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裂②【營養液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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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過於認真厭恨的聲音,令他的表情蒙在靜謐夜色下,捉摸不透。
傅啟澤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再回過神,他已經站在轎車邊,淋濕了全身,手裡緊緊握著葉潯的手腕,而葉潯也麵無表情、冷漠地盯著他。
幾乎下意識想解釋,又不知道該解釋什麼,傅啟澤怪異的扯出一個笑容,牢牢撐著他的肩膀,這是一個掌控、束縛的動作。
“……說清楚點!又關我什麼事,葉潯,你總是牽連我……我、我明明——”
“少再做出這副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葉潯聲音愈輕,“不噁心嗎?”
“我又做了什麼!”傅啟澤怒道。
轎車司機頓了頓,很怕他會發瘋,但當他謹慎地探出頭看過去時,即便憤怒到極致,傅啟澤仍然隻摁著葉潯的肩膀,眼睛微紅,手背繃起的青筋更像某種壓抑和剋製,而非暴怒下的衝動。
“我又做錯了什麼,一來就讓我滾!是不是所有他們做的事都和我有關,是不是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是共犯!”傅啟澤道。
葉潯冷冷盯著他的表情,嗤笑一聲:“你不知情?”
傅啟澤表情僵硬地看著他,有幾縷恐懼的情緒爬上他的後背,心頭也浸泡在涼意中,而他艱難的冇有表現出來,葉潯站在黑暗光影下,就像一尊手持利劍的審判神像,“接二連三出現在福爾曼公學,接二連三送走公學的學生,拿捏住他們的把柄——你告訴我,你不知情?”
“是的……”傅啟澤呼吸有些顫抖,竭力保持鎮定地看著他,素來傲慢輕閒的一雙淺金色眼睛蘊滿了不知名情緒,他道:“是,路易提前和我通過電話,他告訴我你在福爾曼遇到了一些小麻煩,讓我來幫你解決,在來福爾曼之前,我隻知道這些——我可以保證。”
很奇怪,這幾個人明明背對著他做小動作的時候全部成竹在胸、舉重若輕,然而事情一旦敗露,再出現在他眼前時,就一個比一個會裝可憐、一個比一個表現得無辜。
“是不是還想告訴我一切都是路易的謀劃,你也被算計了,你之前一直在夏宮學習禮儀,抽不出時間參與這一切。”握在肩膀上的手很疼、很燙,傅啟澤眼底的情緒更加清晰,幾近於恐慌。
葉潯的聲音依然平鋪直敘,扯起嘲弄的笑:“是不是覺得後悔,冇有做更周全的計劃,比如讓盤山公路堵車、或者給我噴迷藥,一路綁著我上山頂,再美名其曰陪我一起看煙花,這樣事情就能更加順利的推進,等我回到家一切早已成定局——我哥哥進入議會,我父母對你們感恩戴德,我也在他們的耳提麵命下對你們誠惶誠恐,我永遠欠你們的恩情,永遠需要被你們一次又一次的施捨。”
“不!我冇有這麼想過,我發誓冇有……”傅啟澤聲音更加急切,像是要粗暴的鎮壓葉潯刺向心臟的言語鋒刃。
“傅啟澤,你們幾個人,”雨水沿著葉潯的額發低落,他瞳色深得像無光的夜,靜謐而陰冷,濃鬱的情緒快要滲透他的眼睛,那是深深地厭恨:“——能不能滾出我的生活?”
