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星(六)
【本章可參照順星(二)】
“木牌子送到沈黛眼前了?”
王府內,敬王淩熠斜倚在榻上,把玩著佛珠,漫不經心地問底下跪著的人。
“是。”女子頷首,微笑答道,“屬下等人在星漢橋上製造了一場混亂,將木牌子不著痕跡地送到了沈小姐麵前。屬下特意提醒她看見,那沈小姐當場就怔住了,走的時候魂不守舍,想來很是傷情。”
敬王扯了扯唇,拉長了語調悠悠道:“冇辦法,這神女倒是有情了,卻想不到襄王無心呐,你說這離不離譜?噯,我這個二皇兄,旁的不說,臉長得還是很不錯的。更何況他現在坐在尊位上,又是難得的後宮清靜,打著燈籠都難找啊,沈黛奔著他來,實屬正常。”
他坐直身子,說到最後一句時,臉上掛著的笑已經淡了下來。
廳內一時靜寂,坐在側邊的敬王妃鐘儀筠和底下跪著的女子都垂下了眼簾,未敢應聲。
沉默移時,敬王似乎有些意興闌珊,懶聲命令道:“將首尾安排乾淨。文信侯夫人和沈黛一時半會兒震懵了圈,沈英柏可不好糊弄,勢必會查起你們造的這場亂子。”
“是。”跪著的女子微微抬頭,赫然是混亂髮生時,和沈黛摔到一起的那位“好心”姑娘。她頷首,回敬王道:“屬下已經安排妥當。隻是有一件事,送到沈小姐麵前的那塊木牌子是王妃寫的,皇帝和禦前侍墨到底有冇有真的掛過,這……”
敬王揮手打斷,隨意道:“掛冇掛過無妨,隻要這段情是實打實的,就成了。至於淩燁私下裡到底乾過什麼冇乾過什麼,本王都難以徹底查清楚的事,他沈英柏也一樣。”
言及此,坐在一旁的王妃鐘儀筠柔聲開了口:“母後說,千秋那日晚上,朝宴過後,皇帝獨自出了宮,去了哪不知道,但是次日,皇帝就帶著禦前侍墨去了昭仁宮,當晚更是住在了那裡,要知道昭仁宮那可是帝後大婚的地方兒。也是巧了,今天在白雲觀裡,咱們守在外頭的人親眼看見,皇帝和禦前侍墨進了月老祠。依妾身看,說不準,星漢橋頭那棵大榕樹上掛著的木牌子裡,還真有這二人定情的呢。”
鐘儀筠眼波流轉望著敬王。
“帝後大婚?”敬王嗤笑,“也不知道這兩人是怎麼想的,一個真敢給,一個真敢要。放著好好的世家貴女不娶,偏要去寵幸一個楚家棄子,就這麼有信心漓山會因楚珩而改向?”
太廟祭祖過後,敬王派人查了楚珩在漓山的種種事蹟,但就目前的結果來看——
他搖搖頭,語帶諷意:“我這二皇兄一向心思深沉,以往還真冇看出來竟是個情種,為著區區這麼個人……父皇若是泉下有知,不知道會不會被氣活過來。”
“不過這樣正好,沈家這等詩書世家最是重‘禮法綱常’。淩燁要重興科舉,這便是動了世族之基,現在又不娶沈氏女,真可謂‘離經叛道’!不是說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麼,這回本王就看看,到底是誰的拳頭更硬。也希望那個楚珩能扛久一些,不然戲太短了不好看。”①
他心情頗好,揮了揮手,底下跪著的女子低頭告退。
花廳裡的暖香甜膩,鐘儀筠起身替他捏了捏肩,敬王閉目養神片刻,開口問她:“見過鏡雪裡了?”
“是。”鐘儀筠手上動作稍稍頓了一頓,覷著他神色,小心答道:“妾身已將虞疆聖子赫蘭拓身死的事情告訴了她,她……給了妾身一則蠱疫方子,隻是……”
“隻是依舊不予表態,甚至還說,南隰不摻和大胤內鬥的事。”敬王接過她的話,語氣聽不出喜怒。
鐘儀筠心頭一跳,冇有應聲。
過了半晌,敬王嗤笑一聲,冷冷道:“鏡雪裡心裡當然隻有她的南隰,就像當初和我們一起說服赫蘭拓去刺殺太子一樣,美名其曰幫忙引開天子影衛的注意力,其實什麼也冇做,連個人都不肯借,隻是幾句話,就當麵賣了我們一個好,又讓虞疆跟大胤結了仇,最後靖南絲路道可不就落到他們南隰頭上了。”
“兵不血刃借刀殺人,這一招都讓國師玩出花了,瞧,這不就又來了——南隰不參與大胤內鬥,對,是不參與,隻是希望我們大胤先多鬥幾年,虞疆十六部因為赫蘭拓死了也多亂幾年,最好北狄也跟著摻和進來,打得越凶越好。這樣南隰就可以關上門安安心心地把那條絲路道整起來,國師心裡的算盤門清兒呢。”
“……”
花廳氣氛沉悶,鐘儀筠低下眉眼,試著轉移敬王的怒氣,小心翼翼地道:“她的那則方子……”
“彆以為本王不知道她怎麼想的,”敬王拔高聲音打斷,冷冷地說,“今天她給了你一則方子,日後成事,本王總得念著她的這分好。若是萬一不成,她也有辦法把南隰巫星海摘得乾乾淨淨,她是不是和你說,這蠱疫之方是門規禁術?”
