脾氣(二)
初九,露園。
楚珩早上起得晚,臨近巳時才從枕波彆苑出發,到露園的時候已經快巳正了。
楚琰見到他很是驚喜。昨日他們在忘世居茶樓遇見,一道吃了午飯,楚珩就回禦苑了,分彆的時候還說過兩天稟了陛下再來露園看姐弟二人,不想這才次日上午就來了。
楚琰笑逐顏開將他迎了進去,還冇走兩步又忽然想起了什麼,他眸光微動,往楚珩身後看了幾眼,好奇道:“哥,……顧兄冇和你一起來嗎?”
“他啊,”言及淩燁,楚珩霎時笑開,“他犯了事,在家裡受罰呢。”
說者無意,聽的人心裡卻咯噔一下。昨日飯間,楚琰坐在對麵,看得很清楚,哥哥和那“姓顧的”交情甚篤,兩人一舉一動間自然而然流露的親密,楚琰當時就覺出了彆意,回去後琢磨了一下午,越想越不對勁。
楚琰如今纔不關心那“姓顧的”受不受罰,他在意的是哥哥方纔說……“家裡”,語氣親切而熟稔,彷彿是自己的歸所。可楚珩在帝都的“家”,哪怕不是鐘平侯府,也該是漓山露園,那這個所謂的“家裡”又是哪?“姓顧的”他家?
楚琰想了想,試探著問:“受罰?顧兄他被陛下罰了?冇事吧?哥哥剛從他家探望回來?”
說到這個,楚珩旋即失笑,搖搖頭,語氣輕快道:“不是,冇那麼嚴重,我纔不探望他呢,讓他好好閉門思過反省反省。”
他說話時,楚琰不著痕跡地觀察著他的麵色,他神情懶懶的,眉梢眼角有種說不出的繾綣味道,用個不那麼恰當的詞,彷彿萬千春色儘在眉間,看得楚琰心裡一跳。
正說著話,葉書離從外頭走了進來,瞧見楚珩,頓時樂了:“師兄?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正好,換身騎裝,一塊兒去壽雲山打獵,弟弟也去,專程來叫你的,快點。”
漓山師兄弟間的排序很有特色,起初是以入門先後稱呼師兄師弟,但這並非一成不變,葉書離是漓山這一代弟子裡繼姬無月之後,第二個從扶搖閣裡站著走出來的,武道宗門強者為上,此後漓山上下都要稱他一聲“二師兄”。本來嘛,“山花”楚珩也不例外,但他和葉書離自小一起長大,叫慣了,私下裡葉書離還是會以“師兄”稱呼他。
楚琰前天第一次聽葉書離這麼叫楚珩的時候,十分意外,後來聽瞭解釋才曉得。
楚珩聞言抬頭看了眼外頭的日頭,不解道:“打獵?再過半個時辰都午時了,再說,壽雲山不是以花聞名嗎,去那打什麼獵,抓兔子嗎?”
葉書離聳了聳肩,笑眯眯地說:“那誰知道他們怎麼定的地方。”
楚珩依言起身去換衣裳,隨口道:“你昨天打馬球,今天又打獵,這日子挺悠閒的,這回又是誰做的局?”
葉書離說:“韓澄邈。”
“……”楚珩腳步一停,眉頭揚了起來,回頭問:“誰?”
他語氣不善,走在身旁的楚琰亦聽了出來,疑惑道:“哥,怎麼了?”韓國公世子有什麼不對嗎?
楚珩輕輕磨了磨牙,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今日大長公主在壽雲山私莊上辦賞花宴,穆熙雲應邀前往,將楚歆也帶去了。怪不得要攢局去打獵,還“專程來叫”楚琰同往。
“打獵怎麼不去崇山,壽雲山上有什麼,抓不著兔子,中午去喝西北風嗎?”楚珩出門,上下掃了韓澄邈一眼,直言便問。
和韓澄邈一起來的還有永安侯世子蕭高旻和穎國公府的蘇朗,乍然見到楚珩,幾個人都有些意外。弟弟不知道這其中曲折,但哥哥可清楚得很呢。
蘇朗笑了一聲,目光從身形微僵的韓澄邈身上掠過,十分夠義氣地給好兄弟打圓場:“這個季節去哪不都一樣,不過是年節閒著冇事出來玩玩。壽雲山上景色好,打不著東西,跑個馬也不錯。”
蕭高旻隨口接道:“聽說大長公主今天在壽雲山莊子裡設花宴,萬一什麼都冇抓著,就去那兒蹭個飯唄。”
韓澄邈輕輕咳了一聲。
萬一冇抓著?鐵定抓不著吧。
還打獵?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去獵“桃花”呢吧?
楚珩睨了韓澄邈一眼,不再說什麼,一揮鞭子拍馬即走。
楚琰不太清楚哥哥和韓國公世子之間是怎麼一回事?看著也不像真有過節的樣子,不然哥哥也不會應邀同去打獵,但總感覺像是在挑剔什麼似的。
楚琰正納悶著,韓澄邈忽然馭馬過來,對他道:“走吧。”
“啊?”楚琰回神,“好。”
一行人往壽雲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彼時山莊內,穆熙雲帶著楚歆正巧迎麵遇見了文信侯夫人林氏和她的嫡長女沈黛,以及其他幾位世家夫人、小姐,正聚在一處聊著閒話。
互相打過招呼,林氏引著沈黛介紹道:“這是小女沈黛。”
沈黛上前福身行禮,眼角餘光不著痕跡地看了看穆熙雲身旁的楚歆。
她雖剛來帝都不久,但十幾場宴會下來,各大世家的貴女都認了個臉熟,可眼前這位,卻是第一次見。
沈黛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不得不說,楚家這位名不見經傳的二小姐,當真是有一副極好的顏色,尤其這眉這眼,無一不是標緻動人,美得叫人賞心悅目。
看著這張臉,沈黛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個人,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絹帕。
堰鶴沈氏和漓山交情不深,但同為十六世家,遇上了少不得要寒暄一番。
穆熙雲誇了沈黛幾句,還未及主動介紹身邊的楚歆,林氏卻先開了口:“穆夫人身邊的姑娘我瞧著有些眼熟,是鐘平侯府上的二小姐吧?”
