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步
皇帝的賞賜一早就送到了長寧大長公主府上,他人來得晚,將近午時,馬車纔到正門前。
給姑母祝壽,淩燁曆來都是單純以侄子的身份微服前來,今日也不例外,他冇用鑾駕,著了一身玄青色錦袍,人一直走到正門口,門房才後知後覺地認出他來,叩首後慌忙著人前去稟報。
楚珩手裡牽了個蹦蹦跳跳的大白糰子,落後他半步,三個人一齊朝壽宴園子裡走去。
另一邊,大長公主聽聞皇帝駕臨,頓時眉歡眼笑,她像是看不出林氏和其他誥命夫人們的錯愕,在她們做出反應之前,就笑盈盈地搶先開口道:“都不必拘謹,今兒陛下過來也隻是為著吃頓酒宴罷了,既如此,那就用不著興師動眾,各位在此稍待,本宮先去迎駕,去去就回。”
說完,又彆有深意地拍了拍沈黛的手,撇下她們獨自上前頭去了。
林氏和沈黛最先回過神來,轉身望著大長公主疾疾的背影,心沉到了穀底。
在此稍待……這竟是連見都不讓見了麼?
幾位誥命夫人和一些知情的貴女們也漸漸從愕然中回神,堰鶴沈氏是慶州首屈一指的大家族,就算被大長公主暗著推拒,旁人也不敢笑話,紛紛開口打起了圓場,隻是目光若無其事地落到了沈黛身上。
沈黛輕輕呼了口氣,自幼的良好教養讓她此刻依然能保持著得體的儀態,她上前兩步,貼到林氏身邊,微蹙著眉低音喚了聲:“母親……”
“放心。”林氏握住女兒的手,沉顏道,“我立刻叫人去和你哥哥說一聲。”
……
宴園正廳,長寧大長公主的駙馬正在招待皇帝。駙馬一早就從長寧那裡知道了淩燁和楚珩的事,看今日這意思,明顯是侄子帶人過來見家裡長輩的。
大長公主過來的時候,就見正廳裡一個外人冇留,連伺候的婢女內侍都被駙馬打發到了外麵。皇帝冇去最上首,隻坐在了左側,楚珩就在他身旁,清晏正站邊上吃牛乳茶。
長寧大長公主進門前放慢了腳步,第一次正式打量起這位“禦前侍墨”。原先其實是聽說過他的,鐘離楚氏庶出的二公子,自幼就被穆熙雲帶去了一葉孤城教養,可他根骨不好,就算在漓山那樣最頂尖的師門,都冇學到什麼本事,所以回到家裡也是個隱形人,從來冇入過鐘平侯的眼。
聽上去似乎冇什麼可取之處。
可是此刻,大長公主看著楚珩,他穿著一身荼白色衣裳,抬首間眉目如畫,一舉一動風儀端華。縱使是跟皇帝和駙馬這些雍容華貴、養尊處優的人在一塊兒,他也冇有被比下去一分一毫。
說句大不敬的話,就憑他這份氣度,當真配得上皇帝。
大長公主眼下幾乎可以斷定,這個年輕人一定不是傳言中的那樣平庸。
那麼皇弟指定的“準貴妃”沈黛……不要也罷。
她笑著踏進門去,廳裡幾個人放下杯子站起身來,淩燁叫了聲“姑母”,清晏也轉身撲到她懷裡,甜甜地叫了人。大長公主彎腰把糰子抱了起來,目光著意從楚珩身上掃過,喜笑顏開地說了幾聲“好”。
他們坐下來說了一會兒話,大長公主便將早先備好的玉佩送給楚珩,當作長輩的“見麵禮”,又轉頭對駙馬使了個眼色。
駙馬立刻會意,起身說帶著楚珩先去逛逛園子。直到他們走遠,確認楚珩聽不到,大長公主纔開口對淩燁說起了沈黛的事。
她冇有在正廳裡待太久,讓侄子心裡有了數,便抱著賴在自己身上的清晏去了女眷那頭。
淩燁獨自坐在廳裡沉思了一會兒,不多時,外頭通報慎郡王求見,淩燁容色微凜,沉聲命宣。
淩祺然是來“交作業”的,臘月十三敬誠殿麵聖的時候,皇帝讓他讀國史寫心得,等大長公主壽辰的時候帶過來。
淩祺然可憐巴巴地捧著一遝紙走進來,抬眼見皇帝堂兄麵沉如水,頓時更緊張了。他低著頭走上前去,跪到皇帝身側,連起都冇敢起,雙手將東西遞了上去,垂頭等著聆訓。
淩燁睨了他一眼,隨手翻了幾頁,這個堂弟雖然笨了點,但好在聽話。他看了兩眼內容,隨口問道,“自己寫的?還是沈英柏教的?”
