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子,家裡還有個名正言順的哥哥。不過有趣的是,祈願纔是那個家族絕大部分財富的擁有者。”黑瞎子笑嘻嘻地拋出資訊,觀察著對方的反應,“怎麼樣,這訊息值不值?”
這些內容,是他結合祈願平日零星的言語,以及從美國渠道傳回的片段拚湊推測而來的。
解雨臣聞言,神色並未動搖。
“若隻有這些,”他淡淡道,“恕我無法買單。”
這些表層資訊,他自己稍加探查也能推測出七八分。太淺了,像浮在水麵的油花,不值錢。
話音落下,解雨臣徑自脫下自己的外套,動作輕緩地蓋在了祈願身上。
外套還帶著他身體的餘溫,將睡夢中的人從前胸包裹起來。
祈願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動了動,顯得異常順從。
解雨臣冇再多看,轉身從揹包裡重新取了件外套穿上。
揹包裡的衣物帶著地下的陰涼氣息,貼上皮膚時激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黑瞎子對先前的交易不置可否,他本意也並非真要做這筆買賣,更多是想藉此與解雨臣共享一下訊息,試探對方口風。
免得這位知道了什麼關於祈願的關鍵訊息,卻藏著掖著不說。
黑瞎子低笑一聲,換了個話題,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和探究:
“唉,你說……眼前這個祈願,和國外傳言裡那個‘祈願’,真是同一個人嗎?那邊的訊息,都快把他傳得跟個無所不能的神仙似的了。”
“不難理解。”解雨臣的聲音平靜無波,視線掠過沉睡的祈願,落回黑瞎子身上,“剛纔他應對汪家人的時候,下手乾脆利落,冇有半分猶豫。”
解雨臣也找了祈願的相關報道,但又覺得冇在吹。
那些關於祈願的傳聞或許聽起來玄乎,但親眼見過他動手的人都會明白。
那些描述,並非空穴來風。
祈願這人,表麵看著總是一副漫不經心、嬉皮笑臉的模樣,容易讓人誤以為他是個不諳世事、隻會玩樂的紈絝子弟。
但若你真把他當成個一無是處的草包。
黑瞎子墨鏡後的目光微動,無聲地接上瞭解雨臣未儘的言下之意。
那你就徹底完了。
“我們還要在這裡待上十個小時。”解雨臣突然冇頭冇尾地說了一句。
黑瞎子聞言一愣,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強調時間。
“十個小時後,隻要從這裡出去,”解雨臣的聲音低沉下去,“祈願就會知道……”
他說了一半,便不再繼續。
但那未儘的半句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沉入空氣。
無邪知道,黑瞎子也知道。
但祈願不知道。
黎簇會被汪家的人帶走。
這是既定的事實,是他們暗中默許甚至推動的一步棋。
黑瞎子嘴角笑意,緩緩消失了。
他沉默著,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到時候,祈願會怎麼樣?
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盤桓在兩人心頭。
回想起剛纔祈願尋找黎簇的那兩個小時,他那近乎瘋狂搜尋的狀態,速度快得驚人,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暴走。
那一幕讓黑瞎子徹底明白,這個看似對什麼都不在意的祈願,很重視黎簇。
“無邪就不怕祈願會成為計劃裡最大的變數嗎?”黑瞎子將目光從祈願身上收回,壓低聲音問道。
解雨臣的視線依舊落在沉睡的人身上,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無邪信他。”
無邪相信,即便祈願知道黎簇被帶走是計劃中的一環,以祈願的性情。
他也隻會將所有的怒火與鋒芒對準汪家,而非調轉槍頭質問無邪。
祈願永遠不會站在無邪的對立麵。
黑瞎子聞言,再次認真地端詳起睡夢中的祈願。
此刻的祈願蜷縮著,幾乎將解雨臣那件寬大的外套整個抱在懷裡,隻露出安靜的睡顏,雙眼緊閉,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柔和了清醒時常帶著的那點不羈與散漫。
確實很好看。
這個念頭在黑瞎子心裡盤旋過不止一次。
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著他,幾乎是無意識地抬起了手。
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想做什麼,或許隻是想碰碰那張此刻顯得格外無害的臉,確認這份安靜的真實。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被另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穩穩攔下。
解雨臣的手腕橫亙在他與祈願之間,像一道無聲的界限。
“他會醒的。”解雨臣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警告的意味,“你該去找另一個人了。”他指的自然是楊好。
黑瞎子收回手,那點突如其來的恍惚瞬間散去,臉上又掛回了慣常那種漫不經心的笑:“楊好我早就安排妥當了。至於現在離開?”
他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祈願身上。
“我倒是有點不放心他。你也清楚,無邪對祈願可是很上心的,最怕汪家人在他身上動什麼手腳。”
解雨臣靜靜聽完,眼睫微抬,清冷的目光透過昏暗落在黑瞎子臉上,語氣平淡地戳破:
“無邪最該擔心的人,應該是你吧。”
黑瞎子低笑一聲,喉結微動,那笑聲在寂靜的通道裡顯得有些空曠。
“他若真擔心我,當初就不會主動來找我合作了。現在又有什麼可擔心的?”
避重就輕,答非所問。
解雨臣的目光清淩淩地掃過來,像是能穿透那副深色的墨鏡。
“你我都心知肚明,”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這種故作姿態的戲碼,留著到無邪麵前去演吧。”
“唉,”黑瞎子狀似無奈地攤了攤手,臉上卻不見半分被戳穿的窘迫,“這下我可是百口莫辯了。”他冇有否認,等同於默認。
解雨臣不再看他,視線轉而落在沉睡的祈願身上,聲音壓低,不知是想澆熄誰的妄念。
“就算你留下他,或者說,你們倆加起來,真能留得住他?經過這次的事,他不可能在這裡久留。”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不切實際的幻想。
畢竟,祈願的根基遠在大洋彼岸,在這潭深水裡,祈願始終隻是個過客。
黑瞎子聞言,低笑一聲,墨鏡後的目光難以捉摸。
“不是還有黎簇和你嗎?”
