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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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列車橫跨曠野,直線般馳騁在草原之上,入目一片清新的綠,草木葳蕤,遠方漸漸浮現出城區和樓房的蹤影。
最近一站是帝恩站,作為中南部最為繁華的大城市之一,上來很多學生、旅客。列車車廂開著冷風,溫度較低,行李箱拖拽在狹窄的過道裡,軲轆轉動著發出聲響。
冇有下雨,但陰沉沉的天空使得光線略暗,這群穿著打扮時尚的學生便格外惹人注意。
“迪克,你的行李箱怎麼這麼大?”
“我裝了夏秋冬三個季節的衣服,聽說因紐斯是國際大都市,物價很貴,我可不想花冤枉錢。”
“聽他胡扯,明明是他冇有錢。”
不遠處的貨架被推的叮噹作響。
葉潯從睡夢中醒來,大腦一時還有些分不清情況,他下意識以為自己還在車後座睡覺,睜開眼將看見天色將明,日出金山。
那會是一個寒冷的早上,霧氣籠罩山林,青年營地附近都是駐紮的房車和帳篷,人們來不及洗漱,各自拿出相機拍攝欣賞這美好的景象。
父母在帳篷外煮粥,米安還在睡,王知安和他躺在車裡摸清情況,確定一切安全,今晚他們纔會下車搭帳篷。
暑假兩個月很充實,一家人租了輛七人座中型轎車,悠哉遊哉走過了福爾曼城郊、Kendall市、海邊沙灘和林間野營。天氣晴朗時便在沙灘曬太陽,陰雨綿綿時便圍爐烤火。
葉潯很享受與家人遊玩的快樂時光,但時間總是彈指間流逝,一眨眼,便到了聖德爾的開學季。
學校官網公佈兩個月來招生部的戰績。
今年共錄入三十五名特優生,包括三十名文化生以及五名藝術特長生。據不完全統計,大多學生來自聯盟各個落後小城鎮,好在情況還冇那麼遭,學院冇有直接公佈這些特優生的基本資訊和長相。
即便冇有公佈,白鴿還是開始瘋傳小道訊息,沉寂了近一個暑假,學院成為新的鬥獸場,一年級新生也將重新掀起風波。
三年級將由理事會直接管理,搬進遠離塵囂的獨棟教學樓。
距離明年五月的SE考試已經不遠了,理事會嚴禁其他年紀打擾三年級——不得不說,這是新學期唯一的好訊息。
自此,無論特優生還是普通學生,終於得以擺脫無聊的宴會、繁瑣的遊戲、接連上演的戲耍擺弄。
列車很快駛入因紐斯,連空氣都開始變得潮濕黏膩。
站台上成群結隊圍著一群新生,嘰嘰喳喳,歡笑著談起各自的家鄉和期盼,陌生的環境、共同的經曆會成為感情的催化劑。
葉潯從人群中快步穿過,手機裡是喬凡和薛從濤給他發來的訊息,兩人都是明天的飛機,要給他帶各自家鄉的特產。
輕車熟路打車返回聖德爾,無邊陰雨之下,聖德爾學院的建築莊嚴、肅穆,依然是憧憧樹林,尖拱入雲的古堡,幽深海水翻滾著敲擊海岸,空氣中拂來鹹濕的氣味。
葉潯拖著行李箱走進宿舍樓。
宿舍樓裡已經充滿喧嘩聲音,走廊人影交錯,水跡深重。上樓途中他被幾個追逐打鬨的男生撞到肩膀,“啊……對不起對不起!”
撞到他的男生有著小雀斑,他不好意思地探出頭,懷裡抱著厚實的棉花被,歉意的對葉潯道:“對不起,學長。”
先前與他追逐打鬨的其他幾名男生也顯得不安,葉潯不太清楚是不是自己長得很嚇人、或者表情不好看,他並不在意這則小插曲,微微點下頭:“冇事。”
說完,他繼續上樓,到宿舍時才發現一整層樓全部都是生麵孔。
在宿舍期間葉潯度過了一段黑暗混亂的時光,有過欺.淩、有過隱忍、也有過反抗,他雖然冇有與任何人深入接觸過,但已經將周圍的環境全部納入眼裡。
就比如隔壁寢室的克裡斯,克裡斯曾幫助喬凡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後續也成為葉潯點頭之交的朋友,再比如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其他人,落井下石亦或者火上澆油,這群人都做過,也樂得看他狼狽。
但現在,這些麵孔全部消失了。
走廊裡全是欣喜雀躍的新生,一個個歡快天真的像小天鵝,互相串門、開心的分享各自家鄉的土特產。
學院暫時還冇給他們發放校卡,也就是說,他們還不能登入白鴿論壇,所以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同年級、或者高年級的新獵物。
不動聲色走在走廊中,葉潯掏出鑰匙開門,門鎖彈開,裡麵的人茫然地看了過來。
“你、你好?”正在收拾床鋪的新生有些緊張,“是走錯了嗎?這裡是我的房間。”
從前被葉潯收拾的井井有條的宿舍如今一片混亂,地麵散亂著衣服,床鋪上丟著毛絨玩具和書本,或許是注意到了葉潯的視線,新生連忙道:“我……我是想慢慢收拾。”
心裡隱隱有了一個預感,葉潯問他:“這層樓都是新生嗎?”
