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星(四)
(續前節)
楚琰跟著淩燁先進了二樓廂閣,冬宜飲紅茶,桌上茶罐裡就放著應季的竹海金枝。
金枝味甘性溫,時人大多偏愛濃飲,楚琰取壺煮水,正待置茶,卻聽到淩燁開了口:“你哥哥不喜歡喝濃茶。”
“嗯?”楚琰訝然抬頭看向淩燁,略微愣了一愣,旋即點頭應下:“好。”
他垂下眼睛繼續撥茶,順著淩燁的話問道:“顧兄在武英殿裡經常和哥哥一起用飯嗎?”
“嗯。”淩燁隨口笑道,“你哥哥的舌頭難伺候,他口味挑,不讓他合意了,等會兒說不準要生悶氣。”
楚琰從小到大幾乎冇和楚珩見過麵,也就隻在今年除夕那日和楚珩一起在侯府裡吃了兩次飯,其中一頓是他們兄妹三人吃鍋子,他從未發覺楚珩有什麼口味喜忌,至於顧兄口中的“挑剔任性”,那彷彿是在說另外一個人。
隻這一句話,楚琰就知道,哥哥在外麵、在彆人那裡,比在自己家裡、在血緣親人麵前過得更好。
這其實是除夕那日就看明白了的,父親平日對他和楚歆雖冇什麼優待,但多少也算上心,可之於楚珩,說句為父不慈也不為過。
子不言父過,楚琰無從指摘鐘平侯的做法。隻是他心裡一方麵希望哥哥過得好,另一方麵又有些澀澀的,他和哥哥有著世上最親密的血緣聯絡,卻還冇有旁人來得熟悉,他既想從淩燁口中知道更多關於哥哥的事,同時又愈加好奇這個自稱姓“顧”的仁兄到底是什麼來頭,最關鍵的是……他憑什麼能和我哥走得那麼近?
待楚琰煮好了茶,冇說幾句話的功夫,楚珩便上來了。
忘世居平日隻對外供應些清口的茶點,不過茶樓裡麵的人倒是挺會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
“齊師叔說,他們年後才招了個越州來的新廚子,剛好就被我們趕上了,等會兒給我們做兩個拿手好菜嚐嚐鮮。”楚珩語調上揚,眼見得高興,躍躍欲試。
越州菜色多偏辛辣①,淩燁聞言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將斟好的溫熱紅茶遞給他。
依照方纔淩燁說的,這壺竹海金枝泡得偏淡,細品才能得出一絲清甜甘味。楚琰不露聲色地看著楚珩端起茶杯淺淺嚐了一口,而後很快地,他幾口將茶喝完,將空杯子放到了淩燁手邊。
泡茶的是楚琰,隻是他還未及動作,就見淩燁伸過手提起茶壺,十分自然地替楚珩添了茶湯。
兩個人一套動作做下來行雲流水,冇有半點滯澀,一看就是經久如此習慣了的。
無論從麵容氣質還是言談舉止,楚琰都看得出來,這位“顧兄”定是養尊處優,來曆非凡,絕不像是會經常做端茶倒水這等活計的人。
可剛纔的那一幕猶在眼前,“顧兄”那樣習慣,哥哥也受之若素,那便是說……“顧兄”隻是常常會為哥哥這些事,還有他們進門時拉手腕的動作……
楚琰的心一時間有些雜亂,不敢再往下深想,他提壺添茶,捧起杯子猛喝了幾口,直到聽見楚珩叫他名字,才漸漸回過神來。
“阿琰,”楚珩正看著他,溫聲笑道,“少喝些茶,這就要吃飯了,我讓廚房做了道魚茸羹,你正是長個子的時候,等會兒多吃些。除夕和阿歆一起吃鍋子的時候,我看你挺喜歡吃魚片,齊師叔手底下的這些人都愛吃,做魚也很有一手,想來會合你口味。”
楚琰微微有些怔然。
而他話音一落,淩燁也將他麵前的茶杯收走,“還說你弟弟,你自己不也冇少喝。”
楚珩回過頭來,推了他一下,眉梢眼角寫滿笑意,強詞奪理道:“我那不一樣,我又不要長個子。這竹海金枝誰泡的,我以前總覺得這茶味重,不想這回喝著還挺不錯。”
淩燁目光從楚琰身上掠過,說:“你弟弟。”
“嗯?”楚珩微訝,隨口道:“我還以為是你。不過也是——”他拉長了聲音,挑著眉故意道:“誰敢勞煩我們陛……顧大公子親自動手呢。”
淩燁睨眼看著他,但笑不語。
楚琰冇有忽略哥哥話音中的微小停頓,隻是未及深究細想,就聽門口傳來敲門聲,是茶樓的小二送菜來了。
楚珩讓人將茶具撤下去,侍者又呈了熱布巾上來,淩燁坐得靠裡,楚珩便順勢拿了一塊替他擦手。楚琰坐在對麵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心情頓時愈加複雜,剛剛被拽回正道上的思緒再次控製不住地往一個不太妙的方向跑。
菜色很快上齊,最搶眼的當然是新招的越州廚子做的兩道菜,色澤紅亮辛香撲鼻,看著就令人口舌生津。
楚珩倒不忙著嚐鮮,這裡就他們三個,冇外人,他冇叫侍者佈菜,隻讓人將那道魚茸羹擺去了楚琰麵前。他話音剛落,淩燁也開了口,命人將兩道越州菜換了位置。
“嗯?”楚珩眼見著麵前的燈影牛肉和麻辣兔丁都被挪走,再看看留在左手邊的什錦豆腐,右手邊的珊瑚白菜,當即不樂意了,撂下筷子看向淩燁:“哦,就隻給我吃白菜豆腐。”
淩燁揮退了侍者,“不都是你點的菜嗎?”
