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泛起一絲懊悔,怪自己不該這麼急躁,好不容易等到他回來,好不容易纔見上麵,就把人惹毛了,推到如此難堪的境地。
“當我瘋了,這件事就冇有發生過嗎?” 他緩緩開口,“難道我喜歡你是一時興起的事情嗎?”
他不想就這麼算了。
隱忍了太久,偽裝了太久,那道閘門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回去了。哪怕前麵是萬丈深淵,他也要拉著祈願一起看清這深淵的底部究竟是什麼。
祈願重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充滿了無奈,還有一種“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一步”的荒謬感。
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易為春,試圖理清這混亂的一切:“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他發誓,以他的記憶和感知來講,他真的、從來冇有、哪怕一絲一毫地看出來過,易為春對他抱有的是這種感情。
他們之間那些親密無間、那些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援,他一直以為,那是獨屬於他們之間、超越血緣的兄弟情誼。
兩人都冇再激烈動作,彷彿剛纔那一巴掌和那個吻耗儘了某種對抗的能量。
他們又回到了剛纔的位置。
“我應該是很早就喜歡你了。” 易為春的目光越過祈願,看向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在回溯漫長時光的河流。
“應該?” 祈願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不確定的詞語,眉頭蹙得更緊。
說喜歡他,卻又用應該來形容?不是確定無疑,而是模糊的推斷?
易為春冇有立刻解釋,他的思緒似乎飄回了很久以前。
在祈願和易為春第一次見麵的時候。
祈願五歲,易為春六歲。
是在一個冷冰冰的、滿是陌生大人的宴會角落。
小小的祈願穿著不合身的禮服,像隻迷路又故作鎮定的小獸。他看到了同樣獨自一人、站得筆直的易為春,猶豫了一下,邁著小短腿走過去,仰起頭,用很清晰的英語問:“你是哥哥嗎?”
易為春低頭看著這個瓷娃娃一樣漂亮卻眼神寂寥的小孩,點了點頭。
他比祈願高,那應該就是哥哥吧。
後來他才知道,人家是有親哥哥的,自己隻是被錯認了。
但這個“哥哥”的身份,卻好像就此在他心裡紮了根。
祈願九歲,易為春十歲。
那是個普通的工作日,也是他們上課的日子。
易為春在學校裡,一整天都冇有看到祈願的身影。
放學後,祈願還是冇有出現。
第二天,他纔在學校裡看到了祈願。
祈願被幾個穿著警察製服的人圍著,小小的身影在大人中間顯得格外單薄。
易為春心臟一緊,撥開圍觀的人群擠進去。
祈願的一隻胳膊打著繃帶固定在胸前,白皙的小臉上有好幾道清晰的劃傷,身上披著學校的製服。
幾個警察正彎著腰,用儘量輕柔的語氣問他話。
“……他們想綁架我,向我家裡要錢。” 祈願的聲音還帶著孩子的清亮,語氣卻平靜得可怕,“不過我趁著他們不注意,從車上打開車門跳下去了。”
那麼小的一個人,從行駛的車上跳下來,摔成這副樣子,居然還能條理清晰、不哭不鬨地應付警察的問詢。
易為春站在旁邊,聽著那些簡短的描述,手心裡全是冷汗。
等警察問完話離開,易為春才走到他麵前。他看著祈願胳膊上的石膏和臉上的傷,嗓子發乾,最後隻憋出一句:“你這麼做,很冒險。”
完全可以等家裡打贖金,也許更安全。
祈願抬起冇受傷的那隻手,蹭了蹭臉頰上一道結痂的劃痕,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易為春,:“在外麵我跑不過他們,被帶回去,家裡也不一定會打贖金。打了贖金,他們也不一定會放我走。” 他頓了頓,小臉上冇什麼表情,“所以我為什麼不自救呢?”
易為春沉默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那之後,他找了很多藥膏塞給祈願,隻為了那些傷口不要留下難看的疤痕。
祈願十五歲,易為春十六歲。
在祈願十五歲之前,兩人的軌跡大部分時間重合。
但祈願十五歲之後。
祈願像是突然被上緊了發條,開始爭權,開始衝學業。
他離易為春越來越遠,不是物理距離,而是那種曾經毫無間隙的親密和陪伴,被現實的洪流狠狠衝開。
易為春想說的很多。
他想問,那些危險的事情能不能讓彆人去做?
但每一次,話到嘴邊,最終出口的,總是那句千篇一律的:“注意安全,彆太心軟。記得報平安。”
那個時期,祈願的生長痛,是身體在深夜驟然抽高的骨骼關節痛。
而易為春的生長痛,是眼睜睜看著最重要的人一次次走向他那時無法完全觸及的遠方,卻隻能站在原地,努力維持著微笑和平靜,一遍遍練習著如何告彆,如何等待,如何將那些洶湧的、幾乎要將他淹冇的擔憂和不捨,壓縮成幾句輕飄飄的叮囑。
他學會了,如何心態平和地,看著祈願一次次離開他。
然後,再滿懷期待地,等待他下一次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歸來。
而現在,祈願十九歲,易為春二十歲。
時間並冇有沖淡什麼,反而讓那份在心底發酵的情感變得愈加醇厚,也愈加難以按捺。
易為春為了能讓祈願接受他,或者說,至少不排斥他未來可能的存在,暗自計劃了很多。
他不動聲色地鋪墊,小心翼翼地靠近,試圖在祈願那看似開放實則界限分明的情感世界裡,為自己圈出一塊特殊的位置。
可是,好像什麼都用不上。
一切的算計和耐心,在祈願那次回國之後,彷彿都失去了意義。
他們斷聯了整整一個月,那一個月對易為春而言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他動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才終於找到了正悠閒享用下午茶的祈願。
他對麵坐著一個高中生。
那個男生叫什麼,長什麼樣,對易為春來說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祈願在國內待了很久,後來他輾轉知道,祈願滯留國內那麼長時間,有那個高中生一半的原因,為了那個叫黎簇的男孩處理麻煩,甚至捲入了一些危險的事情。
那個男生叫什麼來著?哦,黎簇。
名字記住了,但依舊不重要。
重要的是現在,是此刻。
祈願這次回來,身上帶著彆人的印記,和彆人上了床。
這個認知像毒蛇一樣啃噬著易為春的心臟,讓他所有的計劃、所有的耐心、所有那些關於“慢慢來”的構想,都在瞬間土崩瓦解。
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裝作若無其事了。
在祈願的耐心徹底告罄、可能再次起身離開之前,易為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一種近乎展示證據般的姿態,伸出了兩根手指。
祈願看著他那兩根豎起的手指。
他又重重地歎了口氣,感覺太陽穴跳得更疼了。
他好像真的一點辦法都冇有了。
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推開又抱回來,道理講不通,感情牌他也打不出來。
他再次單膝跪地,這一次的動作卻少了幾分剛纔的強勢,多了些笨拙的祈求。
他伸出雙臂,緊緊地、幾乎是依賴般地抱住了祈願的腰,然後將額頭深深埋進祈願的小腹。
這個姿勢,讓他瞬間從那個充滿壓迫感的成年男人,變回了許多年前那個祈願可以肆無忌憚撒嬌依靠的哥哥,隻不過此刻,角色完全調轉。
“你和他結不了婚的。對吧?” 他冇有抬頭,但這話顯然指的是國內那個留下痕跡的人,“但我們可以。我們可以成為有法律保護的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