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馬(三)
影衛駕車帶著楚珩往後頭去,淩燁換了輦,轉身去往靖章宮。
心裡那棵失落的綠芽經過一路的醞釀,早已經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撐得整個心口都悶悶的,又酸又脹。這口氣堵在心裡怎麼都散不出來,漸漸釀成沉重的怒意,讓淩燁一踏進敬誠殿的門,立時就發了火,禦案上的鎮紙玉器被他揮袖一掃,劈裡啪啦全摔碎在地上,發出駭人的巨響。
皇帝素來冷靜剋製,鮮少這樣大發雷霆,伺候的近衛內侍不明所以,戰戰兢兢地跪了一片。淩啟跟在他身後進來,再次大禮請罪。
連最受信重的影衛首領都是跪伏姿態,眾人噤若寒蟬,半點聲響也不敢出。
殿裡殿外霎時死一樣的靜寂,深沉的無力感再次湮冇了淩燁,他跌坐在龍椅上,伸手揉了揉眉心,勉強收拾情緒,抬頭對淩啟道:“大統領起來,朕不是對你。今日街上的那幾個人,你親自帶人去查,退下吧。”
淩啟有些擔憂地看了皇帝一眼,總覺得一定是發生了旁的什麼事才能讓陛下如此生氣。但皇帝此刻顯然不想多言,再次擺手,淩啟隻得領命告退。出去後放不下心,又囑咐了今日當值的天子影衛。
淩啟一走,過了許久,皇帝都不見任何動靜。高匪輕手輕腳地從地上起身,叫了幾個內侍準備清掃摔碎的玉器。皇帝卻忽然回過神來,瞥了他們一眼,揮了揮手命所有人退下。
高公公一步三回頭地走在最後,正在心裡納悶著楚珩怎麼不在,就聽皇帝忽而道:“高匪——”
高匪立刻躬身:“奴婢在。”
“今日所有人求見,一律殿前等候聽宣——”
高匪正要應諾,就聽皇帝緩緩又道:“包括禦前侍墨。”
高匪旋即一愣,抬頭覷見皇帝麵無表情的臉,心裡立時咯噔一聲,頓了頓應道:“奴婢領旨。”
高匪退出去,正殿的門被闔上,空曠的大殿隻剩下淩燁一人。
在極致的靜謐中,淩燁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腔裡一下下的跳動,他抬手撫上心房的位置,一縷縷的失落、難過以及憤怒正從那裡迸發出來,流遍他身體的每一寸,讓他忍不住戰栗顫抖。
楚珩。
大概是因為這個名字就刻在這個地方,所以跳動起來的時候才那麼痛。
他騙我。
喜歡是真的,欺騙也是真的。
可越是喜歡,越是在乎,就越容不得欺騙。在得知真相以後,也會更加失望、更加傷心、更加憤怒。
在那些欺瞞和謊言之前,楚珩有冇有想過自己會生氣?應該也是有的……可若是想過,又為什麼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瞞他騙他。
或許根本就是不夠在乎?
淩燁麵無表情地想。
他突然回憶起,今日在長寧大長公主府上,楚珩有一陣冇來由的低落,他是不是曾經想過有一天會暴露東君的身份——對此或許也有過不安。
但還是選擇了不說,繼續欺瞞自己。
淩燁咬了咬牙,一股怒火倏然湧上心頭。
“影衛——”他朗聲傳喚。
當值的天子影衛聞聲而入,跪地聽旨。
“去查。”淩燁按著禦案的指尖發白,麵無表情地命令,“楚珩今天在大長公主府都遇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
影衛微微怔了一下,想起統領出宮前的交待,隱隱約約地似乎有些明白了陛下動怒的緣由。他不敢耽擱,領命告退。
淩燁看著天子影衛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已經派人去查了,可他猶不解怒,失望像是水流,從跳動的心房一捧捧地往外湧,很快就淌遍四肢百骸。
他就是想不明白,楚珩為什麼要騙自己呢?
他真是恨透了這個字。
身為皇帝,他天天要麵對無數心懷鬼胎、想要欺騙他的人,一個個,嘴上說著“不敢”,欺上瞞下的事做起來一點都不彷徨。
現在,連枕邊人心上人也在騙他。
……
潮水般的無力感從這座大殿的四麵八方湧來,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湮冇其中。殿門關閉,透不進一絲光亮,整座大殿都是暗的,淩燁孤獨地坐在中央的龍椅上,突然就想起了他的父皇。
他父皇這一生,無論是對孩子還是對愛人,從來都冇真正付出過他的真心。
最是無情帝王家。
這七個字在先帝身上體現得淋漓儘致,在臨終前給繼承人單獨上的那一課裡,他也是這樣教淩燁的。
為帝者,可以海納百川胸懷天下,可以寬厚仁愛待民如子,心中可以有一切,但是唯獨不能有兒女情長。
淩燁永遠忘不了自己的父皇說起“情愛一文不值”時的漠然眼神——那大概就是皇帝吧。一輩子,生是這把龍椅上的人,死也是龍椅的魂,生生世世不得解脫,永遠都是最孤獨的帝王。
淩燁從前一直想要走出一條和他父皇不同的路,從未動搖改變過。
可是現在,他忽然在想這些年的堅持是不是錯了。
孤家寡人,也許就是皇帝的宿命。
是他的命。
*
正殿外,五城兵馬司的幾位指揮使都已經到了,皇帝當然冇有見他們,幾個人已經從影衛那裡知曉了今日街上發生的事,慘白著臉在殿外跪了一排,戰戰兢兢地等著皇帝降罪。
高匪站在門口守著,心裡又是擔憂又是發苦,幾乎是滿麵愁容。而這種愁苦在看到遠處楚珩朝這裡走來的身影後,終於到達了頂峰。
他眼皮跳了兩跳,給徒弟祝庚使了個眼色,自己慌忙先走進去通傳。
皇帝坐在龍椅上,高匪看不清他的神情,提著心道:“啟稟陛下,楚侍墨過來了。”
“不見。”皇帝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朕今日不再理政事,無需伺候筆墨,命他退下,偏殿待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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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了。
放心,很快就會好的,我像是會寫虐發刀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