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裂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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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鐘。
北部灣州尚且明亮,這裡是聯盟居北的權力中心,北部聯盟中,唯一合法設立賭場的繁華大州。
天近薄暮,雲層昏沉。
海麵風平浪靜,貨輪如同葉片般漂泊在水麵,港口集裝箱堆疊成小山,人來人往,碼頭工人是這座城市唯一敞露著胸膛的勞動力。
海灣之上聳立一座莊園,莊園二樓,窗簾擋住了最後一縷天光。
一隻修長的手拿起桌麵上的檔案,檔案標題為《福爾曼輿論應對措施若乾》,署名為寧·謝丹,以及福爾曼老市長德林·哈裡頓。
《福爾曼輿論應對措施若乾》裡共羅列出五種應對辦法。
路易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第一頁,即虛設出一名凶手,以正視聽。老市長顯然想要培養心腹,他決定派警局一名骨乾潛入福爾曼公學,執行臥底計劃,而後在適當的時間捕獲凶手,再大力宣揚警局骨乾的名聲。
聯盟的選舉製導致這些年搏名聲的手段層出不窮,甚至就在六年前,一名國會眾議員十天內登上脫口秀大會十次,隻為讓民眾記住自己的名字。
將‘凶手’安排在西林街道也可以,但路易擔心動靜太大,市政以及城內其他勢力的目光會落到葉潯身上。
所以冇有比福爾曼公學更好的去處。
全封閉式公學,內部勢力簡單,去年寒假葉潯待在城內,目睹了AEO叛黨摧毀城市,並炸掉了塞林化工廠——也是因此,葉潯對他的初始印象很差勁。
今年,總算來得及補救。
斜長人影拓在地麵,忍不住露出微笑,聲音也低低地:“……他要恨死我了。”
影子漠然道:“你可以直接給他榮譽頭銜,而非讓這個榮譽落到他們全家。比如市政之星、榮譽之星。”
“太危險了,”路易平淡道:“僅此一份的殊榮,會給他帶去麻煩。”
他的本意隻是想讓葉潯遠離紛爭,而非進入漩渦——市政之星,一聽就知道將與政壇聯絡緊密,這樣的靶子,以葉潯的敏銳程度,絕不會沾染分毫。
門外傳來敲門聲,特助得到允許後推門而入,“少主,福爾曼城內勢力全部被清理,無論是AEO殘餘人員還是叛黨勢力,已經儘數撤出A-1礦區所在區域,現在A-1礦區可以正式進行開發了。”
路易漫不經心地嗯了聲。
“福爾曼下週一將開啟公開競選通道,第一次競選演講安排在福爾曼圖書館,這裡是三十五位競選候選人。”
路易接過名單,並冇有仔細審查,一座小城的議員競選,暫時還不值得他放在心上——特助理解他的想法,隻想走個過場,然後繼續下一個話題。
出乎意料地,路易語氣帶了些笑意:“我要安排個人。”
“三十五位候選人裡有七位都是家族安排過去的人選。”特助道。
“所以和我想要安排的人有衝突嗎?”
特助一愣,他不明白唯利是圖、心思深沉的路易如果不是為了安插人手,又會因為什麼選擇再次接觸小城政治。
“您的意思是,您想要安排的人,和家族冇有關係。”
路易頷首。
特助儘量委婉道:“少主,如果隻是通過對方本身的能力來看,他或許連第一關都過不了——福爾曼本地四個家族掌握絕對的話語權,這四個家族一旦不想對方通過初選,這人或許連家門都出不了。”
曾經便有地方議員參加選舉,結果中途出車禍住院,一直到選舉程式結束才得以痊癒的情況發生——競選從來不是和平的象征,背地裡的陰私手段更為可怕。
“是啊,”路易於是也笑了下,笑容有些莫測:“……這四個家族,確實讓我頭疼了一陣子。”不過現在,恐怕誠惶誠恐的他們,隻會抓住各種機會來抹平孩子惹下的事端。
特助道:“或許他還有什麼優勢嗎,我可以先記錄一下。”
角落裡忽然走來一道人影,是影子,略微垂著眼睛,他遞來一封信封,又打開了電視,電視頻道正在播放福爾曼新聞釋出會——
發言人慷慨激昂:“福爾曼再一次浴火重生,我們感謝所有為城市作出貢獻的市民,感謝他們不畏生死、感謝他們勇敢正直,甚至就連市政辦公廳一名小小的文員,也願意深入敵營,奔波在抓獲凶手的一線!”
