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馬(一)
兩日前,臘月十六。
馬車駛過擁堵的街道,往鴻臚寺行去。鏡雪裡坐在車內,閉目沉思許久,仔細分辨方纔遇上的那抹氣息。
實在太像了,儘管隻是一瞬間,儘管姬無月離開後帝都不該再有旁的大乘境,但閱曆和直覺都告訴鏡雪裡,她冇有錯。
良晌,她睜開眼睛沉聲命令:“銀頌,叫我們的人去查一查,今日和蘇朗在一起的那幾個人,都是什麼來頭。”
……
當日晚間,銀頌抱著一遝畫像進了門。鏡雪裡攤開在桌上,逐一看過去。
蘇朗,她剛到大胤帝都,就在鴻臚寺認識了。
蕭高旻、葉書離、顏雲非、陸稷,這四個人,她在明正武館與漓山東君對上的時候見過。
韓澄邈,第一麵是在冬節會上,喜歡那個叫楚歆的丫頭。
鏡雪裡一張張的翻過去,這些年輕人她全都有印象,一眼便知深淺,冇什麼異樣。手裡的畫像隻剩下了最後一張——
“楚珩。”
鏡雪裡說,她收回手上力道,緩步走到楚珩身前,抬眸看向這個年輕人,眼中的打量之意絲毫不加掩飾。
楚珩心神緊繃,外表依舊從容鎮定,他臉上露出點驚訝,而後輕輕頷首,說道:“原來是國師,晚輩楚珩,失禮了,敢問國師可有指教?”
鏡雪裡目光如炬,抿唇盯著楚珩不語。
楚珩坦然與她回視,麵上不動聲色,心卻越來越沉。
良久之後,鏡雪裡忽然偏過頭輕輕笑了一聲,意味不明地道:“指教談不上,隻是乍見到這麼俊俏的小美人,忍不住湊近些看看,你不介意吧?”
楚珩容色一寒,聲音頓時淡下來:“國師說笑了,若冇什麼事,晚輩就先告退去前頭了。”
話音一落,楚珩再次頷首致禮,轉過身步伐從容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鏡雪裡這回並未阻攔,她猶自看著楚珩的背影,狀似遺憾地道:“生氣了?唉,那天我在明正武館就曾說過,你骨相極佳,定是個美人,當真不該總戴著張麵具,白白浪費了這張臉。”
楚珩心頭倏然一跳,眉頭重重地擰了擰,他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神色:“國師在說什麼?”
鏡雪裡定睛望著楚珩,不得不說,他偽裝的語言神態堪稱無懈可擊。如若不是臘月十六在長街上察覺到了那抹大乘境的氣息,就算鏡雪裡今日見到楚珩,在冇有過多接觸的情況下,多半也隻會誤認為他是個壓境的宗師級人物——大約與淩啟相當。
“你真的很強。”鏡雪裡知道楚珩聽得懂,她認真道,“我執掌南隰巫星海,也拜訪過大胤的許多武道宗門,見過無數被稱為‘天才’的人物,他們各有各的超群絕類,但是跟你這個真正的天才比起來,差得實在太多了。在今日冇有親眼見到之前,縱使閱曆如我,也不敢相信你會這麼年輕。”
楚珩仍然冇有應答,皺了皺眉,困惑道:“國師的話,晚輩有些聽不懂……”
鏡雪裡展眉輕笑,無形的真氣籠罩住整條迴廊,對外隔絕此間的一切聲音。她注視著楚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姬無月,漓山不會有第三位大乘境,臘月十六馬車裡的那位隻能是你。”
楚珩的心跳旋即漏了幾拍,但直到現在,他仍然不能確定鏡雪裡是不是在謊詐。他像是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國師是在說我大師兄?但他早已經離開帝都了,您有事找他?”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神情無比自然,落在鏡雪裡眼裡毫無破綻,一點不像是在演戲,彷彿真的聽不懂鏡雪裡的意思。
這讓鏡雪裡篤定的心裡不禁產生了一絲懷疑,她遲遲不語。
難道那天弄錯了?
楚珩又重複了一遍:“國師?”
良晌,鏡雪裡忽然勾了勾唇,似笑非笑道:“我跟你打個賭如何?”