披著甜蜜的外衣,不過是又一次妄圖控製他、操控他的手段。
這次可以由路易來行動,嚐到甜頭,從此以後,會不會發生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危機,家人將成為他最大的軟肋,一次次降低甚至逼退他的底線——“不要不知好歹”
“這是好事,你該感恩,知足常樂”
“人要圓滑一點”這些噁心的話語將充斥在他耳邊,欠了恩情、人情,他將一次次矮所有人一頭,最後低到塵埃裡,再也直不起腰、抬不起頭,變作任人揉捏地一團毫無生氣的泥。
上位者的施捨總是恩賜。
而需要受恩賜者拿一切來償還。
原著裡杜逾白的下場是一記警鐘,他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這幾人的目的——因為曾經見過另一個人格的隕落,在紙醉金迷、金錢權勢裡沉淪,像盛極消逝的煙花,所以從來警惕、慎重,果斷決絕地撲滅所有可能的火苗。
傅啟澤茫然地低下頭,眼前人的五官如舊,蒼白、冷淡,因為憤怒,眼底彷彿燃著一團火,亮的驚人,也刺痛了心臟。
“我很後悔,非常、非常後悔,”直覺這片薄而柔軟的唇瓣要吐出新一輪刮骨剜心般的話語,傅啟澤下意識地、帶著幾分空白的,俯下了身,斜長猙獰的長影如盤旋的巨蟒,渴切畏懼的纏繞住葉潯——他去親吻葉潯,冰涼的吻像密密麻麻的雨點,落到葉潯唇上、額頭、眼睛,他害怕這雙眼睛,所以竭力想要用柔軟乾澀的吻軟化他。
雨水彷彿流進了眼睛,帶著滿腔歡喜來帶葉潯看煙花,又成了某種無法磨滅的罪證。
“不要生氣……”他很艱澀的,喃喃又畏懼的說,“對不起,葉潯,不要生氣,我不該瞞著你……是我的錯……對不起、請原諒我——”
他好像又看見了幼時的阿茲利亞古堡,母親也因為他的隱瞞而憤怒,她的臉在閃電的襯托下顯得猙獰、扭曲,“你為什麼變成現在這副樣子——你為什麼……!”
幼小的他靠著牆壁哭泣,現在他也隻能討好的、畏懼的祈求新一輪原諒。
‘我並非想要操控你,也冇有想要束縛你的人生。’
兩道聲音艱難的徘徊在唇邊,卻難以順暢的說出。強烈的不安和驚恐讓他看見了一片湖泊,湖水無聲、靜謐的將他淹冇,而他暫時性失聰失聲,極度窒息之下喪失了最後解釋的機會——
‘聯盟、聯盟目前的形勢不對,約克遜州的事情可能隻是一個開始,各種勢力攪混水……葉潯,你太弱小了,你連個身份也冇有,你在很多動動手指掀起一輪政變的大人物眼裡,是渺小的沙礫、無用的螻蟻。’
冇有母族的幫襯,他必須到21歲才能接手皇室的一切。
安排人手保護在葉潯身邊,是他現階段最冒險的舉動,一旦被皇室發現,葉潯的下場可以想象,所以明知是被路易利用,他也願意入局——
驕傲的皇室大殿下,主動成為另一個家族少主的刀。
傅啟澤忍下了恥辱和不適,但他冇想到,他會帶給葉潯恥辱。
臉頰被抽的有些發麻,胸前更是一陣悶痛,眼前的白光褪去,傅啟澤才發現自己被司機扯開,痛苦脫力地嗆咳著。
而葉潯冷冷站在樹下,厭惡地擦過唇畔,血絲染紅了他的手背,他漠然的將未說出口的話說完:“——我真後悔遇見你們那天,冇有第一時間選擇轉學。”
“轟!”
雷聲劈的天地變作幽暗,傅啟澤徹底發作病症,於是讓他痛苦畏懼的那道聲音,終於消失了。
不遠處的樹後似乎還站著一道人影,應該是從很遠的地方趕來,A-1礦區意料之中的發生變亂,應修主動鎮壓亂象。藉此機會,他也在福爾曼安插了更多人手,用以對抗紀徹、路易的勢力,未來不論發生什麼變化,這些人手將是保護葉潯安全的最後一道防線。
“……”他一身濕黑,很狼狽、像條剛從山野離開,試圖融入正常生活的獨狼。有些茫然的看著葉潯,他聽見了葉潯的話,卻表現得恍若無聞,大步又筆直地向葉潯走來。
下一秒卻被葉潯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出乎意料地,葉潯冇有直接離開,而是垂眼站在略高的地勢上,俯瞰他:“要我說幾遍你才聽得懂人話。”
是格外冷漠的語氣。
應修慢半拍地抬起頭,他穿著一身挺拔的製服,深藍色眼睛線條銳利,蒙著一層霧氣,溫順又沉默地模樣。
在心裡小聲唸了句,‘哥’。
“我冇有救過你,也從來不認識你,少再自以為是的幫我解決麻煩,應修,我不想重複第三遍,”豎起的灰藍色瞳孔如同遇到了極大危機,針尖似映出葉潯毫不動容的臉,“我從來、從來都不需要你。”
不是討厭、煩躁。
也不是飽含惡意的嘲諷。
葉潯用了‘不需要’三個字,無異於斬斷兩人之間由應修單方麵維繫、努力加固的細繩。蛛絲般的細繩在風雨中殘破飄蕩,那塊永遠冷靜、堅硬,湍流中無動於衷的主心石消失了。
應修飛快眨了下眼睛,像被主人丟棄的狼犬,茫然的在原地叼著尾巴愣了會兒。他依然大步要走向葉潯,固執地叫“哥?”
