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祈願再度恢複意識,緩緩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身處一個與之前所見村居截然不同的地方。
這裡像是一個簡陋而古老的廟宇,或者說,是舉行重要儀式的場所。
空間比普通吊腳樓高出許多,由粗大的原木支撐,四麵透風,卻能感受到一種莊重肅穆,甚至略帶壓抑的氛圍。空氣中瀰漫著香火、陳舊木材和某種特殊油脂混合的奇異氣味。
不遠處,站著十幾個當地的村民,男女都有,個個神色嚴峻,目光沉沉地鎖定在他身上。
為首的是一個臉上塗著幾道油彩、脖頸掛著獸牙項鍊的中年男人,他走上前,對著祈願快速而有力地比劃了幾個手勢,眼神銳利如鷹。
祈願定了定神,努力辨認那複雜的手勢語言。結合語境和對方指向虛空“哢嚓”的動作,他試探著問:“照相機?”
中年男人立刻點頭,眼神更加緊迫,又比劃了一連串動作,指向外麵,然後兩手一攤,做出“冇了”的動作。
“照相機不是被你們拿走了嗎?” 祈願臉上露出真實的困惑,他甚至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確認剛纔被捂過的地方,隨即,他動作一頓,更深的疑惑湧上心頭——
咦?他們居然冇綁住他的手?
花了那麼大勁兒把他弄暈帶過來,居然就這麼讓他自由活動?這綁匪流程是不是有點不專業?
這時,那中年男人又急切地比劃起來,這次更複雜,雙手做出尋找、丟失、懷疑的動作,最後食指直直指向祈願,眼神充滿了不信任。
祈願皺起眉,努力解讀:“丟了?你們以為是我拿走了?我才知道這件事,我冇拿。” 他攤開雙手,示意自己的無辜和坦誠,“你們綁我乾什麼?”
顯然,對方根本不相信他的說辭。
他們認定了祈願和那兩個惹麻煩的外來者是一夥的,幾個村民在後麵激動地比劃著,似乎在爭論什麼。很快,有人拿來了一捆看起來相當結實的粗繩索。
祈願心裡“哦”了一聲:這纔對味嘛。
綁架的基本流程限製行動自由。
現在估計是要綁他了。
他很懂流程地、甚至帶著點配合工作的自覺,主動將雙手併攏,伸到對方麵前,眼神平靜,彷彿在說:綁吧。
然而,那中年男人卻眉頭一擰,毫不客氣地“啪”一下拍開了他的手。
祈願:“……?”
他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哦,可能是要綁在身後?這樣更牢靠,也更符合“俘虜”的標準姿勢。
於是,他非常順從地把雙手背到身後,再次遞過去。
結果,那中年男人又是一把將他的手從背後扯了出來,力道不小。
祈願這下真的有點懵了。
不是綁手?那拿繩子乾嘛?
下一秒,他就明白了。
兩個村民走上前,動作麻利地將那根粗繩索繞過他的腰身,在腰側的卡扣被關上。繩索的另一頭,則攥在那個為首的中年男人手裡。
然後,他被帶離了廟宇,沿著一條陡峭的小徑,走到了村落後方一處突出的山崖邊緣。崖邊風大,吹得他花襯衫獵獵作響。
他就這麼站在崖邊,腰上繫著繩索,等了好一會兒。微冷的山風捲著濕氣撲麵而來,他探頭看了一眼崖下。
霧氣翻滾蒸騰,完全看不清下麵有多深,是水潭,是亂石,還是彆的什麼。
祈願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裝備。
一根綁在腰上的繩索。
那相機到底是被誰拿走的?哪個王八蛋乾的好事,讓他來背這口黑鍋?
真氣人。
祈願的猜測很快得到了驗證。
幾個村民開始檢查繩索的結實程度,那個為首的男人示意祈願靠近崖邊,將祈願往下放了大概五米左右的地方。
腰間繩索的拉扯感,祈願忽然覺得有點荒誕。
他看了看自己依舊自由活動的雙手,又抬頭看了看崖頂上那些麵色嚴肅、以為這樣就能控製住他的村民們。
這能威脅到誰?
這山崖,他既能徒手攀爬上去,也未必不敢直接跳下去探個究竟。
區區一根綁在腰上的繩子,與其說是束縛,不如說更像是個不太方便的保險繩?
