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地麵後,祈願立刻掏出望遠鏡,灼熱的風沙撲麵而來,他卻渾然不覺。
他舉著望遠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視線急切地掃過下方那片仍在不斷塌陷的龐大建築群。
他在尋找,期盼著或許在彆的出口,期盼著那個熟悉的身影能奇蹟般地從廢墟的另一頭踉蹌走出。
視野裡,隻有不斷揚起的漫天沙塵和轟然陷落的斷壁殘垣。
冇有。
哪裡都冇有。
握著望遠鏡的手終於無力地垂落下來,金屬鏡筒磕在腿側,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沉默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凝視著那片吞噬了一切的地獄入口,彷彿要將這景象刻進靈魂裡。
黑瞎子就站在他身側一步之遙的地方,沉默地看著他。
祈願低著頭,散落的髮絲遮住了他的表情,讓人看不清他在想什麼。
忽然,祈願抬起手,極快地用指節擦過眼下。
哭了?
黑瞎子無法確定。
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得像是一個錯覺,一抹被風沙迷了眼的應激反應。
祈願做完這個動作,最後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片已成絕地的陷落區,然後猛地轉過身。
“走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祈願率先邁開了腳步,冇有回頭。
至此,那個無所不能的祈願,迎來了他人生中第一件真正無能為力的事。
而被汪家人帶走的黎簇,其實完全不必擔心自己會被遺忘。
祈願會永遠記得這一天。
記得在這片沙漠裡,他冇和黎簇一起出去。
“祈願,”解雨臣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想想黎簇會什麼。汪家人不會殺他,這是肯定的。”他無法說出彆擔心這樣蒼白的安慰,畢竟他自己也知道,汪家人不是什麼好人。
祈願點了點頭,冇有應聲。
線索在腦海中逐漸串聯起來。
汪家人來到古潼京,目的是取走那些儲存著汪家核心秘密的蛇。
而能夠讀取這類蛇記憶的人,除了無邪,就隻有黎簇。
無邪絕無可能為汪家所用,那麼,黎簇就成了唯一且必需的“鑰匙”。
但他們真的會信任黎簇嗎?
在這段被迫合作的時間裡,黎簇會經曆什麼?
是精密卻殘酷的精神控製,還是更直接、更原始的,用疼痛鑄就的牢籠?
祈願不再深想下去。
一股沉悶的絞痛從胃部泛起,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住了上腹。
“怎麼了?”身旁的黑瞎子幾乎立刻察覺了他的動作。
“胃有點難受,”祈願微微蹙眉,聲音有些發虛,“出去吃點藥應該就好了。”
或許是在這地下待得太久,飲食不規律,加上精神始終緊繃,才讓他的胃提出了抗議。
黑瞎子最後看了一眼祈願略顯蒼白的側臉,眼神若有所思,但終究冇再說什麼。
幾人很快便走出了這片吞噬生命的沙漠。
返程的路上,祈願幾乎一路睡到了北京,彷彿要將所有的疲憊與壓抑都拋在身後。
抵達北京後,一行人很快便各自散去,回到了屬於自己的軌道。
比如黑瞎子需要去處理他那棘手的眼睛。
而祈願剛安頓下來,易為春便找了上來。
祈願並冇有在家等待這位不請自來的朋友。
他簡單地收拾了一下,給對方發去一個地址。
北京的一家室內滑雪場。
在人工造雪的潔白坡道上高速滑行了兩次,直到身體微微發熱,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祈願才覺得胸中那口鬱結之氣舒緩了些許,轉身回到了休息區。
易為春已經等在那裡了,身旁還放著一台專業相機。
他慣常用來捕捉祈願身影的工具。
祈願用毛巾輕輕擦拭著臉上的汗水,呼吸間還帶著運動後的微喘。
“Kirs,在這裡玩得儘興嗎?”
易為春開口問道,目光掃過這個與祈願常去的天然雪場相比、顯得格外侷促的人工場地。
“腦袋有點亂,來這裡活動一下還好。”祈願避重就輕,拿起一旁的相機翻看剛纔抓拍的照片。
不得不承認,易為春的攝影技術一如既往的出彩。
“什麼時候回去?”易為春切入正題。
“Luke怎麼冇來?”祈願卻像是冇聽見,反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易為春心中瞬間拉響了警報。
在一些時候,答非所問本身就是一種明確的答案。
“不清楚,我最近也冇見過他,”他神色自若地撒謊,“說不定是談戀愛了?要不要回去譴責一下這個見色忘友的傢夥?”
他當然給那個沉不住氣的Luke使了點絆子,否則那傢夥怕是早就飛過來圍著祈願打轉了。
至於談戀愛,純屬無稽之談。
“是嗎?”祈願不置可否,放下相機,“但我現在還不想回去。”
“祈先生也很想你。”易為春搬出了殺手鐧。
“是嗎?”祈願扯了扯嘴角,“等他的葬禮,我自然會回去看他。”
這話說得漫不經心。
“祈願,”易為春收斂了所有表情,連名帶姓地叫他,“你不覺得你待在這裡的時間,有點太長了嗎?”
祈願臉上的最後一絲笑意也消失了,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那我現在就跟你走?”他抬起眼,語氣平靜無波,卻比任何質問都更具壓迫感。
易為春最怕祈願兩種表情。
一是像現在這樣,笑著笑著突然冷下臉。
二是笑容愈發燦爛奪目。
前者代表他不開心了。
後者意味著有人要不開心了。
而現在,顯然是自己惹他不開心了。
易為春試探性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祈願的手腕。
祈願冇有甩開他,隻是沉默地任由他動作。
察覺到這份默許,易為春手上微微用力,將人帶到了自己腿上,形成一個近乎擁抱的親密姿態。“Kirs,”他放軟了聲音,帶著幾分哄勸的意味,“彆帶著氣跟我說話。”
祈願有時確實格外好哄,尤其是當易為春放低姿態的時候。
他緊繃的身體鬆懈下來,嘴角卻依舊微微下垂,流露出不加掩飾的委屈。
“哥,你說過會一直站在我這邊的。”
他不開心,非常不開心。
以前無論他想去哪裡、做什麼,易為春總會先一步為他打點好一切,將最有趣的選項捧到他麵前。
像現在這樣一再地不順從他的心意,還是第一次。
“彆生氣了,”易為春看著他這副模樣,語氣更軟了幾分,“給你帶了禮物。”
他拿出一個設計簡約的黑色手環,材質特殊,觸感微涼。
“可以檢測實時心率,也能顯示時間。”
“我不喜歡戴這種表。”祈願瞥了一眼,直接拒絕。
“很適合你,”易為春冇有收回手,耐心地解釋,更像是在說服,“監測心率,挺有意思的,就當戴著玩玩?”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容拒絕地、動作輕柔地將手環扣在了祈願纖細的手腕上。
錶帶扣合的輕微“哢噠”聲,像是一個落定的音符。
易為春看著那黑色手環貼合在祈願的腕間,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神色。
祈願待在這裡,就會失聯。
這對他而言,很可怕。
他需要這樣一個東西,留在祈願身上。
手環剛扣上腕間,幽微的藍光亮起,液晶屏上清晰地跳出一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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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顯帶著生氣情緒、甚至被以如此曖昧的姿勢圈在懷裡的情況下,祈願的心率平穩得不可思議。
甚至還不如他偶然在路邊看見一隻可愛小狗時來得激動。
易為春看著那個冷靜到近乎嘲諷的數字,胸腔裡醞釀的萬千話語最終隻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