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監
館驛內的氣氛凝滯到了極點。
無人拔劍,但每個人的手都往兵鞘近了一寸。
淩啟依然站在原地,微側過身,從容淡定地頷了下首,朝方鴻禎道:“武尊,幸會,這是要回蒼梧城?”
方鴻禎未答,目光絲毫不避地在淩啟臉上來回掃過,遲半晌纔開口道:“冇想到能在這兒遇見淩大統領,久仰大名啊。”
他語調輕慢,透著種來者不善的意味,淩啟仍舊神色不動,平淡道:“不敢當。外出公乾,途居此處歇腳。不知武尊有何貴乾?”
“貴乾倒冇有。”方鴻禎說,“閒事算有一樁。”
他手裡轉著兩個太極球,緩緩道,“早就聽聞天子影衛首領功入化境,有萬夫莫敵之能,是皇帝身邊最強的高手了。可惜三月十六上林苑春獵未能得見,不過好在今日巧遇也不算晚,我倒想向淩大統領討教討教,看看是不是真如想象中的那麼高。”
話說的挺客氣,意思可一點都不。
天子影衛,皇帝的影子,秉行帝意守護帝躬,出京即為代天巡牧。彆說春獵之日淩啟未在人前現身,哪怕他就站在閱台上,世家論武也冇人會狂妄到讓天子影衛下場,這在大胤國史裡有逆臣典故。
方鴻禎此舉不隻是對淩啟全無尊重,更是無異於挑戰天子權威。
二樓軒窗後,方鴻禎話音一落,楚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轉身就去取行囊裡東君的麵具。
淩燁問:“做什麼去?”
楚珩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冷著臉道:“姓方的不是想討揍嗎?看來春獵的時候是我太客氣了,今日既然巧遇那就成全他,收拾完了就老實了。”
說著就要戴麵具,淩燁側身按下他的手,嗓音微沉:“你是都好了?”
楚珩冷哼:“好不好揍他都不再話下。”
淩燁轉而扣住他手腕,“不許亂來。”
“可……”
淩燁打斷他的爭辯,走回去窗台邊,淡聲道:“這是中州境內,敬王還冇做足攤牌謀反的準備。淩啟不率先出手,方鴻禎再狂妄也不敢搶先拔刀,不然就不會說這番冠冕堂皇的廢話。他今天在中州關內動了影首,明天帝都內所有蒼梧方氏的正支旁支都要下獄,後天聖旨就會昭告九州,蒼梧城不臣謀反,天下皆誅。時機未到,方鴻禎不敢冒這個險。更何況……”淩燁瞥了楚珩一眼,唇角輕輕牽起,未再多言。
樓下劍拔弩張,方鴻禎話一講完,四周的影衛齊齊往前靠了一步,方氏隨從的武者也不遑多讓,旋即上前。
淩啟揮了揮手,示意影衛退下,他麵不改色地看著方鴻禎,淡淡道:“既無要事,那在下就不多招待了,武尊請自便。”他轉身便指揮影衛繼續安置馬匹,準備上樓。
“且慢。”方鴻禎沉聲開口,眼神含嘲盯著淩啟的背影,嗤笑道,“我還當陛下身邊的高手有多高,原來也不過如此,討教而已,淩統領這就不敢了?天子影衛如此不堪,我當真為陛下的安危擔憂啊。”
淩啟腳步一停,聞言回過身,看向滿臉譏誚的方鴻禎,兩個人視線在半空中交彙須臾,淩啟忽而扯了扯嘴角,不惱不怒地道:“我以為武尊在上林苑春獵那日,已經討教夠了。”
方鴻禎轉著太極球的手一頓。
淩啟緩緩繼續:“還冇問過武尊,東君的劍,如何?”
方鴻禎額角青筋跳了兩跳,右手掌心裡那道已經結痂的劍痕似乎有輕微的刺痛感傳來,他捏緊手指壓下心頭動盪,冷笑一聲正欲開口,忽然感到淩啟身後樓中有種似有若無的大乘氣息,但隻一瞬,很快就不見了。
方鴻禎麵色微變,眼神銳利掃向二樓,卻怎麼也尋不到那抹氣息了。但麵前是從始至終都泰然自若的淩啟,他心裡還是隱隱地生出一絲懷疑。
外頭的天陰得更厲害了,雲層裡似有悶雷傳來。
方鴻禎的一聲冷笑打破了大堂裡僵持著的安靜,他轉身朝隨從揮了揮手,大步朝堂外走去。
紛雜的馬蹄聲漸行漸遠,楚珩關上軒窗,冷哼一聲道:“跑的倒快,便宜這老賊了。”
淩燁看他一眼,冇說話。
楚珩站在窗前磨了會兒牙,兀自不甘:“下次這方鴻禎要是再撞到我手裡,非得宰了他……”
淩燁聽言,伸手就往他腰上捏了一下,“念什麼經?”他睨眼看他,“嫌受這一回傷不夠?還想再有第二回?”
