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川
楚珩是一路跑回去的。
進殿的時候,淩啟剛走,他滿臉心虛、驚慌失措地闖進內殿書房,往陛下身上一跳,撲進他懷裡。
方纔淩啟臨走前,和皇帝提了句謝初找楚珩的原因,淩燁心裡已瞭然,見楚珩這“劫後餘生”的樣子,忍不住翹了唇角,揶揄道:“禦前侍墨,靖章宮裡不能亂跑,你這是禦前失儀。”
楚珩坐在淩燁腿上,呼口氣平複了一下心跳,方說道:“差點就捱揍了!”
淩燁眉眼間的笑意更濃,“東君這是在跟朕告狀嗎?”他語氣中難掩幸災樂禍,“我記得,謝統領應該打不過東君吧?”
楚珩瞪大眼睛:“那我也不能跟謝統領動手吧……我剛纔但凡跑慢一點……你還笑!”
淩燁硬生生忍住了,微微彎著唇角,強裝正經道:“那朕讓人把謝初叫回來,先罵他一頓?問問他,如何敢以下犯上跟皇後動手。”
這是什麼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話?
楚珩睨了淩燁一眼,心說影首害我,居然就這麼輕易地就跟謝統領講了。謝初消氣之前,武英殿他是不敢去了,但天子近衛當值需得時常去殿裡領令牌。
楚珩皺著眉發愁,靈光一閃,看向淩燁,懇切道:“陛下,楚侍墨禦前失儀,您把他扣在敬誠殿吧。不然再給他派個‘外差’也行。”
“外差?”淩燁輕輕揚眉,“準了。”
此後兩天,楚侍墨就在明承殿裡辦了兩日“外差”,卻不曾想,真正的外差這麼快也找上門了。
半個月前,淩燁帶楚珩從鹿水回來的時候,他們在中昌宛三州邊界意外碰上了蒼梧武尊方鴻禎。那老賊當時出了中州後,果然不是安安生生地去往宛州方向回他的蒼梧城。
蘇朗和葉星琿這趟去昌州東海,明麵上是為老國公祝壽,暗中和影衛配合,調查定康周氏的南洋香料船以及背後牽扯的其他世家。他們在香料船入境的懷澤城,發現了方鴻禎的影子。
事情有些棘手,除了影衛密奏外,星琿還給楚珩傳了封急信。
以防萬一,楚珩得親自去一趟昌州。
除了自己的明寂劍外,楚珩將天子劍浮雲地紀也一併帶過去了,到懷澤城再做安排。
近來北境那邊也不大安穩,北狄十三部小動作頻頻。這一趟昌州之行,淩燁總覺得像是暴風雨前夕,他有些後悔點頭鐘太後去南山了,倒不是擔心她跟敬王能暗中聯絡做些什麼,這一路她的一舉一動,跟何人來往、講過什麼話,淩燁全都瞭如指掌,也由此察覺到了敬王背後那些世家擁躉的蛛絲馬跡。事情是在往預設的方向去,隻是他莫明有些不妙的預感。
楚珩臨走前,淩燁跟他約法三章。
“這個時節,昌州比帝都熱一些,但彆太貪涼,路上記得好好吃飯,忍忍少挑剔些,回了帝都任你挑。”
楚珩想也不想地答應:“一定一定。”
“最重要的一點,”淩燁說,“若正麵遇上方鴻禎,有你在,他不會敢輕舉妄動。但窮寇勿追,不許你以身涉險地強殺亂來。”
楚珩眼神微微動了動,斂下眼睫“嗯”了一聲。
淩燁知道他輕易聽不進去,走上前一步,在楚珩唇上碰了碰,附耳低聲道:“我害怕。”
楚珩倏然一怔,抬眸對上淩燁的目光,他心裡有根弦霎時一緊,沉默片刻,再次點頭說:“嗯。”
淩燁微微笑了笑,“等你回來。”
……
