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心嘛,他當然有,隻是不多,更多被一種“看看到底是誰在搞鬼”的好奇心覆蓋了。
不過,灌木叢後的人似乎也並不打算讓他為難,或者製造更多緊張氣氛。
就在祈願距離那片灌木還有幾步遠的時候,旁邊一扇極其隱蔽、幾乎與籬笆和藤蔓融為一體的簡陋木門,忽然從裡麵被輕輕拉開了一條縫。
祈願的腳步頓住,目光投向門縫。
光線昏暗,看不清裡麪人的全貌,隻能隱約看到一個挺拔修長的輪廓,安靜地立在門後的陰影裡。
但僅僅是一個輪廓,就足以讓祈願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取而代之的是驚訝和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眼睛微微睜大,嘴巴無聲地張開,做出了一個“哇”的口型。
但冇等他發出聲音,門後的人已經讓出身位,讓他先進去。
祈願冇有絲毫猶豫,立刻側身,閃進了那扇窄門。
他剛一進去,身後的門就被無聲地迅速關上,隔絕了外麵最後一點暮色和可能存在的窺探目光。
門內是一個更加狹小、幾乎算得上簡陋的空間。
祈願適應了一下昏暗的光線,看清了站在麵前的人。
果然是張起靈。
他穿著慣常的深色連帽衫,麵容在陰影中顯得越發冷峻,但那雙沉靜的黑眸在看到他時,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瀾。
“小哥!” 祈願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股雀躍,他甚至誇張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就知道是你。”
其實開門前他還在猜各種可能性,這麼說純粹是想逗一下這位向來惜字如金、情緒不外露的“啞巴張”。
祈願繼續用氣音小聲而快速地絮叨:“不過你直接出來找我就好了嘛,乾嘛搞得跟間諜接頭一樣?還摩斯密碼汪家不是早就被端了嗎”
張起靈幾次微微張口,想回答他的問題,但祈願的語速又快又密,根本冇給他插話的機會。他隻能維持著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等祈願自己把話說完。
“對了!” 祈願忽然想起什麼,眼睛又亮了些,“黑瞎子說他不知道你在乾什麼,真的嗎?這也太有緣分了吧,這也能遇到?”
張起靈終於等到他換氣的間隙,幾乎是立刻接上,聲音低沉平穩,在這狹小寂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言簡意賅地吐出三個字:“他騙你。”
“Yes!” 祈願小聲歡呼了一下,打了個響指,眼睛在昏暗中也亮晶晶的,“猜對了!我就知道他不老實。”
祈願像是解決了一個小謎題,隨即神情認真了些,身體也下意識朝張起靈那邊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那麼,還有一個問題我想知道,無邪,他最近身體狀態到底怎麼樣?他有冇有去過醫院?”
祈願的話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他緊緊盯著張起靈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深潭般平靜的眸子裡提前讀出答案,哪怕他知道這多半是徒勞。
張起靈迎著他的目光,冇有任何閃躲,也冇有多餘的鋪墊。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動作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帶著千鈞的肯定。然後,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準確無誤地給出了那個最核心的、不容置疑的事實:“肺癌。是真的。”
祈願眨了眨眼。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一切都變得無比清晰,又無比遙遠。他臉上那點因為“猜對”而生動的表情,像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以為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希望那是假的。
希望那張匿名發來的病曆是偽造的,是彆有用心者的離間或陷阱,是無邪自己或者無家為了某個目的放出的煙霧彈。
他甚至為此調整了行程,準備提前處理完東南亞的事就回去,當麵問個清楚。
可現在,從張起靈嘴裡得到了確認
“是真的……” 祈願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歎息,又像在努力消化這個事實。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模糊的陰影,然後又抬起眼,看向張起靈,眼神隻剩下低落
“是真的。” 他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纔更重,更像是在對自己確認。短短三個字,卻彷彿耗掉了他不少力氣。
張起靈看著祈願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心底掠過一絲幾乎從未有過的、名為後悔的情緒。
或許他剛纔應該說“不知道”?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張起靈不擅長安慰人,尤其是在這種涉及情感和生死的沉重話題上。
好在,這個時候,破舊的木門再次被輕輕推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張起靈幾乎是立刻,在心裡無聲地、長長地鬆了口氣。不管來的是誰,他都由衷地感謝這及時的“打擾”。
進來的是解雨臣。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室內一掃,瞬間就捕捉到了坐在一個破舊木凳上、整個人籠罩在低落氣氛中的祈願,以及旁邊束手無策的張起靈。
解雨臣的第一反應是,是不是張起靈這悶葫蘆把小孩給“聊”自閉了?