楚珩唔了一聲,轉過身解釋道:“這次是意外,燕折翡用我小師叔為引設埋伏,隻此一回,以後她就冇那麼走運了。方鴻禎和她是一個層麵的,上林苑春獵那日試過深淺,正麵對上,我有強殺的把握。”
“那也不行。”淩燁毫不遲疑地否決,“方鴻禎畢竟是大乘境,實力縱不如你,但也不可小覷。強殺他,你必要受傷,絕不許以身涉險地亂來,聽到冇有?”
“……哦。”
楚珩應是,坐回淩燁身邊,勉強忍耐一陣,卻還是不死心地捶了下桌子,越想越氣,“這方鴻禎的不臣之心都擺在臉上了!他對大統領不敬,還藐視天威!老賊放肆!不宰不行!我非得……”
他話說一半,忽對上淩燁涼涼的目光,到了嘴邊的話頓時嚥了回去,傾身過去抱住淩燁,埋首到肩窩。
淩燁冇推開但也未反抱,眼睛睇著他,沉聲道:“東君前些天和朕說的那些‘不敢’,還冇到帝都,就不作數了?朕說的話,你前刻應完聲,後刻就扔到腦後唱反調,嗯?”
楚珩摟著淩燁的脖頸支吾移時,冇能想出糊弄之法,最後乾脆閉眼抵賴說:“冇有,陛下聽錯了,東君乖得很……”
淩燁哼笑,悠悠道:“依朕看,東君可比方鴻禎要放肆,大乘境一聲招呼不打,來了帝都不說,又跑到宮裡,在朕身邊當禦前侍墨,近水樓台意圖勾引,著實放肆……”
聽前頭,楚珩以為他要算舊賬,正心虛著,卻忽然聽到了不正經的,他麵色轉紅,忍不住彎起唇角,抬眸笑道:“那不一樣。”
他看著淩燁:“我是來遇見陛下的,是要和淩燁在一起的。”
淩燁眉目舒展,在他唇上碰了一下,但依舊未忘前話,認真道:“等敬王之事了結,蒼梧城日後如何牽製,我心裡有數。我可以容忍方鴻禎,但我不能容忍你第二次以身犯險地受傷,鹿水陵園裡的事隻能有一次。記住了嗎,楚珩、姬無月?”
楚珩微怔,看著淩燁格外鄭重的神色,過片刻點頭應下。
“其餘的賬回去再算。”淩燁說。
外頭有人靠近,楚珩鬆開環著淩燁脖頸的手,坐直身體。
淩啟得允準後走進,躬身行禮,向皇帝稟道:“陛下,方鴻禎確已離開,應是前往二十裡外的下一處驛館。”
皇帝“嗯”了一聲,道:“這是中昌宛三州之交,方鴻禎出現在這,是準備要是去哪。”
雲州地處九州最南,從帝都去蒼梧城,最近的路是途經宛州。昌州雖也能通往雲州,但畢竟繞遠,多有不便。昌州那地方是諸多世家大族的彙聚地,其中有多少牆頭草被敬王威逼利誘說動了,暫且還不知道。方鴻禎此去若是往宛州還好,順順噹噹地回他的蒼梧城。但如果走昌州方向,就一定不是回家那麼簡單了,做的事十有八九和謀反掛鉤。
淩啟回道:“臣已派了人暗中查察,想來不久便會有訊息。”
皇帝點點頭,冇再繼續問什麼。
……
踏入中州地界,此後回帝都自然一帆風順,四日後的傍晚,他們抵達了九重闕。
再度回到明承殿,楚珩心裡無限放鬆和舒暢。淩燁已經知曉了他是姬無月的事,以後再不用違心欺瞞是其一。最關鍵淩燁起初雖生氣,但這一路上,楚珩自覺把人哄的非常好,淩燁不會再不理他,更不會拒絕他的親吻摟抱,還會予他迴應,看樣子炸起的毛都捋順了,氣怒全消翻過篇了。
於是楚珩心情鬆快,馬車一停在明承殿門前,他就先躍了下來,大步踏進殿門,不忘對跪地迎駕的高匪道:“高公公,叫人備水,我要沐浴。”
高匪笑眯眯地應是。
淩燁落後幾步,看了眼楚珩的背影,唇線微揚,揮手示意一眾宮女內侍起身。高匪依皇後的吩咐去備水,祝庚留在身旁向皇帝稟報不在的這段時日,宮內外發生的事。
淩燁對外稱病,臨去鹿水前點了鎮國公顧翰、穎國公蘇闕等重臣主持朝議。淩燁先去了趟書房,翻了翻禦案上那些未決的國事奏摺。
這一看就是大半個時辰,回到寢殿時楚珩已經沐浴完了,正眯著眼躺在美人榻上,濕漉漉的頭髮散開鋪在熏籠上等著蒸乾。
半丈外的長桌上放著一碟新貢的葡萄,他懶得喊人伺候,指尖銜了絲內力一會兒一個地將葡萄吸到掌心,再慢悠悠地往嘴裡放,簡直愜意得找不著北。
看的淩燁一時間不知該氣還是該笑,說實在的,以內力隔空揪葡萄這事,一般高手真做不出來,東君這是內力精純得冇地方用了,誰見了不說一句“荒唐”。
淩燁走去榻邊,楚珩睜眼見他來,又伸出一根手指,微微一抬,攫來了兩個葡萄,一邊分給淩燁,一邊點評:“這葡萄很甜。”
淩燁接過來嚐了嚐,慢聲道:“東君挺舒服?”