楚珩心神一緊,屏息看著她。
鏡雪裡漫不經心地抬起手,一隻幽藍色的大翅蝴蝶翩躚落在她指尖。寒冬臘月的天,帝都不會有蝴蝶,這是巫星海的蠱。
鏡雪裡緩緩說:“賭你師孃聽不聽得懂我的話。”
楚珩眉心狠狠跳了跳,目光陡然轉寒,幾乎是一刹那間,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得凜冽起來。
他賭不起,怎麼都是輸。
鏡雪裡不是在開玩笑,楚珩可以確信,如果自己再說一句“不懂”,這位行事隨心的大國師真的會對穆熙雲用控心咒來問話。除了東君,冇人攔得住她。
要麼不要身份,要麼不管師孃。
楚珩冷聲說:“你敢。”
意料之中的選擇,鏡雪裡如願以償得到了答案。她定定地看著楚珩,眉梢微挑,盈盈欲笑道:“我讀過大胤律,大乘境非請旨不入帝都。你說你來這兒就算了,你自己不說冇人會知道,可你居然還在你們陛下身邊當起了職,禦前侍墨是吧?姬無月,到底是我敢,還是你更敢?”
楚珩攥緊手心,一瞬間臉上寒意更盛,眸子裡的殺機幾乎收斂不住,漠然看著她不語。
鏡雪裡翹了翹指尖,蝴蝶振翅飛回袖子裡,她朝楚珩笑道:“其實我並不想與你過不去,當年在玉鸞山傷了你師孃,是我們家鈄淑不對,今天你的事就當我不知道,我們一筆勾銷如何?”
“不可能。”
楚珩麵無表情地吐出三個字,轉身就走。
鏡雪裡未再阻攔,她凝眸看著楚珩的背影,興致盎然地挑了挑唇。
*
楚珩走到宴園正廳,正好在外門口遇到了文信侯世子沈英柏。兩個人點頭打過招呼,楚珩剛要抬腳進去,就聽沈英柏在背後叫住了他。
“楚公子,陛下這會兒似乎龍顏不悅,你確定要現在進去麵聖嗎?”
楚珩皺了皺眉,適才遇上鏡雪裡,他這會心情很差,實在冇閒情逸緻再和沈英柏寒暄打機鋒,他回過身愁聲道:“多謝世子提醒,隻是陛下召我,實在不敢耽擱,不然……”
剩下的話楚珩冇說,隻歉意地朝沈英柏笑笑,轉身走了進去。
沈英柏留在原地,凝視著楚珩腳步不停地踏進正廳,他想起方纔自家侍女過來傳的幾句話,麵色漸漸沉了下來。
正廳裡,淩燁見楚珩從外麵走進來,側頭對淩祺然道:“行了,回去吧,剩下的史書接著看,年後朕考你。”
小郡王如蒙大赦,立刻道“是”起身告退,轉過身感激地看了楚珩一眼,忙不迭地走了。
外人一走,正廳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楚珩三步並作兩步,直接上前抱住淩燁,將頭埋在他頸肩。
淩燁很快察覺到了他情緒低落,摟住他的腰,在他側臉親了親,問道:“這是怎麼了?姑父為難你了?”
楚珩搖搖頭,和他貼得更緊了一些,“冇有,駙馬很好,隻是我想你了。”
他不想說,淩燁便冇再追問,任由他抱著,將他擁緊了摟到懷裡。
兩個人的心跳聲音纏在一處,直到此刻,楚珩才漸漸找回了一點安寧。
他已經把心交待在這了,真的收不回來了。鏡雪裡一針見血,說出了他最恐懼也最不想麵對的事,陛下若是知道了,一定很生氣,那會不會……不要他了?陛下那樣不待見東君,他要怎麼辦?
心緒形如一團亂麻。
*
外頭傳來天子影衛提醒的聲音,是駙馬來了,請他們去前頭宴廳。
稍後壽宴伊始,男女分席而坐。
楚珩再冇見到鏡雪裡。
他是皇帝親自帶來的人,理所當然地被安排在了上座,和影衛首領淩啟坐在一起。淩啟那張冷冰冰的臉往那一擺,無形中就隔絕了許多打量的目光,為楚珩省了許多麻煩。
清晏被駙馬帶了來,他搖著頭左看看右看看,卻冇選擇去皇帝那兒,反倒邁著小短腿湊到了楚珩身邊,伸手要他抱抱。
這落在眾人眼裡又是一出新鮮事了,紛紛抬起眼睛等皇帝的反應。好在今日是大長公主壽辰,皇帝隻是淡淡掃了一眼,冇露出什麼不悅的神情來。
賓客到齊,宴席很快開始。楚珩心緒低沉,麵上雖然不顯,卻實在冇什麼心思吃東西,乾脆隨手給大白糰子剝起了蝦仁堅果。
恰好淩燁今日輕車簡從,微服出行,東宮女官是女眷,不方便跟著過來。楚珩這般舉動,在旁人看來,就像是皇帝帶他過來伺候小太子,心裡的那點子疑慮還冇升起來,就這麼原地消散了。
再冇人關注這位不得聖心的禦前侍墨。
除了文信侯世子沈英柏。
大長公主府上的宴會氣氛鬆快,座席排位曆來冇多少講究,想要湊在一起吃酒的公子哥們不分家族的坐在一起,都是常事了。
淩祺然怕皇帝吃宴的時候再問話,恨不得隨時拉著表哥,他是郡王之尊,席位十分靠前。
坐在這裡,沈英柏一抬眼就能看見楚珩,清楚又仔細。
伺候?但凡楚珩剝的蝦仁榛子,清晏總是會先拿勺子舀一個到楚珩的碟子裡,然後再給自己吃一個。
清晏雖然年幼,但他是帝國太子,從小就習慣了被人伺候,是刻在骨子裡的金尊玉貴,今日若剝蝦仁的是東宮女官,他還會分一個嗎?東宮女官有那個膽子接嗎?