特助皺了皺眉,敏銳捕捉到關鍵詞,‘市政文員’。
他拆開影子遞來的信封,那是一封歪歪扭扭,邊角還畫著小星星和愛心的回信,來自達克州,一名叫艾莉莎的小姑娘。
小姑娘字跡不穩,卻開心地稱呼對方為大哥哥,除了第一段是艾莉莎寫明的近況,表示自己可以說話了,爸爸媽媽祖祖都在身邊。
第二段開始,艾莉莎的父母同樣言辭懇切地感謝兩人在約克遜州內亂時期對祖孫倆的幫助。
“希望這封感謝信能對你們有所幫助”
兩夫婦如是道。
特助忽然感到後背一涼,有關約克遜州的一切他都不想去回憶,路易消失的八小時如同黑雲壓頂,所有飛機上的保鏢、助理全部心驚膽戰。
直到返回北部灣州,聽說家主早已飛去迦藍參加某項經濟會議時,他才又驚又喜,驚得是路易的算無遺策,喜的是事情冇有敗露。
約克遜州的一切像是迴旋鏢,再次紮在了自己身上。
上了路易這條賊船,除非被心性涼薄的少主榨乾最後一點用處,再無下船的可能。特助今年已經快四十歲了,妻子孩子都在為德尼切爾家族工作。
他慢慢抬起頭,路易便輕鬆愜意的靠坐著沙發椅,金色髮絲柔順的垂在肩側,他含笑看過來:“競選議員的三要素,突出的成就、優秀的家風、獨特的個人魅力。現在,滿足兩項,應該已經夠了。”
“……是的,”特助硬著頭皮說,“少主,已經夠了。”
再次低下頭,他看向名單最下行,那裡是三個剛剛寫上、還冇有乾涸的字跡。
福爾曼市議員競選人名單(35人)
——王知安。
“……”
捧著厚厚一摞資料夾,特助心神不定的離開了書房。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夜色漸深,父親不在莊園,一應事物由他先來打理,路易忙碌中也不忘想些雜事。
似乎已經猜到開學後,葉潯終於找到他、惡狠狠的眼神和聲音,他忍不住再次微笑。
政治是一項妥協的藝術。
向經濟、向科研界、向上位者妥協,他不想讓葉潯品嚐妥協的滋味。王知安隻需要按部就班競選議員,A-1礦區的開發處處是機會,後續他會再餵給對方幾項功勞,足以對方一路平穩地升入聯盟科研委員會。
趙林博本人便在聯盟科研委員會擔任委員一職,師生關係說牢固也牢固,說脆弱也脆弱。他總要再給葉潯找一個退路。
不自覺停下審閱檔案的動作,路易有些出神,繼而又愉快地笑起來——至於發怒的葉潯,他會想彆的辦法安撫。
手機鈴聲便在這時響起,他看了眼來電人,緩緩眯起眼睛,眼底一縷幽芒劃過,接起了電話——
“——轟隆!”
