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願在北京的住所陷入沉睡時,黎簇正身處一個完全未知的地界。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此刻身在何方,醒來時便被困在輪椅上,被人推著穿過一條條冰冷肅穆的走廊。
最荒謬的是,汪家人竟然在給他上課。
講授的內容從九門秘辛到張起靈家族的淵源,事無钜細。
黎簇麵無表情地聽著,心裡卻想,這事要是說給祈願聽,他大概會笑得直不起腰來。
哪有綁架犯還給被綁的上課的?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著脖頸上冰涼的項鍊。
那是祈願送的,此刻成了他與那個人唯一的、脆弱的連接。
他實在厭倦了那些關於張家人的冗長敘述,自己推動輪椅,想要在這有限的空間裡獲得一點點自主權。
“小黎同學。”
一個清脆的女聲自身後響起。
這個熟悉的稱呼像一枚細針,精準地刺破了他強裝的鎮定。
黎簇幾乎是本能地猛地回頭。
身後站著一個短髮女生,臉上掛著毫無心機的燦爛笑容,見他回頭,那笑容更深了些。
然而,視線所及,並非心中所盼之人。
期望落空帶來的巨大失落瞬間轉化為一股無名火。
黎簇隻看了一眼,便冷漠地轉回頭,臉色比剛纔更沉。
那女生也不在意他的惡劣態度,幾步走到他輪椅旁,語氣輕快。
“我就知道,這麼叫你,你一定會回頭。”
“不許再這麼叫我。”黎簇的聲音冷硬。
女生對他的警告置若罔聞,繼續試圖拉近距離。
“好吧。或許等我們成為朋友了,你就會允許我這麼叫了。你叫黎簇,是嗎?你的名字有什麼特彆的含義嗎?”
“有什麼含義,你應該去問我爸,而不是問我。”黎簇不耐煩地迴應。
他當然知道名字的含義,但他憑什麼告訴她?
如果是祈願問……如果是祈願,他一定會毫無保留。
“來到這裡,你很不開心,我能理解。”女生換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語氣,“但如果你在汪家,對每個人都擺出這副拒人千裡的樣子,那你可能永遠都出不去了。”
“進了這裡,就不能出去了?”黎簇的語氣似乎鬆動了一絲。
“有兩種可能,”女生像是知無不言,“要麼,運算部門最終計算出你的‘比率’為零。要麼,你在這裡踏踏實實為我們做事,至少,不能再用這種仇恨的眼神看我們。如果你能做到第二點,第一點自然也會達成。”
“冇有第三種選擇?”黎簇追問。
女生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微妙難辨,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那你就要祈禱了,祈禱有神,來幫你。”
黎簇垂眸,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若說這世上真有人有能力、並且有可能會不顧一切來將他從這泥潭中撈出去,他所能想到的,唯有祈願。
但被困於此地的黎簇,並非對汪家的恐怖一無所知。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忽然感覺輪椅的推手微微一沉。
是那女生的手搭了上來。
她的視線不經意間掃過黎簇的脖頸,落在了那根項鍊上。
項鍊的配飾很簡單,一枚溫潤的平安扣,旁邊還有一個造型獨特、像是用鐵絲隨手纏繞而成的小圈。
“你這個項鍊還挺特彆的。”她語氣隨意地說著,一邊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
黎簇眉頭驟然鎖緊,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雙手猛地用力向前推動輪子。
輪椅瞬間向前竄出一小段距離,讓女生的手落了個空。
動作牽動了未愈的傷口,帶來一陣隱痛,但他毫不在意,隻是猛地轉過頭,麵色陰沉地看向那個女生,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戒備與厭惡。
“聽說你們汪家人,從七歲起就開始接受各種嚴苛訓練和課程?”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女生微微一愣,隨即點頭:“可以這麼說。”
黎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十足諷刺的弧度:
“那你們的老師,難道就冇有教過你們最基本的一條,不要隨便亂碰彆人的東西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被侵犯領地後的警告,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
女生看著他瞬間冰封的表情,輕輕歎了口氣,終於亮出了準備好的“殺手鐧”。
“我這裡有一段視頻,”她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看似詢問,手上卻已經點亮手機螢幕,點開了某個檔案,“你要不要看看?”
手機開始播放一段畫麵。鏡頭有些晃動,拍攝者顯然不太專業。
但黎簇一眼就認出了這是什麼時候。
那是他被臨時拉過去踢球的一個下午,祈願當時還被女生要了聯絡方式。
陽光很好,蘇萬也在,正坐在祈願旁邊啃著零食。
而這段視頻,捕捉的是在他注意到鏡頭之前,祈願拍他的時刻。
“黎簇黎簇,加油加油!”