解雨臣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壓製某種情緒,聲音依舊冷靜。
“祈願是個新鮮感去得極快的人。看過世界的每一處風景,卻從不在同一個地方出現第二次。這是所有資料都證實的特點。”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陰影裡的祈願,“你怎麼會認為,他會因為幾個朋友就破例留下?”
“為什麼不可能?”黑瞎子挑眉,顯然持不同看法,“據我所知,他認定的興趣愛好,可都堅持到了現在。”
在他看來,祈願確實多愛,但一旦真正鐘情於某樣事物或某個人,便會異常執著。
他們共同經曆的這些生死與共的時刻,算得上槍林彈雨中建立起的聯絡,能是尋常的觀光旅遊所能比擬的?
黑瞎子聞言,墨鏡後的目光微微閃動,嘴角卻依舊掛著那副玩味的笑意:“話說花爺,你怎麼看出來的。”
解雨臣輕輕撣了撣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像你這樣的人,若真想處理傷口,早就自己動手了。就算自己不便,身邊不還有個蘇萬可以用嗎?”
“可你偏要繞到祈願身邊,非要讓他來幫這個忙。這用意,還不夠明顯麼?”
他還有話壓在舌尖,冇有說出口。
那是在黎簇第二次進入古潼京之前,無邪、解雨臣和黑瞎子三人曾私下碰過頭。
本是商討正事,可黑瞎子聽著聽著就容易跑偏。
隻要話題一沾上祈願二字的邊,他總能七拐八繞地把話頭引到那個名字上。
起初是狀似無意地提起祈願,後來乾脆發展到隻要聽到祈願相關,討論就會跑偏到無法繼續。
黑瞎子後來大概是自己反應過來了,纔開始不說話了。
確實,起初這並冇什麼特彆。
在古潼京這片危機四伏的絕境中,驟然出現祈願這樣一個引人注目又特彆有意思的存在,話題偶爾繞到他身上實屬平常。
真正讓解雨臣留心的,是黑瞎子後來那突兀的、刻意為之的沉默。
這種急轉直下的迴避,反而欲蓋彌彰。
此刻,資訊已在無聲中交換完畢。
兩人不再交談,默契地轉入下一階段。
一人閉目養神,一人負責警戒,輪流交替。
時間在沉寂中流逝,直到祈願眼睫微顫,從睡夢中甦醒。
他冇有戴錶的習慣。
睜開眼,一左一右是解雨臣和黑瞎子沉穩的身影,對麵是仍在熟睡的蘇萬。
幾乎未經思考,祈願便側過頭,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向身旁顯然清醒著的解雨臣低聲問道。
那壓低的聲線像羽毛輕輕擦過寂靜的空氣,鑽進耳廓,帶來一絲微妙的癢意。
“我們在這停了多久?”
“兩個小時。”解雨臣回答。
祈願聞言輕輕蹙起眉頭。
才睡了兩個小時麼?
祈願低頭看向自己手中攥著的外套,很熟悉。
他抬眼看向解雨臣,帶著剛醒的鼻音問道:“這是你的?”
解雨臣微微頷首,聲音平穩:“怕你睡著會冷。”
祈願恍然,確實,在這種地方睡著,體溫很容易流失。
他彎起眼睛,將外套遞過去:“謝啦。那這衣服……你還要嗎?”他想起黑瞎子提過解雨臣有潔癖的事。
“我隻是喜歡乾淨,”解雨臣伸手接過,動作自然地將外套搭在臂彎,“並不是潔癖。”他的解釋簡潔,卻悄然劃清了界限。
“那你抓緊休息吧,”祈願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語氣認真起來,“我來守著。等你們都休息好了,我們就繼續去找黎簇。”
黎簇被帶到了古潼京深處某個不為人知的地下空間。
幽暗的光線勉強勾勒出岩壁的輪廓,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某種難以名狀的陳舊氣息。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旁,身上的傷口隻是被潦草地處理過。
止血,防止感染,僅此而已。
汪家的人手法熟練卻毫無溫情,彷彿在對待一件工具。
他們的原則簡單而殘酷。
隻要黎簇不死就行。
至於他是否會因治療不及時而落下殘疾,是否會留下伴隨終身的傷痛,這些都不在汪家人的考慮範圍之內。
他們不需要一個健全的、活蹦亂跳的黎簇。
他們隻需要一個活著的黎簇,一個大腦還能運作,還能從中榨取出關於古潼京和蛇類秘密的容器。
他不會死,因為他的價值尚未被完全剝奪。
但他也未必能完好無損地走出這裡,因為汪家並不需要他為之衝鋒陷陣。
他們隻需要他存在本身。
在隱約聽到過祈願的聲音之後,黎簇便徹底沉默下來。
他像是把自己封進了一個透明的繭裡,對外界的刺激鮮少迴應。
他在腦海中反覆咀嚼著無邪用蛇給他傳達的忠告。
不要主動提問,儘量減少交流,每一個回答都必須字斟句酌。
求生的本能在他血管裡叫囂。
他想活著,無論如何都要從這片吃人的地下爬出去。
而這個強烈的念頭,逐漸凝聚成一個具體而清晰的身影。
他想再見到祈願。
這個願望如同黑暗深處唯一的光亮,支撐著他忍受著身體的疼痛與精神的壓抑。
他咬緊牙關,將所有呼之慾出的痛苦與疑問都死死咽回肚子裡。
他得活下去。
活著,才能再見到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