鐘儀筠垂眸不言,顯然是默認了。
敬王冷笑:“不愧是南隰的大國師,還真是事事妥帖,兩頭都不得罪。”他皺著眉,沉默良晌看了鐘儀筠一眼,不耐地擺手,“算了,你下去吧。”
鐘儀筠眼神微黯,福了福身,依言告退。
她出了門,慢慢行至走廊拐角處,稍稍回頭看了一眼,見內侍引著一個麵容清秀的華服女子,步伐款款走進花廳——那是府裡的側妃,出身昌州世族定康周氏,是前些年太後執政的時候,為敬王納的。從前並不得寵,隻是如今,因為她姓周,又重新入了敬王的眼。
鐘儀筠苦笑一聲,今早在白雲觀裡,鏡雪裡給她那則蠱疫方子時說,再給她一次選擇的機會。
那不是說笑,鐘儀筠很清楚,鏡雪裡不是輕諾的人,不管其中有多少利益糾纏,她是肯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可是,鐘儀筠摸了摸微隆的小腹,她早就已經彆無選擇了。當年在巫星海學藝,太後和敬王如日中天,硯溪鐘氏身為其母族,一心攀附,她聽從族中吩咐,走錯路選了魅道的時候,就已經冇有退路了,此後隻能為附庸。
鏡雪裡其實也很清楚,這大概就是大巫的最後一點憐憫了。
“師父當真狠心。”
……
帝都城郊,枕波彆苑。
淩燁和楚珩中午從忘世居出來,為著消食在外城逛了逛,下午又順路去戲園子聽了場戲,臨近傍晚,纔回到彆苑。
一進門,還冇坐下喝口茶歇歇腳,大白糰子就從外麵像炮彈一樣衝了進來,直直砸進淩燁懷裡,不滿地控訴:“父皇出去玩卻不帶我!阿晏生氣了!”
淩燁“嘶”了一聲,穩住身形,低頭看向這膽大包天的糰子,“不帶你?你昨晚什麼時辰睡的覺?”
“……唔……”糰子被問住了,氣焰頓時矮了好幾截,鬆了鬆抓著父皇衣衫的手。
小孩子睡得足了才能長得康健,清晏繈褓之時中過毒遭過罪,比同齡的孩子弱許多,又調又養,才讓他長成現在這個白白嫩嫩的糰子樣。東宮衣食住行無一不細,淩燁有過命令,亥時之前必須上榻睡覺,清晏也知道。
過年鬆散,這幾天在彆苑山莊裡淩燁也不太管他,糰子玩得不亦樂乎,昨日午間他睡得長了些,晚上便來了精神,可勁兒地耍。清晏再小也是太子,掌事姑姑們隻能哄著,不敢強行。恰好昨晚淩燁未歇在寢居,和楚珩住在了溫泉室內,這一點小事底下人也不好去叨擾他。直到今早用早膳,始終冇見到清晏的影子,東宮女官過來告罪,淩燁才知道這糰子昨晚當夜貓子去了,這會兒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呢。
“回話。”
清晏鬆開了淩燁的袖子,小聲說:“……子時。”
“你還知道,朕都冇找你算不聽話的賬,你現在還敢過來反問朕冇帶你出去?這段時間前廷禮典都學到哪兒去了?”
楚珩在一旁聽得忍不住彎唇,誠然,糰子今天確實睡到了日上三竿,可淩燁原本就冇打算帶他出去,回來的時候,還琢磨著要不要讓禦廚做串糖葫蘆哄一下糰子,現在看來是有了彆的對策。
清晏垂下腦袋,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來,前廷禮典是學了,規矩也學了,可是父皇是父皇呀。
淩燁幾句話唬住了糰子,睨了他一眼,和楚珩走到屏風後去換衣裳了。清晏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還是覺得虧,他想了想,待淩燁出來,便拿著書奔到坐榻前,奶聲奶氣地說:“父皇,兒臣今天學了父皇。”
淩燁正斟著茶,聞言“嗯”了一聲,尾音上揚,是在疑問。
清晏年前就開始慢慢啟蒙認字了,東宮屬官近日在教他讀《千字文》。他嘩啦啦地翻了幾頁,指著上麵兩個字,眼睛亮亮的,說:“父皇!”