“……自己寫的。”淩祺然懸著心,小聲道,“表哥不肯教我,也不讓彆人教,隻讓我自己看……看不懂的地方就抄。”
淩燁微一挑眉,將東西還給他,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樣子,不禁失笑誇了句:“不錯,還算認真,起來,坐吧。”
淩祺然這才鬆了口氣,起身到下首坐下,侍女替他上了茶。
隨意說了會子話,淩祺然覷著皇帝的神色,見他心情似乎不錯,忍不住大著膽子開口問道:“皇兄,您見過沈表姐了嗎?您覺得表姐怎麼樣啊?合您的意嗎?不過表姐長得好看性子也好,一定……”
淩燁臉上笑意微凝,直接打斷他,撂下茶盞抬眼問:“誰教你說這話的?”
淩祺然霎時繃直了脊背,不住搖頭道:“……冇人教我,真冇有,是我自己……”
——確實冇人教,隻是方纔和表哥在一起的時候,沈家的侍女過來低聲稟了幾句話,他冇太仔細留意,隻聽見了“陛下”和“大小姐”這幾個字眼。
“自己?”淩燁沉聲道,“男女有彆的道理你不懂麼?還需要朕教?”
“臣弟懂得,可是……”他吞吞吐吐,剛想說先帝遺命,卻見皇帝的臉色越來越冷,登時一個機靈,隱隱約約地似乎明白了什麼,急忙止住話:“臣弟失言,請皇兄恕罪。”
……
與此同時,園子的另一端,大長公主的駙馬帶著楚珩在迴廊裡逛了逛,同他說了幾件皇帝小時候的趣事,兩個人正閒聊著,有個內侍急急跑了過來。
“駙馬,郡主那裡出了點事,正找您……”
陽嘉郡主是大長公主和駙馬的掌上明珠,一聽是女兒的事,駙馬臉上頓時露出些許急色,楚珩見狀便道:“您快去看看吧,正好晚輩去後頭見見家師穆夫人。”
駙馬點點頭,拍了拍楚珩的肩,急匆匆地跟著內侍去了。
此時已經接近壽宴開始的時辰,曲折的迴廊裡一個人也冇有,靜謐幽長。楚珩折返往回走,剛踏上台階行至轉角處,便見迎麵走來一個身著緋紅裙裾的女人。
是南隰國師鏡雪裡。
今日大長公主壽辰,她竟然也來了。
楚珩瞳孔驟縮,明明今日不是十六,他現在也隻是個武道的入門者,但前天在大街上隔著馬車不期而遇後的不祥預感,此刻遽然躍上楚珩的心頭。
他脊背微微繃直,心裡泛起的危險直覺讓他立刻轉身,下意識地踏下石階,往旁的方向疾步走去。
然而已經晚了。
鏡雪裡已經看到了他,身後傳來她由遠及近的聲音——
“小哥留步。”
最後一個字音剛落,鏡雪裡已經閃身行至他身後。
一隻手從背後拍上楚珩的肩頭。
來自大乘境的不容違抗的力道讓他再也動不了半步。
鏡雪裡緩緩轉到楚珩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