祈願清亮又帶著點興奮的聲音穿透時光,猛地撞進黎簇耳中,讓他心臟驟然緊縮。
他已經太久冇有聽到這個聲音了,一股難以抑製的酸澀直沖鼻腔和眼眶,幾乎要有熱流湧出。
緊接著,蘇萬懶洋洋的勸解聲也傳了出來:“願哥,你就在這坐會兒好了,聽我說,你現在加油他估計也聽不見,白費力氣。”
“不管!”祈願的聲音再次響起,“對手那邊都在喊加油,我也要喊!”
視頻的鏡頭始終緊緊跟隨著球場上的黎簇,彷彿祈願的整個世界在那刻都隻裝得下他一個人。
“黎簇,加油!黎簇,加油!我天,失誤了?沒關係沒關係。”
視頻恰好在祈願那句帶著安慰和鼓勵的“沒關係”處戛然而止。
黎簇自己無法看見,他臉上那堅冰般苦大仇深的表情,是如何在這短短的、不到三十秒的視頻裡,一點點消融、瓦解,最終被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所取代。
那緊繃的嘴角鬆弛下來,緊蹙的眉宇也緩緩舒展。
女生靜靜觀察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心中暗自思忖。
如果汪家真想牢牢控製住黎簇,讓他心甘情願地做事……
那麼,把這個名叫祈願的年輕人綁過來,會不會是一步更有效的棋?
用他來威脅黎簇,恐怕比任何酷刑或說教都來得立竿見影。
黎簇沉默了片刻,眼底翻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下,他抬起頭,看向那個女人,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
“這個視頻可以發我一份嗎?” 他在這裡也有一部手機,隻能連接汪家的內部網絡,與外界徹底隔絕。
他不知道汪家人是從何種渠道弄到的這段私人影像,此刻也無力深究。
女人似乎早有所料,欣然點頭,操作了幾下手機:“當然可以。” 很快,黎簇的手機便收到了提示。
“謝謝你的視頻。” 黎簇垂下眼,語氣恢複了之前的疏離,帶上了一點偽裝的平靜,“如果冇什麼其他事,我們下次再聊。”
說完,他不等對方迴應,便自己轉動輪椅,朝著分配給他的那個狹小、冰冷的房間行去。
汪家人收走了他與外界聯絡的一切可能,卻冇有動他脖子上的項鍊,以及他偷偷藏起來的那張拍立得照片。
那是他和祈願的合影。
他開始學著順從汪家人的意誌,至少表麵上是如此。
然而,精神上的高壓與身體上因爆炸留下的、尚未痊癒的傷口,如同兩把鈍刀,日夜不停地切割著他的意誌,幾乎要將他徹底摧毀。
每當瀕臨崩潰的邊緣,他隻能蜷縮在房間的陰影裡,顫抖著拿出那張被摩挲了無數次的照片。
指尖小心翼翼地撫過照片上祈願笑得燦爛的臉,彷彿能從中汲取到一絲虛幻的暖意和力量,將自己從情緒的懸崖邊一次次拉回。
第二天,黎簇依舊在固定的時間被推出去“放風”,不出意外地,又遇到了那個短髮女生。
她這次主動走上前,臉上依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自我介紹道:“我叫汪小媛。”
黎簇眼皮都冇抬一下,對這個名字毫無興趣。
她叫什麼,與他何乾?
汪小媛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從口袋裡拿出一包未拆封的香菸,遞到他麵前:“昨天是我不對,不該亂動你的東西。這個,就當是賠禮。”
黎簇的目光在那包煙上停留了一瞬,冇有拒絕,伸手接了過來,隨手放進了輪椅側邊的袋子裡。
但他冇有抽。
很久以前,知道祈願不抽菸,他就再也冇碰過這東西了。
久而久之,原本那點可有可無的煙癮也徹底消失。
現在,他早已冇有抽菸的習慣。
這包煙,對他來說,毫無意義。
汪小媛臉上的笑容未變:“如果將來需要選擇搭檔的話,選我吧。”
黎簇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冇什麼情緒,語氣平淡地搪塞過去:“選搭檔?據我所知,那是進行‘黑課’時才需要的流程。我的腿傷還冇好,現在談論這個,未免為時過早。”
他精準地抓住了目前身體狀況這個無可辯駁的理由,既冇有明確拒絕,也冇有給出任何承諾,將一個看似合理的推諉擺在了對方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