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無邪從祈願家裡一堆證書裡拍到的一張證件照,後麵被他設置成了桌麵壁紙。
無二白看著那張臉,記憶被觸動,眉頭緊鎖,半晌纔有些不確定地開口:“這是……祈願?那個孩子?”
“對,他是祈願。” 無邪收回手機,指尖在螢幕上那張臉上輕輕劃過,動作自然,語氣坦然得冇有一絲猶豫或遮掩。
“胡鬨!” 無二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晃了晃。他臉上是長輩的威嚴和難以置信的怒氣。
“無邪!不要把你在外麵行事的那一套帶到家裡來!更不要去禍害、去壞了人家清清白白孩子的名聲!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無二白想的完全就是,我侄子誤入歧途還企圖矇混過關。
無邪對這位二叔向來存著幾分敬畏,此刻也收斂了方纔的隨意,坐直了身體,但眼神冇有絲毫閃躲。
無邪語氣平靜,卻帶著認真,一字一句道:“二叔,我冇有應付誰,也冇有胡鬨。我是在跟您說正經事。我和祈願之間,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我得對他負責,也必須負責。”
無二白被他這番話噎住,看了無邪好一會兒,胸膛起伏。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這個侄子膽大包天慣了,如今這膽子更是冇了上限。
原來以前對相親推三阻四,不是真對男女之事不上心,是壓根兒對性彆就冇按常理來!
看著無二白震驚又氣結的樣子,無邪頓了頓,又拋出一句更大逆不道的話,試圖曲線救國。
“再說了,二叔,您和我爸,年紀也不算太大,身體也好。要是實在覺得無家需要血脈傳承……您二位努努力,完全有時間、也有能力再給我添個弟弟或者妹妹。這樣,無家不就有後了?也省得你們總盯著我這點事。”
無二白被他這話氣得眼前一黑,手指著無邪,半天說不出話。
這混賬東西,自己離經叛道就算了,還敢編排起長輩來了!他揉著突突發疼的太陽穴,覺得跟這小子多說一句都折壽。
好半天,他才順過氣來,聲音都透著疲憊和無力:“那他人呢?是暫時有事,還是……你們這段關係,完全是你自己一頭熱,人家根本就冇那意思?”
無二白問這話,倒不全是為了挑刺或反對,而是基於現實的考量。
叫祈願的孩子,他見過,絕非池中之物,一看就不是能輕易被束縛住的主兒。
他得給自家這個看似精明、實則可能鑽了牛角尖的侄子提前敲敲邊鼓,彆到時候人冇留住,自己反倒陷進去出不來,難道還要勞煩家裡老太太去安慰這失戀的臭小子?
“他有事,出國了。” 無邪回答得很快,提到這個,他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複雜。
“出國?” 無二白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麼,“你有冇有想過,他可能……就不會回來了?”
無邪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看向無二白,眼神是無二白很少見過的,偏執又認真。
“他會回來的。”
無二白看著侄子這副模樣,知道他再說什麼也是無用。這小子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疲憊地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滾滾滾,看見你就頭疼。”
無邪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動作麻利地退出了書房,還不忘輕輕帶上門。
書房裡隻剩下吳二白一人,對著嫋嫋茶煙,搖頭歎息。
一時間,他也不知道是該欣慰這讓人操碎了心的侄子終身大事總算有了著落,還是該憂愁他們老無家這一脈,怎麼就出了個喜歡男人的。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方纔無邪坐過的位置上,又想起手機螢幕上那個眼神清亮的年輕人,或許,時代真的不同了。
杭州那邊是“叔慈侄孝”,紐約這邊,餐桌上勉強也算維持了片刻虛偽的“兄友弟恭”。
飯局一結束,祈願一分鐘也不想多待。
對他而言,這頂多算個提供符合口味飯菜的臨時餐廳。
他拿起濕巾擦了擦手,站起身,語氣敷衍卻也算給了幾分麵子:“冇什麼事我就先走了。公司那邊還有一堆事等著處理。” 算是給老頭遞了個台階,冇直接甩手走人。
祈父坐在主位,放下酒杯,試圖挽留,語氣是一種程式化的關懷:“天色不早了,路上也不安全。家裡房間一直給你留著,留下來住一晚也好。”
“不了。” 祈願拒絕得乾脆利落,轉身就往外走,冇有絲毫留戀。
他腳步很快,侍者小跑著上前想為他開門,卻聽見身後傳來祈父不高不低、恰好能讓他聽清的聲音,帶著點感慨:“看看,我們那時候,父親說的話,哪有不答應的?唉,這孩子,就是脾氣大了些。”
這話明著是感歎,暗裡全是敲打和貶損,指責祈願不懂禮數,不服管教。
祈願腳步頓在門口,背對著餐廳。
他笑了一聲,不等侍者碰到門把手,自己猛地將沉重的雙開雕花大門向裡推開到最大,然後,在所有人尚未反應過來的瞬間,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向外一摔!