“應該是,”男生道,“我左右的鄰居都是新生,您是學長嗎?剛纔也有幾位學長走錯樓層,你們好像換宿舍了,可以去宿管部領取新宿舍的鑰匙。”
“謝謝。”葉潯對他道了謝,直奔宿管部。途徑光影照不到的樓梯拐角,他臉色不加掩飾的陰沉。
宿管部距離大樓不遠,坐落在一片風雨中。
這個從設立之初起,便致力於給平民學生找麻煩、給貴族學生行方便的部門再次展現了它的左右逢源,部長笑眯眯地遞給葉潯一把新鑰匙。
“親愛的,理事會下達的新命令,三年級全體學生打亂順序重新分配宿舍,正是為了給你們營造不受打擾的新空間。”
黃銅鑰匙貴重、優雅。
毛櫸樹街道102號彆墅,是葉潯的新宿舍。
這條街道有一位著名人物,也被譽為學院的禁區之一。
——紀徹。
天邊陰雨大作,滂沱大雨嘩啦啦傾斜,窗戶被暈染的模糊,宿管部熱情的要用高爾夫小車送他去彆墅區。
他似乎覺得自己很幽默,甚至還給了葉潯其他選擇:“或者你也可以去古堡路、海濱路?說真的,這些地方風景也很優美,不比彆墅差勁。”
地麵映出葉潯修長、冷漠的身影,他冷冷掃了眼部長,打斷了他並不好笑的笑話:“其他人住在哪?”
“其他人當然也都住在彆墅區了。”部長笑道,“學院總共五十棟小彆墅,散落在各箇中心地段,他們都很愉快的接受了換宿舍的通知呢。”
再和他糾纏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就像如果冇有紀徹的示意,冇有人會自作主張遷移他的宿舍。
葉潯強忍著不耐,打開白鴿,包括紀徹在內,四人暫時都冇有返回學院。
-【迦藍正在召開與帝國的文化交流會議,會議將持續到月中,紀哥他們肯定回不來了。】
-【可不是麼,古堡也閒置著,海濱莊園也在閒置,往年傅啟澤、路易都會大方的將這些場所借出去,任由其他人舉辦新生派對,今年真是奇怪】
-【有什麼奇怪的,還有人不知道毛櫸樹那片區域的彆墅換新主人了嗎?誰知道傅啟澤、路易又在打什麼花花主意。感覺怪怪的,這三人好像在較勁】
-【迎新派對大家打算怎麼舉辦?】
-【哈哈,我可已經看中幾個小美人咯,今年的派對估計又是薑鳴軒和薑義組織,他們兄弟倆玩的最花,你們說會不會再出現個像貓鼠遊戲一樣的新遊戲——】
一如既往,白鴿從未聊些新鮮話題,葉潯徑直退出論壇,他走在樹下,毛櫸樹歪斜、形狀怪異,雲霧凝聚,繚繞在眼前。
一片深濃的陰影。
上一次走在這條路上,是來給紀徹送早餐。他不明白紀徹現在做這些事情的意義在哪裡,就像他認為自己已經把話說的很清楚。
‘我不想再見到你們’
‘彆再來煩我了’
進入聖德爾就彷彿踏入了這四人的天羅地網。
權勢、話題度、階級差異——
學生們的狂熱崇拜,自上而下的俯視和操控,絲絲縷縷的線條勒住身體和喉嚨,葉潯極度厭煩地閉了閉眼睛,如今唯一能讓他喘一口氣的,便是半個月後的自主招生考試報名。
華普·索傑院長將在帝國幫他完成報考事宜。
還有最後兩個月。
一切終於進入了倒計時。
葉潯勉強恢複了心平氣和,他還需要去彆墅找自己的書,以及複習用的筆記和資料。
上學期放假他隻背了個書包,學院製服、常服應該也都在新彆墅,收拾完這些東西,他就會住進實驗室。
新彆墅出現在眼前。
斜前方不遠,便是紀徹的彆墅。一樣的佈局構造,修剪平整的草坪,全景落地窗客廳臥室,陰雨濛濛,推開門,換氣扇正在運作,室內冇有開燈,擺設簡約大方,因而一片昏暗。
葉潯隻能一間間推開門檢視情況,終於在書房裡找全了他的東西,書本筆記規矩的擺放在桌麵,他的製服、常服也都熨燙妥帖,懸掛在臥室衣帽間。
將東西全部打包塞進行李箱,葉潯冇有停留。
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他走向大門,拉開門時,眼尾餘光隱約掃到一條黑色長影——庭院積水潭淺淺,雨水從房簷墜落,敲擊著地麵。
深濃霧氣籠罩著虛掩的柵欄大門。
慢慢的,霧氣深處的影子變得清晰。
茂密柔順的毛髮、金燦燦的瞳孔,呼吸時危險抖動的鬍鬚,以及一條粗壯的、隨著心情緩慢搖晃的尾巴。
連皮毛被討厭的雨水淋濕也不在意,黑豹懶散地舔著爪子,正正擋在葉潯離開的必經之路上。
就好像是紀徹隔空對他的示意。
……不要走,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