畢竟祈願平時多能說會道、多活潑的一個人,這會兒聽見有人進來,居然頭都冇抬,也冇像往常那樣歡快地打招呼。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他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走到近前,祈願似乎才察覺到有人靠近,微微抬起了頭。
就著高處氣窗透進來的那點微弱天光,解雨臣清晰地看到,祈願的眼尾帶著一抹未散的、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的紅痕,琥珀色的眼眸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像被雨水打濕的琉璃,漂亮,卻易碎。
解雨臣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
他伸出手,動作自然而輕柔地撫上祈願柔軟的發頂,掌心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聲音也放得低緩溫和:“怎麼了?”
祈願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剛吐出三個字:“無邪,他……” 第三個字的尾音就帶上了無法抑製的、細微的顫抖,隱隱透出一絲哭腔。
他像是覺得這樣太丟人,猛地抬起一隻手,用手背迅速蓋住了自己的眼睛,也遮住了大半張臉。
解雨臣的手停在祈願的發間,他看著祈願這副模樣,心裡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甚至可以說是怪異的感覺。
他和無邪關係不錯。
祈願不在國內的這段時間,他和無邪也見過幾麵,一起吃過飯,聊過天。
無邪在他麵前,雖然掩飾得很好,但那種因祈願遠行,聯絡不暢而產生的、深藏於冷靜表麵之下的細微焦慮和不安,解雨臣並非毫無察覺。
那個看似很大度的無邪,真的有那麼捨得?
而現在,看著祈願,解雨臣心裡那點怪異感,說不清是欣慰,是感慨,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酸澀。
祈願看起來也很在意你呢,無邪。
解雨臣立刻將腦海中那些紛亂雜緒按下暫停鍵。
當務之急是安撫眼前情緒明顯受到衝擊的祈願。他輕輕拍了拍祈願的肩膀,聲音沉穩而清晰。
“彆太擔心。我們這次會在這裡出現,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為了無邪可能存在的那條生路。”
這話幾乎剛說完,效果立竿見影。
祈願猛地抬起了頭,剛纔捂住眼睛的手已經放下。
臉上雖然還殘留著一點濕意,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已經迅速恢複了清明,甚至亮得驚人,之前的低落和脆弱被一種更加專注的神情取代。
他的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手裡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張紙巾,迅速在眼角按了按,然後團成一團,手腕一揚,準確無誤地投進了角落一個充當垃圾桶的破竹筐裡。
“既然如此,” 祈願站起身,語氣乾脆利落,彷彿剛纔那個眼尾泛紅、聲音哽咽的人不是他,“那咱們就開始吧?時間不等人。我去把黑瞎子薅過來。”
他情緒調節的速度快得驚人,甚至有些過於乾脆了。
其實,剛纔並非全是演戲或脆弱。
得知無邪重病的訊息,那一刹那的衝擊和擔憂是真實的,喉頭的哽咽和眼裡的酸澀也做不了假。
他隻是討厭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所以,當情緒上湧、眼看就要失控時,他選擇用捂住眼睛的動作來強行打斷,給自己幾秒鐘時間思考、整理。
他的思維在那一瞬間高速運轉。
如果病情真的很嚴重、很棘手怎麼辦?最壞的情況是什麼?他能做什麼?
結論很簡單。
如果真的嚴重到現代醫學束手無策,那就想辦法把無邪弄到最好的醫療環境裡,用儘一切資源去治。
如果連這都治不好那就在剩下的時間裡,儘量多陪著他,帶他去他想去的地方,做他想做的事,讓他開心。
隻是冇想到,解雨臣緊接著就給了他一個更積極的信號。
祈願不太明白,能有什麼關聯,更不懂解雨臣他們是如何將這兩者聯絡起來的。
但解雨臣不會用這種事開玩笑,更不會害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