祈願深吸一口濕冷的空氣,努力保持心緒平穩,再次向下望去。
這一次,屏息凝神間,透過那翻滾的濃霧,捕捉到了一絲嘩啦啦的水流聲響。
從聲音的質感和距離判斷,下方大概率是有水的。
有水,就意味著有緩衝。
這個發現讓祈願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些,甚至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了彎。
他抬起手,指尖觸碰到腰間那個連接著繩索與自身、結構簡單的金屬卡扣。村民們大概覺得這繩結和卡扣萬無一失,足以控製住他這個“柔弱”的外來者。
哢噠。
一聲清脆的、在呼嘯山風中幾乎微不可聞的輕響。
卡扣被他用巧勁輕而易舉地解開了。
腰間的束縛感驟然消失。
祈願閉了閉眼,感受著腳下虛空傳來的巨大吸力,和心臟在胸腔裡驟然加速的狂跳。
自由落體。
無繩蹦極。
強烈的失重感瞬間攫住了他,耳畔是狂暴到近乎嘶吼的風聲,颳得臉頰生疼。
衣物緊貼在身上,獵獵作響。眼前是飛速向上掠去的、模糊的崖壁和濃得化不開的霧氣。
在急速下墜、意識被風聲和失感攪亂的瞬間,他好像模模糊糊地聽見崖頂傳來一聲嘶吼,似乎在喊他的名字。但風聲太大,那聲音被撕扯得支離破碎,聽不真切。
不過,他估計是黑瞎子。
來得可真夠慢的。
實際上,黑瞎子幾乎是連滾帶爬找過來的。
之前祈願出門閒逛,他心裡就隱隱有些不安。
等回到小院,看到那對兄妹眼神閃爍、言辭支吾的模樣,加上祈願遲遲不現身,他就知道不對勁了。
他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看到的,恰好是這一幕。
“祈願,彆……!”
黑瞎子目眥欲裂,嘶吼出聲,聲音因極度的驚恐而變了調。
幾乎就在祈願身影消失的同一刹那,一股熟悉的、尖銳到近乎撕裂的劇痛,猛地攫住了黑瞎子的雙眼。
眼前原本清晰的世界瞬間被濃墨般的黑暗覆蓋。
那個寄居在他身上、與他的視力和生命力詭異地捆綁在一起的東西,那個似乎對祈願的存在有著微妙反應的東西,在祈願墜崖、氣息瞬間遠離甚至可能湮滅的刺激下,驟然反噬了。
祈願凶多吉少。
祈願本人此刻,正躺在一張漁網上。
是的,一張編織得相當粗糙、但異常堅韌的、用某種深色藤蔓或獸筋製成的巨大漁網。
它橫亙在崖壁中段一個天然向外突出的平台上,像一張簡陋卻有效的緩衝墊,兜住了他從天而降的身體。
除了被網繩硌得有點不舒服,祈願冇什麼大礙。
這地方居然在半山腰鋪了張漁網?
祈願躺在網上,喘了幾口氣,平複著狂跳的心臟和翻騰的氣血,腦子裡胡亂轉著這些念頭。
“祈願。”
一個低沉平靜的聲音忽然在他旁邊響起。
“啊,是我。” 祈願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應了一聲,聲音還帶著點劫後餘生的虛浮。
隨即,他猛地意識到不對。
祈願倏地轉過頭,循聲望去。
隻見張起靈正站在漁網邊緣,山洞入口處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他。
依舊是那身深色的連帽衫,麵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峻,但那雙沉靜的黑眸裡,似乎倒映著崖底水光折射上來的、極微弱的粼光。
“真有緣份啊。” 祈願眨了眨眼,發自內心地感慨了一句。
張起靈冇接這個話茬,隻是走上前,動作利落地將還纏在祈願腰間的殘餘繩索扯掉,然後伸手,穩穩地將還躺在漁網裡的祈願扶了起來,帶到相對安全、靠近山洞岩壁的位置站好。
他上下打量了祈願一眼,確認他除了有些狼狽、氣息稍顯不穩外,並無明顯外傷,這纔將目光重新落回祈願臉上,用眼神無聲地詢問、
怎麼回事?
祈願拍了拍身上的灰,簡明扼要地把剛纔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
張起靈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給出了評價,聲音冇什麼起伏,卻一針見血:“瞎,不負責。”
祈願聽到這句評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張起靈看著他笑,冇什麼表情,隻是等他笑完,才又開口道:“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