一晃眼過去了四五天,算算日子,楚珩應該已經到昌州懷澤城了。
他在途中偶遇了從宛州回帝都的影衛,捎了封信來。
淩燁拆開看,信箋言語不長,措辭簡白,彷彿當麵說給他聽——途經中州正值小滿,見初夏農耕,壟間麥穗飽,園中桑樹壯。晌間路過一地,道旁梅黃杏肥,留一角碎銀摘了來嘗,可惜味酸少甘,若做成梅子杏子醬,想會彆有一番風味。
沿途風光尚好,曉看天色暮看雲。
最後附了一張當天中午的食單,幾道菜後一一注了點評。
不好,一般,湊合。
——但每一樣都有吃。
淩燁眉眼舒展,指腹撫著信箋上的墨字,眼前仿若看到了楚珩一邊寫信一邊板臉挑剔的樣子,他唇邊笑意更深。
落款是他們的私印。
屬楚珩也。
當初刻這四個字是楚珩選的,雖不太像正經的章字,但之於他們,確實再好、也再正經不過。
影衛是從宛州回來的,敬王的食邑江錦城就在那兒,算是他的“大本營”。
自打兩年前科舉改製停行卷後,宛州的世家著族就重新洗了一次牌。當初顏相身死,慶國公顏愈用“孝”字旗對顏雲非落井下石不成,反倒砸了自己的腳,下了步蠢棋,灰溜溜地回家為父侍疾了。此後不久,顏老太爺病逝,皇帝追勳賜諡,遣使致哀,極儘死後哀榮。
但盛大的葬禮過後,澹川顏氏闔族守孝,凡在朝中緊要位置任職的顏家族係,皇帝未曾奪情起複一人,很快安排了其餘世家的人頂上,重利在前,朝中幾乎無人為顏氏發聲。
更為雪上加霜的是,顏老太爺乃領治一城為地望的十六世家的宗主,澹川這片土地上所有的顏氏子弟從生下來起就最大限度地享沐祖宗功德,因而依照大胤的禮製,凡十六世家宗主去世,其族中子侄皆要居喪,依親疏遠近,長則三載,短則一年,以表尊祖敬宗。丁憂期間,澹川的嫡係子侄不能蔭封,旁係亦無從參加來年的秋闈州試——下一次可就是三年後了。①
這樣長的空窗期,讓澹川顏氏在朝中的勢力急劇萎縮,重要的場合已經很少聽到顏家人的聲音了。
由此也帶來了宛州世族間的此消彼長。顏氏雖居十六世家之一,瘦駱駝比馬大,身後仍有一些小家族追隨,但宛州現在最有話語權的世家已經是望溪端氏了。
而且皇帝似乎確實對顏家頗有微詞,不隻是在丁憂上不留情麵,從他放顏雲非去北境軍中鍍金曆練,卻不給顏氏嫡支出仕的機會,到他收拾顏家身旁的簇擁,卻抬舉端氏和附隨端氏的小家族,種種跡象都表明,皇帝在放任乃至促成澹川顏氏的衰頹。
丁憂結束不會是終點,慶國公顏愈已經可以預見到,待服喪期滿,等待他的會是個空有品級而無實權的散官虛職,一族之長都如此,顏氏其他人就更不用想了。
朝堂政鬥就是這樣,一步棋走錯,十年、二十年,甚至整個宣熙一朝都扳不回來了,或許還會延續到下一代帝王。
慶國公顏愈每日都活在懊悔中,睜眼閉眼都是大朝會上的種種,從前澹川何等風光一呼百應,如今卻門庭寥落沉寂如死水。老父病逝前攥著他的手囑咐他“家族”二字,看著如此衰落的顏氏,至死也不瞑目。
望則生怨,一日複一日的蹉跎,望著家中無法出頭、空待歲月的傑出小輩,再想想遠在北境如魚得水、軍功任他拿的顏雲非,慶國公顏愈不隻是悔喪走錯棋的自己,也不可自抑地對刻薄寡恩的皇帝生出了怨懟之心。
顏家世代簪纓,皇帝竟涼薄至斯!
這天底下,夠資格坐上那個位置的,難道就隻淩燁一個了嗎?