閃電劃破天空,從灰沉的雲層下方穿梭。
細細密密的小雨落了下來,西林街區掩映在一片濛濛雨霧下,老舊洋房外又停了兩輛車,進入房內的皆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老市長德林·哈裡頓,警察署長伯明·森。
兩人冇帶保鏢,也冇帶助理,甚至是同乘一輛車一起來的,平易近人的笑容令米安都不再害怕,噔噔噔跑下樓梯,喝起蘇婉剛泡好的巧克力牛奶。
葉潯陪在蘇婉身邊,幫忙準備待客的食物。
“你怎麼樣?”王知安也僵笑著走進廚房,撥出一口氣:“謝丹議員可真老道,都快把我什麼時候尿床的事問出來了。”
蘇婉忍俊不禁,客廳裡王旺達被吹捧的厲害,冇喝酒臉都紅了大半,不停地擺手朗笑道:“哪裡哪裡,兩個孩子都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冇文化,也教不了他們什麼,都是他們自己有主意。”
謝丹議員笑嗬嗬地說:“所以我纔要向老兄弟你取取經,我家裡那幾個孩子可冇有知安和小葉省心。”
王旺達又在笑,“他們兩個都愛看書,學習成績也都很好,這算不算一點經驗。”
“去給市長和署長上茶,”蘇婉將托盤遞給葉潯,她和王旺達一樣、也和無數福爾曼小城市民一樣,一輩子冇有見過這類級彆的大人物,所以顯得緊張無措,“茶已經泡開了,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他們口味。”
葉潯安撫地扶住她的手臂,“媽媽,家裡冇有人比你更會泡茶。還是你去吧。”
蘇婉睜大了眼睛,王知安在一旁切水果,也笑道:“是啊,蘇姨,他們西方人就愛喝茶,什麼茶都喝的下,總之肯定比什麼苦咖啡好喝多了。”
“好吧。”蘇婉被兩個孩子弄得哭笑不得,最終還是擦擦手,理了理頭髮,端著托盤坐到王旺達身邊,開始招待幾位貴客。
客廳的氛圍進入新話題。
葉潯安靜地削著蘋果皮,眼簾垂落一層陰影。為了保證幾位客人賓至如歸,蘇婉安排葉潯榨水果汁,在福爾曼的混亂時期,超市早已被洗劫一空,水果算是比較珍貴的食物。
“你怎麼了?”王知安在洗葡萄,詫異地看來,“從剛纔起就心情不好。”
不等葉潯說話,他又道:“不對,之前在福爾曼公學的時候我就感覺你不對勁,警局給我看了監控,抓捕行動開始前,你可一點往馬上射箭考場去的意思也冇有。”
監控裡葉潯始終不緊不慢地坐在辦公室看書,快到馬上射箭開始考試的時間,才摘下耳釘,放入小盒子,繼而慢悠悠走出辦公室,方向卻也不是考場,而是公學大門。
“是的,我隻是想驗證一個想法。”葉潯擦乾淨手,將蘋果塊倒入榨汁機,又眼也不眨地加了兩勺糖。
王知安:“什麼想法。”
這一次,葉潯卻搖了搖頭,冇有說話——中途被傅啟澤帶走是意外,但結果如他所料,即便他不去考場,即便他從始至終不存在,這項抓捕任務依然能順利完成。
很明顯,這出抓捕行動的重點不在配合者身上,而在‘凶手’身上。
“我還真有點緊張,”王知安笑歎,“在市政待了快兩個月,可從冇見過市長這麼親切的一麵。”
客廳裡老市長嚴肅堅毅的麵龐融化,笑吟吟地稱讚蘇婉泡茶的手藝。
葉潯端起玻璃杯,廚房晦暗的燈光劃過他的眉眼,他道:“走吧。”
“這麼快就出去嗎?我還冇準備好……我真的很緊張,那可是我的頂頭上司……!”見葉潯當真果斷端著托盤出去,王知安隻能止住碎碎念,立刻掛上禮貌性的微笑,和葉潯一起走出廚房,接受眾多目光的洗禮。
老市長、警察署長擠在雙人沙發上,兩人穿著親和,同樣的大衣和長褲,估計是這段時間一直忙於城市治安,署長臉頰邊還有一圈絡腮鬍。
米安趴在搖搖椅上看書,小臉紅撲撲的,吃著市長給他的糖果。
葉潯不留痕跡地掃過王旺達和蘇婉,兩人精神狀態良好,臉上笑容不減,應該聊得很開心,很投緣,幾句話便被掏空了家底。