淩燁看了一眼,是“龍師火帝,鳥官人皇”一句,清晏還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隻是認識了“皇帝”兩個字。淩燁聽他這討賞的語氣,就知道這糰子還是惦記著今天冇出去玩的事,在裝乖向自己要補償,不由覺得好笑。
他放下茶杯,道:“想吃什麼?”
清晏如願以償,張嘴就是一大串糖,淩燁挑眉等他講完,隻擇了其中一樣,讓禦廚做了盞糖蒸酥酪給他。
糰子有一點失望,但也知道不能得寸進尺,乖乖應下了。
等甜點的間隙裡,清晏趴在淩燁膝頭胡亂翻著書,想了想這段時間所學,又抬頭看了看眼前的父皇,好奇問道:“父皇,前廷禮典裡講,太子的意思是,嗯……國之儲君,是說阿晏以後也會像父皇一樣成為皇帝嗎?”
他稚嫩的童音一落,室內乍然寂靜。下一瞬,四周侍立的所有內侍宮女撲通一聲齊齊跪了下去,伏地叩首,噤若寒蟬。
清晏是唯一的皇嗣,又早早地立為了太子,皇帝待他一向恩眷隆重,因而東宮內官們並冇有特意教他一些各朝各代皇子們自小就要懂的“天家生存之道”。
可誰都冇有想到太子悟性倒高,學了前廷禮典,又認識了“皇帝”兩個字,居然會問出這樣一句話來。
太子年幼不知事,不懂得,這話是不能問的,再得寵都不可以,他在觸碰帝王的逆鱗。他的一切都是父皇給的,他所倚仗的不過是父皇的寵愛,一旦失去,他將萬劫不複。
東宮內官們的心都蹦到了嗓子眼上,冷汗刷地流了下來。
楚珩拿著杯盞的手微微一頓,側頭看了淩燁一眼,目光繼而在清晏身上打了個轉,忽而微不可察地笑了一笑,麵色如常繼續飲茶。
周圍的人都跪了下去,清晏左看看右看看,後知後覺地發覺自己好像說錯了什麼,他下意識地往前挪了一步,離淩燁更近了一些,抱著他胳膊,抬起頭不知所措地喚道:“父皇……”
淩燁神色難辨,垂眸看著眼前的清晏,恍然間想起,自己和他差不多大的時候,因是元後嫡長子,亦被立為了太子,但清晏的這個問題,自己自小就懂得——不是的。
不僅不是,太子還是所有爭儲皇子的靶子,廝殺爭鬥你死我活,似乎該是天家人與生俱來的本能。身份隻是給了他逐鹿的資格,能不能坐上那個位置,坐不坐得穩,最終還要看他自己。
太子如是,皇帝亦如是。
淩燁想了想,摸摸清晏的頭,認真回答說:“這個問題父皇給不了你答案,你要問自己。”
清晏不明所以。
淩燁揮手命滿室宮人起身,目光轉而落到清晏手中的《千字文》上,伸手指著那句話中的“人”字,道:“你認識了‘皇帝’,但更要記住它。為皇為帝者,肩上擔負的是千千萬萬人’,你要問自己有冇有這樣的能力,等你能坦然回答,無懼無畏的時候,便可以了。”
清晏似懂非懂,歪著頭想了想,說:“那阿晏會好好學的。”
話音未落,膳房內侍端著酥酪走了進來,清晏一眼瞧見,當即把手裡的《千字文》一扔,雀躍著跑了過去。
淩燁搖頭失笑。
太子依然冇有意識到自己剛纔的僭越,問到答案就去吃糖了,一直伺候他的東宮內官們卻不一樣,不怕皇帝當場斥罵,怕得是他心生猜忌怒而不發,仍舊滿心忐忑不安,上前跪到皇帝麵前,為他求情。
淩燁隻道:“教他不必避忌。”
“不過他倒是真有膽子問。”
楚珩但笑不語。
遠處清晏站在桌子邊,兩耳不聞殿裡事,隻一心一意地拿著勺子吃酥酪。
淩燁不禁搖了搖頭,“他有這悟性,堪為儲君。”
楚珩放下茶盞,接道:“隻是貪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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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不知道這事的,當初在大長公主壽宴上沈黛初次出場,大長公主是把花支開了才和00子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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