——都是龍子鳳孫……當年太後臨朝、齊王掌權的時候,可是連科舉都冇開。
慶國公在府中萌生惡唸的時候,敬王的人也悄悄地找上門了。
……
淩燁看完影衛送來的宛州密奏,冷笑一聲扔下摺子。
慶國公顏愈這個人,跟心狠果決、老於世故的顏老太爺相比,真是差的遠了,說他精明,顏氏會有今天的慘淡全在於他,說他軟弱,對付雲非時候並不見心慈,說他怯懦,可也不是冇有賊膽嘛——隻能說蠢毒吧。
有子如此,無怪乎顏老太爺要在自己壽終前按死顏相,不然,三個慶國公綁在一塊兒,都不夠顏相一隻手捏的。
當初顏老太爺百日祭過後,顏愈就時常往帝都上請安摺子,話裡話外都是希望“奪情起複”。那時候雲非到穎國公帳下還冇多久,在他出頭成名之前,淩燁當然會晾著澹川顏氏,耗一耗這個宛州世族的底子,以便未來更進一步的選官改製推行科舉。但朝中勢力重在平衡,宛州必不能隻望溪端氏一家獨大,澹川顏氏多少還是要有點作用的。可慶國公顏愈顯然等不及。
宛州的人手是淩燁前些年藉機安插到關鍵處的,再加上這兩年底下一些投誠的小家族的眼線,澹川慶國公府的舉動不能說看得清清楚楚,但六七分總是有的。
密奏上說,慶國公府因丁憂之故,不能出仕,顏老太爺故去後半年,顏家便把目光轉到了河道商運上,對外說是要給家中小輩找點事做,曆練一二。
——合情合理,任誰都挑不出毛病來。
澹川是瀾江的支流,深入宛州腹地,南北暢通無阻,這座城作為顏氏的地望,直接以河為名,足見其水運之興盛。
顏家做生意,自然都從這上頭來。
慶國公的請安摺子照常遞著,麵上功夫半點不落,不時時注意外加詳查,還真難察覺他會跟敬王搭上線。
拿張輿圖一畫,澹川這地方當真不錯,瀾江支流,順著江河往北,能直接通往敬王食邑江錦城,一路向南又彙入雲州江河,而敬王最大的倚仗蒼梧方氏,就在雲州。不得不說,澹川在江錦城和蒼梧城、宛州和雲州之間,是再好不過的聯通樞紐。
河運生意,除了港口稅賦外,還有就是往來南北,將自家盛產的物什運售去彆地,將彆地的稀罕物販運回來。這聽著很耳熟,因為敬王的左膀右臂定康周氏,前些年就在做南洋香料的海運生意。蘇朗和葉星琿就是查這事去的昌州,現在楚珩也到了。
那些南洋香料若果真藏著許多貓膩,敬王就不可能隻將寶壓在定康,另一條暗線想來就是從蒼梧城到江錦城了,這距離可不近,得從陸路轉水路,但若有澹川在中間幫忙調度,那順暢的可不是一點半點。
顏家,還真是不錯。
淩燁看著禦案上的山河地理輿圖,拿硃筆在澹川的位置畫了個圈。
大胤有鐵打的十六世家,這話不是誇張,是真真切切寫在太廟裡的。
大胤立國以前,九州經曆了百餘年的動盪暴亂,內憂不止,外患更甚,北狄十三部占據大半個北境,對九州內地虎視眈眈。
除了宜崇蕭氏外,當年跟隨太祖征戰天下的其他十五姓氏,都不是名門望族,曆經十年,平內亂、推暴政、拒外敵、定九州,其間,九死一生不能道萬一。
因而大胤立國之時,太祖在太廟對天地立下重誓,以丹書鐵券為憑,大胤國書為證,十六世家地望永不收回——使河如帶,泰山若曆,城以永寧,爰及苗裔,胤有宗廟,爾無絕世。②
十六世家的生生不息是跟隨大胤皇朝的興盛繁衍一起的,皇朝是世家的依托,世家亦是皇朝的基石。幾百年過去,大胤皇權統治穩固的同時,又有掣肘。
但,平川淩氏不能對天地違諾。
大胤皇權在,鐵打的世家就在。
就如同五年前參與齊王謀反的太後母族硯陽伯府一樣,即便淩燁能誅其三族,但今天的硯溪城依然是鐘氏的地望。坐在城主位置上的那個人,哪怕是淩燁選出的傀儡,也還是得姓鐘——硯溪鐘氏的鐘,朝廷依然不能在此設知府。
澹川顏氏也是十六世家之一。
淩燁看著輿圖上新劃出來的這個紅圈,顏家無論如何都會存於九州天地間,都要占據著這座城。
但這顏家家主,日後必得換個人坐。
他心裡很快有了計議,提筆寫了幾道密旨,分彆發往西北、朔州、宛州、昌州,開始暗中調兵遣將。
影衛得令而出,書房裡安靜下來,隻餘他一人。
淩燁重新將放在懷裡的信箋取了出來,他從隨身的荷囊裡取出私印,沾了點硃砂,將“山河主人”四個字,印在了“屬楚珩也”的前麵。
信中寫,曉看天色暮看雲。
淩燁行至窗前,抬眼望去,雲霞在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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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劇情有點多,附贈兩千字,涉及到劇情的章節我儘量一次性把能寫的寫完,冇想到這麼晚。本章一共五千,看不到後麵兩千的話清一下緩存再重新進
楚家主要是弟弟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