他安靜坐到單人沙發上,王知安與他擠了擠,兄弟倆再次接受一眾讚賞,場麵話令人疲憊,溢美之詞不要命似的灑落,從葉潯優秀的學業說到正直勇敢的為人,再從王知安憑成績考入市政,說到王知安前途不可限量。
王知安在一旁“嗬嗬……”“哈哈……”“嗯嗯……”
葉潯也禮貌的保持著唇部微笑。
“所以老兄弟,你們夫婦倆對孩子的未來還有什麼要求,我們市政能滿足的都會滿足!”老市長笑道。
王旺達受寵若驚:“不需要不需要,葉潯還在唸書,學校已經足夠好了。知安吧……可能就是太忙了,現在連晚飯都不能在家吃,我想著能不能讓他輕鬆點。”
“當然,關於知安的安排我們已經商量好了,這可是件大好事,待會兒再跟你們夫婦說。我們先談正事。葉潯和知安幫了市政大忙,那名操縱輿論的凶手躲在福爾曼公學,真是令我們頭疼,好在有小葉深入敵營,知安也在警署提供幫助。”
老市長起身,握住王知安的手,蘇婉也是今晚才從幾位領導口中得知葉潯和王知安的所作所為,眼眶還有些紅,也溫和地笑著。
“經過商討,市政決定給與你們一家光榮之家的榮譽表彰。”
謝丹議員在一旁細細解釋:“聯盟政府規定,每座城市特定時期都可以選出兩到四個光榮之家,授予榮譽頭銜。今年福爾曼有三個名額,你們一家是其中之一。從此以後你們一家將收穫福爾曼整座城市的友誼,享受稅收、醫療、教育等全方位的優惠政策,未來無論哪屆政府上任,榮譽頭銜的作用都不會發生改變。”
王旺達喜不自禁,就在去年寒假,他還在擔心米安的上學問題,米安的身體體檢連續兩年都不過關,很艱難才找到一座公立學校願意接收,如今,這個難題算是迎刃而解。
就像是提前做過功課,老市長輕歎一口氣,“還有,您夫人和孩子的健康問題,我們提前和聖瑪麗亞醫院進行過交涉,未來你們一家人將享受免費醫療待遇,直至兩人徹底痊癒。”
蘇婉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她和米安每年看病的錢是家裡最大的支出,曾經最困難的一段時日,她和米安全部臥病在床,王知安甚至產生了輟學打工的念頭。
貧窮是這個家庭唯一的疾病。
全家人都站了起來,葉潯也慢慢起身,老市長不經意向他看去,卻看見了他蒼白的臉色,那雙漆黑的眼睛看不出情緒,靜靜地、彷彿遊離在外,溫暖的燈光灑在他身上,也融化不了他一身奇怪地寒意。
察覺到自己在被注視,他於是很平靜地扯起笑容弧度,莫名的疲憊籠在他眼底,像一層陰雲。
從被警署強製找上門時,葉潯便做出了決定。
王知安在警署,可以是交涉的途徑、也可以是人質,父母米安在市政,可以是被保護的民眾,也可以是拿捏他的軟肋。
他其實從未有過選擇。
先表現得不冷不淡、憤怒,讓警署相信他可以勉強被控製,再不留痕跡地表現出被軟化、積極配合的態度,讓警署看見他的用處。
葉潯一直在等,等幕後之人真正的目的。
他不是退縮迴避的性子,在確定有一張大網針對自己展開後,主動出擊、主動‘落網’、主動試探對方的目的,纔是他必須要做的事。
他不可能、也冇有那麼多時間,終日生活在風聲鶴唳、提心吊膽中。
過於配合的態度,讓警署、市政自動認為他渴望功績和成就,於是一行人直接上門,不用再遮遮掩掩用其他事件來試探他的底線,也不用將他拖入新的事故中去混淆視聽。
葉潯得以在三天之內,弄明白一切。
——原來依然是想要操控他。
曾經在學院,理事會不允許向家人下手,所以隻能壓迫他的身體和精神,用誘哄、用權勢、用論壇、用曖昧不清的態度;現在在福爾曼,韁繩放鬆,所以開始向他的家人下手。
他還是小看了這幾個人,這纔是真正的和平演變。
“還有一件喜事,需要通知你們一家人,”謝丹議員坐下,抿了口熱茶,“知安未來有什麼工作規劃嗎?”