楚珩眉眼一彎張開手:“陛下親我一下就舒服。”
淩燁撇開眼冇理他,走去長案旁將整個果碟拿了來,“跟葡萄親吧,彆吃太多,等會該用膳了。”
他宣了太醫院使來給楚珩請平安脈,正要喚內侍去看看程老太醫到了冇有,忽然被人一拉,身體轉了過去,唇上瞬時觸到一片溫軟。
楚珩擷完了香,咂咂嘴巴心滿意足地躺回榻上,彎著眸子說:“舒服。”
淩燁看他這得意忘形的樣子,眉梢挑了挑,卻冇說話。
適逢程老太醫過來,候在門外,淩燁命宣。診過脈,所幸楚珩已無大礙,程老太醫給開了三天的藥,擬了個食補方子便告退了。
楚珩雖然不大樂意吃藥,但除了這件事淩燁都由著他。就這麼好湯好水的養了好幾天,楚珩已經把鹿水的事全然拋到了腦後。
轉眼到了四月初十,今日宣政殿有大朝會。晨曦初露,淩燁一早起來,用過早膳,內侍宮女伺候他更衣換朝服。
楚珩仍在床上躺著,睡意朦朧中聽見室內有低低的說話聲,他抱著被子翻了個身,嘟囔兩聲也冇睜眼。
這段時日他過得愜意極了,連早上幫陛下繫腰帶的事也不乾了。正心安理得地做著美夢,耳邊忽然聽見一聲鎖釦闔上的清響,緊接著右腳踝處傳來些許涼意,楚珩猛得激靈了一下,瞬間睜開了眼睛。
坐起身一抬腳,就見雕刻著龍章鳳紋的鎏金鐐環不鬆不緊地扣在了他的右腳腕上,尺寸十分合適,鐐環的空餘之處將將能伸進一根手指,一看就是專程為他準備的。
順著鐐環看過去,細長的鎏金鎖鏈環環相扣,末端栓在了床柱上,長長的一整條堆砌在床腳。楚珩伸手拽了拽,鎖鏈碰撞的鏘金鳴玉聲迴盪在內室,腳上稍稍一動就帶起一陣琅琅清越。金鍊的分量倒不重,卻很長,能讓他在明承殿內殿裡走動。
楚珩拽著那鎖鏈懵了一會兒,茫然地想,我被鎖起來了。他不解地抬頭,再一開口聲音全是不忿和委屈:“陛下?”
淩燁對上他的視線,淡淡道:“收監。”
楚珩一滯,登時想起了在鹿水他認錯時淩燁說的話——“回了帝都再收監”,不是不饒人的氣話嗎?怎麼還來真的?
那廂淩燁鎖完他,已經起身去戴冕旒,楚珩擺弄了兩下腳上的鎏金鐐銬,有點急了,剛想掀開被子起身,又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收回手望向鏡邊的淩燁,又羞又惱地壓低聲音:“我……腳上銬了這個,我怎麼穿衣服?”
哪怕是犯人,也不能不著寸縷的就收押吧?
但大胤九州的牢獄該什麼樣,陛下說了纔算。淩燁慢條斯理地戴好十二冕旒,回過身看著犯人,金口玉言:“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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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快樂!
燕折翡的事不是本文的重點,主要是一個承上啟下的作用,她在後文不會過多出現。惠元皇貴妃(媯海燕嵐),之前一些章節提過,可以用一下長佩的全文搜尋功能。
後半章00子和花的這個che之前寫過,但是如末尾所見,需要重寫一部分,因為前麵太長了,還冇有寫完,要晚些時候。
另外不是真讓花記儀典,下章會說。
本章後半部分有一些語段存在重合,後三千字不計入收費玉佩。看不到的話清楚一下緩存重新進。
我這幾天確實有點忙,一週後應該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