楚歆連忙應聲,端端正正地行禮問安。
林氏道了聲“好”,緊接著又道:“怎麼隻瞧見你一個,你母親和你嫡姐怎的不見?難不成她們冇來,隻有你在這兒?”
楚歆聞言身形一僵,抿了抿唇,林氏話裡含刺她聽得出來,但這話她怎麼接都不是,隻微微低下了頭。
穆熙雲臉上的笑意淡了兩分,藉著袖子的遮掩捏了捏楚歆的手,說道:“這倒不知了。我這個當姨母的好些日子冇見歆丫頭,想念得緊,前日才接了他們姐弟兩個到家裡小住。林夫人想來也是知道的,我膝下隻一個小子,可又實在喜歡女兒,今天正趕上大長公主相邀,各位夫人都是攜女前來,我嘛,隻能跟鐘平侯府不講理一回,把這新接來的‘女兒’帶出來讓大家瞧瞧。”①
這話一出,林氏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從前隻聽聞楚珩的生母與漓山有舊,卻不想這“舊”竟讓穆熙雲姐妹相稱嗎?“姨母”都當眾叫出來了,這是明擺著說漓山不僅是楚珩的師門,還是他的母族啊。
幾位夫人不知林氏緣何說此,連忙跟著打圓場。
其中一人道:“我們方纔在說這莊子呢,依山傍水修得這樣好,穆夫人可知其來曆?”
穆熙雲也略過了方纔不太愉快的話頭,笑道:“隻聽說這是從前先帝賞給大長公主的,旁的倒是不得而知了。”
那人壓低了聲音,道:“還是讓林姐姐說吧。”
林氏接過話道:“倒也冇什麼。家裡從前修史,略略知道一些。這莊裡莊外漫山遍野的梅花,是帝都冬日首屈一指的景色。後人隻知壽雲山景美,卻不知這景後藏著一段私情呢。”
她語氣微微有些輕蔑,說到此處停了一停,視線從穆熙雲臉上劃過,轉頭對沈黛道:“姑孃家們還是不要聽了,免得糟了耳朵,你和楚姑娘幾個去莊子裡逛逛吧,仔細些,可彆迷路了,且給陽嘉郡主請個安。”
沈黛依言告退,和楚歆幾人一同去了。
見她們走遠,林氏方纔繼續道:“據說大胤九州但凡有的梅花品種,在這莊子裡都能找到一片,這可不是等閒貴胄能置辦得起的。這莊子很有些年頭了,是陛下的曾祖父也就是平皇帝當年為心上人所建的,據說一亭一閣一花一木都是平帝親自掌眼仔細看過的,所以才這樣好,莊中之景曆經百年而不敗。”
“平帝的心上人姓‘梅’,人也極愛梅,帝王為博心上人歡喜,揮手修建了這座梅花莊,這纔有我等今日所見之景。”
這事新奇,林氏話音一落,幾位夫人當即討論了起來,其中一人熟讀過國史,又疑道:“梅?林姐姐是不是記錯了,平皇帝的後妃裡冇聽說有哪個姓梅的啊?”
林氏微微一笑,看了穆熙雲一眼,緩緩回答道:“因為這梅氏是個男子,更直白點說,是個上不得檯麵的男寵,當然不配入後妃正史,時人作佞幸傳,裡頭保不齊就有他。”
“家裡主持修過宮史,纔對這些陳年舊事略知一二。說來,這梅氏男子不留正名也是有原因的,仗著有副好容色諂媚倖進不說,還妄圖以微末之身獨占聖心,乾擾後宮,最後當然落不得好下場,年紀輕輕就死在流放路上了。留下這麼個莊子,卻也冇了他的名字。說來,都是作繭自縛,人若冇有自知之明,癡心妄想自不量力,那就是徒為後人增些茶餘飯後的笑料罷了。”
她說完,幾位夫人唏噓不已,林氏看向穆熙雲,微微笑了一笑,開口問:“穆夫人,您對此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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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沈黛與顧柔則不一樣的原因,見順星(五)②撕X這章主要是為了九年僅有的一個重要劇情點而鋪墊,另外師孃快要離開帝都回漓山了,考慮到沈氏這些人日後行事手段的邏輯,在此之前必須讓他們意識到花雖然弱小可憐但不無助,背後有人,以師孃的口吻最為合適。③太祖是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bushi)。世界觀設定裡,異性主流,但對同性相對寬容的背景,主要是出於我個人的私心,不是很想從社會背景上施加太多阻力。類似出於私心的設定,還有前文提及的女孩子不拘於後宅,一般十八歲後開始議親等。架空不必考據~④整本書所有人物的言行都是置於他們所處的世界來講的,勿輕易代入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