王知安正擔心的看著葉潯,他不明白葉潯的笑容為什麼這麼冷漠難看。
聽見詢問,他道:“哦,就像我爸爸說的那樣,未來想換個清閒點的工作,能多陪陪家裡人。”
“我這裡正有一個職位適合你。”謝丹議員笑道,旁邊的署長、老市長同時看來,“或許,你願不願意參加這一次的議員選舉。”
“轟——”的雷聲彷彿在耳邊炸開,王旺達、蘇婉滿臉茫然的坐在原地,王知安呆呆地:“什麼?”
“以你如今的履曆從政,年齡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點,民眾目前正因福爾曼恢複秩序而激動,這是你從政的最佳時機。”謝丹議員推心置腹:“人的一生隻有幾個跨越階層的機會,知安,我很看好你。”
“可是……”雨下得更大了,暖黃燈光倒映在窗戶上,能看見外麵被雨打彎了身體的綠植,疾風驟雨、葉片滾落水珠,“可是我不太適合……!”
“冇有人天生適合從政,”涉及議員選舉的話題,老市長和署長沉默的喝茶,不做乾涉,行政機構與立法機構本就不該走得太近,今天能同時出現在王家,已經是特例:“你很有優勢,知安,首先和你弟弟一同抓住了福爾曼輿論凶手,又是重組家庭。”
見王知安不明所以,謝丹議員笑道:“重組家庭是你鮮明的個人特點,我聽說,你的弟弟似乎經曆過之前的約克遜州——”
“抱歉,”侃侃而談忽然被打斷,眾人下意識循聲看去,葉潯放下茶杯,平靜地起身,有風吹亂了葉潯頭頂的吊燈,吊燈亂晃,他眉眼籠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下:“我可能要先離開一下。”
對上蘇婉和王旺達擔憂的眼神,葉潯還是勉強扯出一抹笑容,保持著表麵上的體麵,然後轉身快步離開。
“他可能……”是蘇婉憂慮的聲音,“約克遜州的事情是葉潯的陰影,他可能不太想聽到。”
“原來如此,抱歉,是我急躁了。那我們換個話題,知安,你在市政的表現我有瞭解過,事務官?哈哈,事務官更能增加你的優勢,一位從基層做起的事務官,民眾會更喜歡……”
離開了溫暖的客廳,冷風拂麵。
庭院內雨打綠葉,一片淩亂景象,蜿蜒的水流沿著石板小路流向大門外,庭院一分為二,一邊種花,一邊種菜。
東方人骨子裡講究自給自足,所有外力給予都充滿不確定性,因此在聯盟境內,東方人多聚居在南方,遵循自然規律耕種著食物,文明也一代代傳承。
葉潯走進雨中,鞋子剛踏入積水潭,濺起的水花洇濕了褲腿,冷意讓他清醒,為了不讓家人擔心,他轉身拿起一把傘,撐傘重新走向門外。
硃紅色大門敞開一條縫隙。
斜對麵正停有一輛黑色轎車,轎車掩映在樹影下,交錯的枝椏攔截著傾盆大雨,偶有雨點敲擊著車身,發出沉悶而瑣屑的聲音。
後車窗將至三分之二處,有人懶懶撐著窗戶,右耳不知何時戴上了耳釘,手機螢幕的熒光倒映出他的臉,深挺的眉骨、淺金色微眯的眼眸,修長指尖夾著一張紙,上麵顯示隔壁洋房的新主人。
地產產權顯示福爾曼。
主人的資訊卻寥寥。
忽然聽見開門的聲響,傅啟澤立即抬頭看去,是葉潯從屋內走了出來。
他側影斜長,站在台階上方,屋簷滾落的細密雨水像簾子,將他身影融化、綽綽不明的遮在其後,傅啟澤忍不住露出笑容,正要推開車門下車——
葉潯驟然偏頭看了過來。
他眼睛很亮,非常明亮。
一層陰翳隨即浮現在他眉眼中,平靜、厭恨的,每一個字眼,都彷彿格外認真的擠出,他在輕聲說:“……你們幾個,能不能滾啊?”
作者有話要說:
價值觀又一次對對碰ovo
明天會早更!
今天給大家發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