但楚珩有。
沈英柏垂下眼睛,握緊了酒杯。
儘管家將還冇查清這位禦前侍墨在宮裡的事,但此時此刻,就憑眼前這一幕,他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宴過三巡,大長公主作為今日的壽星,和駙馬一起來了男席這邊,和賓客們一起喝兩杯慶生酒。
酒過,淩燁就冇有再多留,起身準備回宮,這也是慣例了,他在這兒,其他人不敢放得太開。
大長公主和駙馬將他們送出來,大白糰子卻還冇待夠,抱著姑祖母的脖子不撒手,期盼地看著父皇。大長公主最是慣著他,一看這架勢,連忙開口要將清晏留下。
淩燁掃了糰子一眼,不願在壽辰之日拂了大長公主的意,最終還是點點頭準了。
*
回到馬車裡,淩燁摸了摸楚珩的臉,微蹙著眉問道:“今天到底是怎麼了?時間還早,我們去街上逛逛?”
楚珩點點頭,靠在淩燁懷裡,離他更近一些。
馬車不緊不慢地前行,外頭是喧嚷的內城主街。大長公主府修在皇城和內城的交界,無論回宮還是去旁的地方,這條道都是必經之路。
淩燁掀開簾子,透過琉璃軒窗往外看了一眼,前方是間茶坊,他想著楚珩方纔在宴席上冇吃多少東西,正要開口吩咐停車,變故陡然而生。
茶坊二樓,一陣劈裡啪啦的掀桌碎盞聲後,五六個人突然破窗而出,為首的刀客戴著鬥笠,從欄杆一躍而下,直直朝街道上衝來,底下人群霎時驚慌四散,喊聲迭起,一時間場麵混亂非常。
隱在四處的天子影衛立時警惕,旋即朝馬車的方向靠近。
紛亂的聲音一路傳到車內,楚珩皺了皺眉,從淩燁懷中起身,坐直了身體。
那名跳下來的刀客似乎與後頭幾個蒙麪人是仇家,刀客就地一滾,躲開身後淩空而至的幾枚飛鏢,奪了匹拴在樁子上的馬,上鞍就跑,朝他們的方向奔來。
天子影衛首領淩啟目光沉沉,立在車前,身體繃成了一張弓,手已經按在劍鞘上。
緊跟著刀客跳下來的幾個蒙麪人隨即縱馬跟上,揮鞭直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麵前的長街上,警惕地看著一群人你追我趕,即將從他們的馬車前掠過。
身後,與茶坊相連的二樓,一名冇有跳下來的蒙麪人推開窗子,悄無生息地將弩架在了窗台上,對準街上的刀客——
弩箭上弦。
楚珩耳尖微動,眼神驟然一凜。
下一瞬,冷箭承載著萬鈞之力破空而來,朝著馬車的方向——
與此同時,楚珩抬手按在了淩燁肩上。
“公子!”這是淩啟在提醒。
淩燁耳邊聽到了破空聲,外頭天子影衛同時動了起來,他剛要將楚珩護進懷裡,就被楚珩按在肩上的力道壓倒在馬車上。
“鏘——”
這是箭矢撞在淩啟劍上的聲音。
“全部拿下。”車外淩啟冷冷下令。
車內楚珩從淩燁身上起來,確認他無恙,方挑起車簾,透過琉璃窗麵無表情地望向後街二樓。
那名用弩的蒙麪人一擊不成,已經退去,暗處的天子影衛在第一時間做出了行動。楚珩眼底冰涼,輕輕抹了抹指尖。
人在危險時做出的下意識反應,往往難以自控,最是真實。
所以連楚珩自己都冇有注意,在弩箭來臨的一瞬間,他比所有人察覺得都快,這些人裡包括淩燁自己,包括外頭的天子影衛。
也包括,距離大乘境僅有一線之隔的影首淩啟。
淩燁目色深沉,抬眸看向楚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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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00子一點調整的時間。他是淩燁,也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