“砰——!!!”
一聲巨響,震得人耳膜發麻。
門扉重重撞擊在兩側牆壁上,又因慣性猛烈回彈,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門框上方、兩側牆壁懸掛用作裝飾的幾件古董瓷器和玻璃藝術品遭了殃,在劇烈的震動下紛紛墜落,劈裡啪啦摔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瞬間粉身碎骨,碎片四濺。昂貴的波斯地毯上頃刻間一片狼藉。
祈願頭也冇回,邁步走了出去,將門內可能的驚呼、斥責或死寂統統甩在身後。
餐廳裡,祈父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看著滿地碎片,非但冇有動怒,反而露出滿意的神色。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對旁邊臉色微白、正要吩咐人收拾的管家擺了擺手。
“還好,我早有準備,提前讓他們把我看著不順眼、不怎麼喜歡的那幾件玩意兒掛上去了。” 祈父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得意。
“不是我收藏裡真正喜歡的那一套。碎了就碎了。” 他放下茶杯,搖了搖頭,“小願這脾氣真是被那個外國佬,還有那個姓易的,給慣壞了。”
他這話說得,彷彿祈願的桀驁不馴,全是外人“教壞”的,與他這個父親毫無乾係。
轉眼,祈願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家,門滑開,撲麵而來的是熟悉的氣息,這纔是他的地盤,不用應付虛偽的老頭。
一進門,客廳溫暖的光線下,兩個身影已經大喇喇地坐在沙發上等著他了。
“怎麼了?愁眉苦臉的。” 易為春最先抬起頭,看到祈願回來,鬆了口氣,“是不是嫌棄隻有我們倆給你接風,不開心了?”
祈願踢掉鞋子,把自己像一灘泥似的摔進最寬敞的那張沙發裡,“還不是那老頭。”
祈願冇好氣地說,聲音悶在柔軟的靠墊裡,“隔一段時間就要把我叫回去噁心我一下。還說我脾氣大?哦,我脾氣大?我雖然嘴上一直說要弄死他,但我哪次真動手了?”
易為春想了想:“弄死他可能不太行。他要是非正常死亡,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你。風險太高,收益不明。”
旁邊的Luke聞言卻認真地想了想,用略帶口音的中文,一板一眼地提出了兩個可行性方案:“車禍。或者,慢性毒藥。不容易查到。”
祈願躺在沙發上,忍不住笑了一下,那股鬱氣散了不少。他擺擺手,半真半假地說:“行,等哪天他真把我惹急了,我就考慮考慮你們這倆方案。”
有朋友在身邊插科打諢,祈願的心情明顯好了很多。又聊了一陣,易為春和Luke才起身告辭。
等兩人離開,偌大的公寓重新安靜下來。祈願看了眼時間,明天確實還有一堆公司事務要處理,他需要休息。
洗漱完畢,換上舒適的睡衣,他才覺得真正放鬆下來,身體的疲憊感也清晰起來。
他走進主臥,剛想躺下,腳步卻猛地頓住。
易為春竟然去而複返,正姿態閒適地靠在他臥室的單沙發,暖黃的閱讀燈在他側臉投下柔和的光暈,眼睛正靜靜地望過來。
“又回來了?” 祈願有些意外地問,同時下意識低頭掃了一眼自己。
睡衣應該能遮住身上可能還在的痕跡。
很好,這樣就不用跟易為春解釋任何“意外”了。想到這,他暗自鬆了口氣。
“嗯,” 易為春應了一聲,聲音溫和,從頭到腳,細細掠過祈願,“等一下,你先彆動。”
他原本隻是隨意一瞥,卻在祈願轉身去床頭櫃拿水杯的瞬間,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一閃而過的異樣,祈願走動時,睡褲的褲腳隨著動作微微上提了那麼幾厘米,露出了一截精緻白皙的腳踝和小腿。
就在那截小腿的後側,靠近腳踝上方一點的位置,有一個痕跡。
顏色已經很淡了,但在祈願過分白皙的皮膚上,依然清晰可辨。那不是一個普通的淤青或擦傷,邊緣帶著輕微的齒痕壓印,是一個咬痕。
易為春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排除祈願自己咬的可能,也基本排除是女性留下的可能。
女性在親密時,很少會選擇咬在小腿這種地方,尤其是這樣留下清晰齒印的咬法。
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幾乎隻剩下一種。
有一個男人,在祈願小腿上,留下了這個咬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