葉潯冇有掩飾臉上的厭煩,“滾。”
徒留兩道僵立在原地的身影,葉潯甩掉指尖滴落的血水,唇瓣有些痛,被傅啟澤那個瘋子咬破了皮,他重新走進風雨中,為了不讓蘇婉擔心,還將傘也撐了起來。
雨水重重敲打著傘麵,淋漓雨水模糊了天地間的景象。
不遠處,紀徹站在屋簷下。
那正是入住了新鄰居的隔壁洋房。和紀徹有很多話都不必多說,所以葉潯徑直收回視線,從他身邊經過,往家的方向去。
“冇有話要對我說嗎?”紀徹聲音很輕,混合著雨聲。
葉潯於是嘲弄地側過頭,碎髮下的眼睛直直看向他,“你究竟知不知情?”
顯然,他從未相信過紀徹的一言一行。
每一次詢問與其說是懷疑,不如說早已在心裡做下了決定,不容更改、不容置疑。
紀徹斜倚著門扉,安靜看著他,深挺眉骨下方的一雙眼幽深、黑沉,像一片湖水。而葉潯也根本不想知道答案,收回視線離開,“我不想再見到你們。”
“彆再來煩我了。”
這是他留給紀徹的最後一句話。
或許真正的後悔也是留給他的,後悔為什麼當初要留在他身邊、後悔冇有第一時間轉學、後悔曾為了獲得平靜與他相處……太多了,能後悔的太多了。
他和葉潯之間的矛盾其實從未解決過。
隻是當時冇有解決,後來被風吹乾,等到最後一層掩蓋表象的水流消失,便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紋,刺目又醜陋。
雨水劃過修瘦繃起的青筋,深黑髮尾黏著水霧,勾纏住脖頸,葉潯站在門前,低下了頭、似乎微微閉眼,壓下所有起伏的心緒,他最後推開門,平穩地走進屋內。
“砰——”的一聲。
這堵門在眼前徹底關閉。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紀徹始終不曾改變過姿勢。
他很安靜,目光也像深邃的湖水,模糊的風雨劃過他的麵龐,他無聲扯了下唇,是自嘲、也是莫名的酸澀。
“我改了,”似是自言自語,他語氣更輕,“……葉潯,我改了。”
很早就改了,但葉潯不會相信。
他的解釋會像第二個欲蓋彌彰的傅啟澤,隻會讓葉潯厭煩、噁心。
手機裡的電話顯示正在通話中。
路易已經很久冇有說話,紀家的保鏢很負責,監聽器貼在轎車上,於是將一切聲音都錄得清晰。
包括葉潯對傅啟澤憤怒的質問,對應修的反感,對紀徹的冷漠,以及遙遙地,對路易的、濃稠的厭惡。
“你做得蠢事。”紀徹看著天空,遠方烏雲聚攏,如同聖德爾常年不見陽光的雲層,濕濛濛的雨水充斥在空氣裡,葉潯也常年濕著指尖、額發,低頭穿行在人群裡,趕下一堂課。
他總是穿的很單薄,彆的同學在搭配上都有小巧思,比如冬天下雪時的紅色圍巾、夏天胸前的綠色胸章,葉潯不一樣。
他常年一身黑色,冷淡地像片隨風飄搖的雪花。
往往人群裡最沉默、方嚮明確的那個人,就是他。
北部灣的天空更為寧靜。
窗外星星點點的貨輪湧入港口,勞工熱火朝天的忙碌。
路易聲音含笑,卻能聽出幾分沉鬱:“難道要我像你一樣,在他旁邊的屋子安排保鏢,在聖瑪麗亞醫院騰出專屬避難間,等到危險發生,再臨時抽派直升機過去接人?”
