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因為暫時封閉了部分聽覺,聽不到祈願具體在說什麼。
他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唇語也略懂一二。
當他的視線艱難地穿透那團扭曲黑影帶來的視覺乾擾,努力辨認出祈願口型所表達的意思時。
無語情緒,瞬間沖淡了大半對祈願安危的揪心。
他甚至飛快瞥了一眼旁邊礁石上的張起靈,希望這位平日裡雖然話少但關鍵時刻還算靠譜的啞巴張接個話。
但張起靈根本冇接收他的眼神信號。
他全神貫注地盯著祈願的方向,身體微微前傾,腳下發力,已然是一副隨時準備衝過去援手的姿態。
儘管他身上的麒麟血對這玩意兒並不起效。
就在這時,黑瞎子手中的青銅鏡裡。
祈願抓住了那個東西。
鏡中影像顯示,那團扭曲的黑影在祈願手掌觸及的瞬間,猛地一僵,輪廓竟隱約顯露出一個古代女子的大致形態,披頭散髮,麵容模糊不清。
祈願雖然肉眼看不見,但手上傳來的觸感卻異常清晰。
冰涼、滑膩、帶著一種非實體的詭異阻力,而且那東西正在他掌心瘋狂掙紮,力道大得驚人,試圖掙脫。
祈願咬緊牙關,一步步,走得極其緩慢卻異常堅定。
他朝著黑瞎子的方向移動。
“鏡子給我,” 祈願終於挪到了黑瞎子所在的礁石邊緣,聲音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緊,“你去小哥那邊。”
黑瞎子遲疑了一瞬,但看著祈願雖然吃力卻異常執著的眼神,以及鏡中那確實被抓住而無法完全撲上來的黑影,他一咬牙,將手中的青銅鏡塞進了祈願另一隻空閒的手裡,然後自己借力一躍,跳到了張起靈所在的礁石上。
祈願接過鏡子,深吸一口氣,拽著那無形卻沉重的東西,一步步挪到了最大的青銅雷聲收集器旁邊站定。
他舉起鏡子,像舉著自拍杆一樣,將鏡麵調整角度,對準自己的側後方。
青銅鏡忠實地映照出影像。
一個身形模糊、衣衫襤褸的古代女子虛影,正被他死死地拽在身側,離那巨大的青銅器非常近。那虛影彷彿被滾燙的烙鐵碰到,劇烈地顫抖、扭曲,發出無聲的尖嘯。
祈願看著鏡中的景象,眉頭緊鎖,嘴裡卻開始絮絮叨叨,像是在教訓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你看看你,死了都不知道多少年了,不去該去的地方投胎轉世,非要在這兒當個……嗯,地縛靈?有意思嗎?”
祈願頓了頓,似乎想找更合適的詞,“你說你現在這個狀態,存在有什麼意義?除了嚇唬嚇唬人,搞搞彆人的心態,讓彆人害怕你,覺得你是個很厲害的厲鬼……唔……”
他說著說著,自己忽然覺得,如果真能做到讓人聞風喪膽、談之色變,好像也挺酷的?這個念頭讓他趕緊打住,用力搖了搖頭,把危險的想法甩出去。
“不行不行,這個思路不對。” 祈願自言自語,然後看向鏡中那掙紮不休的虛影,語氣嚴肅了些,“總之,你這樣是不對的。今天算你倒黴,撞到我手裡。”
最後的處理方式簡單粗暴卻似乎有效。
祈願用儘全力,將那個看不見卻觸感清晰的東西,朝著青銅雷聲收集器敞開的、如同巨口般的器身內部,猛地一塞!同時,他將手中的青銅鏡也反扣著,一併扔了進去。
“咣噹”一聲悶響,青銅器內部似乎傳來了什麼東西碰撞的聲響,隨即,那一直縈繞不散的陰冷氣息和詭異的掙紮感,驟然消失了。
河灘上隻剩下嘩嘩的水流聲,以及遠處隱隱傳來的、漸弱的雷鳴。
黑瞎子感覺到背後一直存在的那種沉重、粘膩的附著感,徹底不見了。
黑瞎子難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背,又看向那個靜靜矗立的青銅器。
張起靈也收回了戒備的姿態,目光落在祈願身上,帶著一絲探究。
那個東西現在大概怕三樣。
一是這麵能照出它本相、似乎對它有所剋製的古怪青銅鏡。二是這地下河灘彙聚的、至陽至剛的雷霆之威,三嘛……
黑瞎子和張起靈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正扶著青銅器喘氣、臉上還帶著點搞定收工的祈願身上。
黑瞎子捂著胸口,做出一副泫然欲泣、感激涕零的模樣,幾步躥回祈願身邊:“太感人了!祈願大人救命之恩,瞎子我冇齒難忘!身無長物,無以為報,隻好以身相許了!”
“去你的!” 祈願冇好氣地拍開他湊過來的臉。
“等會,” 張起靈也走了過來,聲音打斷了黑瞎子的插科打諢,他對祈願說道,“先送你上去。”
“那你們呢?” 祈願看看張起靈,又看看黑瞎子,有些不解。事情不是解決了嗎?
“啞巴在下麵發現了點彆的線索,跟無三省留下的東西有關。” 黑瞎子接過話頭,難得正經地解釋。
“我們得在這兒再探查一段時間。短則一兩天,長的話不好說。” 他頓了頓,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捨和擔憂。
“下麵環境複雜,時間短你還能當探險玩玩,時間長了,枯燥不說,還可能遇到彆的危險。你先上去,等我們訊息。”
祈願看了看他們兩人,點了點頭:“行,那我先上去。你們小心。”
離開的過程比下來時順利許多。
在張起靈的指引下,他們找到了另一條相對平緩、可以通往外界的路徑。
將祈願安全送到村落附近的隱蔽出口後,黑瞎子又忍不住囉嗦了很久才放祈願走。
祈願冇有耽擱,出了啞巴村的範圍,立刻聯絡了早就等在外圍的接應人員,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最近的機場,登上了直飛北京的航班。
飛機舷窗外雲海翻騰,祈願靠著椅背,閉著眼。
抵達北京時,已是華燈初上。
祈願先回了自己在京城的房子,快速洗去一路風塵,換了身乾淨舒適的便服。
鏡子裡的人麵色有些疲憊,但眼神清亮堅定。他冇有休息,拿起車鑰匙便出了門。
目標明確——醫院。
無邪被他二叔強行押在了北京的一家醫院裡養病。
無邪本人似乎並冇有急著出院的意思,他好像在籌劃著什麼,需要等待一些人手和資源到位。
一路疾馳,夜晚的北京交通依舊繁忙。
祈願站在病房門口,抬手,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
清脆的敲門聲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病房內,正靠在床頭翻閱一些資料的無邪聞聲抬起頭,看向門口,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門被從外麵推開了一條窄縫。
緊接著,一束清新的鮮花,從門縫裡小心翼翼地“探”了進來,白色的花瓣在病房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素雅。
無邪的目光落在那束花上,然後,順著那隻握著花莖的、骨節分明而熟悉的手,向上移動,儘管隻能看到手腕和一截衣袖,但他幾乎瞬間就確定了來人的身份。
連日來因為病情、因為等待、因為種種籌劃而略顯沉鬱的心緒,在這一刻,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了輕快而溫暖的漣漪。
無邪故意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帶著點疑惑的語氣,對著門口問道:“誰啊?”
彷彿真的不知道門外是誰一樣。
門被徹底推開。
祈願的身影完整地出現在門口,他一手還拿著那束花,“是我呀,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