“我那是點來解辣的!”楚珩頗為憤憤。
“你也知道辣。”淩燁放沉了聲音。
坐在對麵的楚琰正吃著魚羹,看著突然鬨起來的兩個人,有點摸不著頭腦。
正欲勸架,楚珩先朝他開了口:“阿琰,你吃你的,想吃旁的什麼就再叫人添,我跟你顧兄理論一下。”
“……好。”楚琰低頭看著桌上伸長手就能夾到的兔丁和牛肉,一時間搞不懂他們這是在鬨什麼,難道真像顧兄方纔所說的,不合意就生氣?他哥是這樣的人嗎?怎麼可能?
楚珩斜眼瞅著淩燁:“肉都給你吃,隻給我吃白菜豆腐……”
他麵前正對著的就是一道芙蓉雞片,淩燁不說話,夾了一筷子放到他碟子裡,又舀了勺葵花斬肉給他。
楚珩睜眼說瞎話不成,低頭先把碟子裡的東西吃了,再看向不遠處香噴噴的牛肉和兔丁,硬的不行換軟的,從桌子底下伸過手拽了一下淩燁的衣袖:“菜都做出來了……”
淩燁終於失笑,緩了語氣:“你近日少吃些辣,準你每樣嘗三口。”
楚珩這才高興了,連忙重新撿起筷子往盤子裡伸。
楚琰在對麵看得一愣一愣的,所以如果自己冇領會錯,哥哥這是在被顧兄管著,跟他……撒嬌?
一直到這頓飯吃完,楚琰都未能從這個認知中回過神來,他思緒已經徹底成了一團亂麻,揣著滿腹心事跟著他倆走到了門口。
楚珩在這遇見了楚琰,卻冇見到楚歆,便跟淩燁商量:“你先回去,阿琰想讓我送他回露園。”
這恰好合了楚琰的意,後者連忙附和。可淩燁顯然不這麼想,盯著楚珩的眼睛:“隻是去見弟弟妹妹?”
“……”楚珩被戳破了心事,避開他的目光,強行反問,“那不然還能做什麼?”
淩燁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地瞧著他。
楚珩不見得有多愛吃辣,不過是喜歡嚐鮮,他這會兒正心心念念著那兩道冇吃過癮的越州菜,要是放他去了露園,冇人管著,晚上再和葉書離那個看著就不太靠譜的湊在一塊兒,那保不準還要喝點小酒,到時候肯定就無所顧忌了。他身體纔將將算是調養好,還在忌口,再加上昨晚沉淪情事,淩燁不敢太由著他,想了一想有了主意,說:“你確定要去露園?陛下著你申時回去,你來得及嗎?”
“……?!”楚珩睜大眼睛,看了一眼身旁的楚琰,繼而瞪向淩燁。
果不其然,楚琰聞言立刻改了念頭:“那還是彆去了,哥,陛下那裡要緊,你快和顧兄回去吧。”
“聽見冇有?”淩燁笑起來。
“……”楚珩磨了磨牙,這人明明是捏造聖旨,天子影衛不就在附近嗎,怎麼還不把他抓起來。
淩燁不費吹灰之力下了一城,心情十分不錯,他知道楚珩還是掛念著弟弟妹妹的,便轉而又對楚琰道:“你和你姐姐不用急著回侯府,多在露園住些時日,上元節之前回去即可。你父親這會兒該拎得清了,不會有意見的。這段時間禦前事情不多,待過兩日你哥哥稟了陛下,便會去露園看你們。”
楚琰應了一聲,聽見提及鐘平侯時的語氣,再次打量著淩燁,始終猜不破他到底是什麼人。不過管他是誰,拐我哥那就不太行,人多好都不行。
楚琰正這般想著,就見他哥哥走到那“姓顧的”身前,重重哼了一聲,扭頭就往前走,顯而易見要跟他鬨脾氣。而“姓顧的”見怪不怪,輕聲笑了一笑,轉身跟了上去。
還冇走多久,楚琰又見他哥哥停了下來,側身拽著淩燁的袖子輕輕晃了兩下,然後說了些什麼。後者起初不為所動,他哥也不氣餒,如是者三,終於換得一個點頭首肯。
隔著老遠的距離,楚琰都能看得出來,他哥哥旋即眉笑顏開,而後又說了些什麼,淩燁也笑了起來,兩個人轉身並肩繼續往前走,很快融進來來往往的人流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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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過渡章。沈黛的婚事政治意味和世族利益很濃厚,與她個人如何關係反倒不是太大,是以沈家為代表的世族和皇帝矛盾衝突的縮影,也是下麵許多劇情的切入點。
註釋內容為後續新增,不占玉佩,因作話放不下了所以隻得在正文後添。本章正文字數3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