紀徹語氣低冷:“總比你愚蠢的行徑有效。”
“一旦福爾曼成為孤城,你所有的準備都是白費,”路易也冷下了聲音,“權力隻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最有效。”
紀徹:“你的有效就是拿他的家人擺弄他。”
“……我可從來、冇有那麼想過,”依然是含笑的溫和聲音,路易半眯起眼睛,極度危險的情緒在眼底流淌,“你監視他的行為總不會比我好到哪裡去?”
“他知道。”
路易一頓。
紀徹又重複了一遍:“他什麼都知道。”
“我說了,你很愚蠢,你讓他又成了驚弓之鳥。”
紀徹掛斷了電話,望向不遠處那扇暖黃色的窗戶。知道卻漠視,是葉潯用來保護自己的手段,因為擁有的東西太少、與這個世界聯絡的東西太少,所以他總是顯得小心翼翼。
喜歡的本質是看見。
所以他的目光,從很久之前起,就一直落在葉潯身上。
他看著葉潯。
看著他遊離在世界之外,看著他逐漸有了朋友、有了情緒起伏、有了老師、有了家人,有了漸漸紮根下來的決心。
那時他站在休息室內,隔著門縫,看著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的葉潯,難言的無奈和滿足最終化作一聲喟歎。
他想,你終於不再是一片浮萍。
所以即便紮根的代價是葉潯一次次與他爭吵、與他爆發矛盾,是那雙從溫和討好,變作厭惡煩躁的眼睛,他也總是平靜的忍受。
這次是他來晚了。
早在葉潯進入福爾曼公學之前,路易便率先打通各級關卡。A-1礦區的開發權隻要一天在德尼切爾家族手裡,路易就擁有Kendall州境內的通行證。
他隻能臨時在福爾曼公學內部和葉潯會麵,並向葉潯做出解釋——“四大家族不可能要同一個政治代理人”。
‘我也不會讓你入局。’
葉潯果然冇有相信。
紀徹慢慢笑了下,低下眼睛,看著水潭裡倒映出的自己。
他的影子斜長、渺小,深黑又隨風綽綽,接下來他必須返回厄加州出席盛夏慶典,紀氏的榮耀與他共存,慶典結束他就要登上海島進行海事訓練。
好在傅啟澤、應修、路易同樣將要各自進入軍營、海島訓練。
一段長而空白的空窗期。
這次糟糕的出行不僅冇有挽回形象,也讓葉潯與他們的關係再次降至冰點。
如何與葉潯相處,這本手冊總是在更新,也總是在過時。
但是——
紀徹想,我抓住過你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無數次。
他抬頭看向天際,兩架黑色直升機如同兩隻飛鳥,一前一後駛來,一架停駐在聖瑪麗亞醫院的地下空間,另一架就近落向市政府旁的空地。
飛機在催促他,儘快離開福爾曼,返回家中應付父親新一輪的審視與盤查。
下次見麵。
又要是開學了。
“……”
掛斷電話後的北部灣州。
手機摔碎在靜音地毯,影子默默站在房間角落,麵無表情。清透月光穿過窗戶,籠罩在路易陰翳的眉眼深處,從勾唇輕笑、到難掩慍怒的發火,相差不過兩個多小時。
劇烈的情緒起伏讓他看起來出奇陰冷。
柔順的金髮束於肩側,那雙幽綠的、漾著柔和湖水的翠眸此時意味不明,是光也驅散不了的陰暗,慢慢扶著桌麵直起身,路易走到窗邊,吹著海風、望著一望無際的海麵。
他眯起了眼睛,理智逐漸迴歸。
“紀徹不對勁。”影子說。
路易:“我調查過葉潯的檔案,高中之前,他與家人的關係不冷不淡,絕對稱不上尊敬、喜愛——但是紀徹,他很肯定,他認為葉潯非常在乎自己的家人,為什麼?”
影子說:“你總是過於相信檔案。”
“是的,”路易笑意冷漠,“我相信我調查到的一切。”
影子:“你的經驗之談在他身上從未成功過。”
路易冷冷盯著他,兩雙翠綠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對視,一明一暗,似森林裡露出猙獰身影的兩個獸類,“最遲後天,我們就要啟程去冰島進行封閉式訓練,時間不多,你再去幫我調查葉潯的資料。”
影子看著他。
聽他說:“限定在高中、不,高二以來的,所有資料。白鴿、校園監控、他的所有人際往來,我都要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想了下,還是一次性發出來吧ovo給大家看個爽
這章也有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