是週五,葉潯還給了我一個福爾曼旅遊手冊——”
對上蘇婉含笑看過來的目光,葉潯壓低聲音解釋,“在電車裡拿的。”
曾短暫陷入過迷失、錯亂的小屋恢複了往日的平靜祥和。
燈光宣泄在桌麵暖融融的土豆湯裡。
烤爐飄出蛋撻的甜香,電視頻道傳出激動人心的發言,“我會努力改善南區人民的生活,讓每一位選民安居樂業是我的理念、我的目標、我未來的方向,我不會放棄任何一位選民,我會努力為你們獲得平等和利益——”
王知安站起身,幾乎同步,與螢幕裡的利普拍板決定,“暑假了,就從後天起,咱們一家人自駕遊吧。”
“市區、郊區、隔壁市,”他愉快道,“全都玩一圈。”
作者有話要說:
暑假篇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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