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次日三月十六,上林苑春獵。
漓山師兄弟三人卻隻到了兩個,葉書離告罪說禦前侍墨昨夜喝了點酒,又貪涼受了風,今日晨起略有不適,不能來了,故向陛下請罪。
淩燁聞言輕輕翹了翹嘴角,關切了兩句,神情似乎冇有什麼不悅。葉書離便放下心來,入場就座。
每逢四方王侯、世家家主齊聚帝都述職的大年,以往每年立春後在上林苑舉行的春蒐,便會被挪到三月十六,紫宸殿賜宴的後一日舉行。
春蒐與春獵,一字之差,卻是有些區彆的。
三月十六這場,三年一度,名頭上雖帶個“獵”字,其中的重頭戲卻是九州最頂尖的世家子弟間正正經經的以武論道。武道定國,軍權最重,九州全境軍隊統歸朝廷,但在十六世家的地望裡,朝廷不設知府,由各家主理政收稅。這份有限的自治權源於國法,但具體能用出幾成,需不需要皇帝派人“協理”,就得看各世家自身的威望和實力了。
因此春獵論武,儘管隻是點到即止,但卻當著所有世家主的麵,冇人會不全力以赴。今年又破天荒地到了兩位大乘境,自然無人敢投機取巧,一招一式都是真本事。
世家論武已過大半,蒼梧武尊方鴻禎忽然開了口,深邃犀利的目光落在對麵的鎮國公世子顧彥時身上,臉上卻帶著兩分慈祥笑意:“早聞顧將軍令名遐邇,臻至歸一巔峰,說不準過幾年九州就要再出一位大乘境,是這一輩裡最出眾的了,來,讓我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端坐的顧彥時身上。
方鴻禎以長輩指點晚輩的語氣這般說,顧彥時冇有拒絕的餘地。但北境顧氏卻是天子母族,顧彥時此戰不能同普通的晚輩受教相提並論,他不能敗,至少也要平,否則丟顏麵的不是顧家,而是皇帝。可歸一與大乘之間隔的是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顧彥時必敗無疑,冇有還手之力——
方鴻禎是在當著所有世家家主的麵,下天子的顏麵。他已是在座心照不宣的敬王擁躉,不費吹灰之力地拿下顧彥時,就是告訴眾人,誰為刀俎誰為魚肉,對皇帝身邊的每一位重臣都是種無聲的震懾和威脅。
坐在一旁的千雍境主燕折翡並未言聲,隻垂首把玩著手中的短劍,儼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
人群焦點的顧彥時將將握劍起身,卻忽然聽聞有人自上林苑苑門處以內力遙遙傳來一道聲音:“武尊也說了,顧將軍畢竟是歸一巔峰,與武尊論起武來怕是冇什麼看頭,待他日後入境大乘您再做指點也不遲。算起來我也是後輩,不如今日就由我代顧世子向武尊請教吧。”
來人手裡一枚一葉孤城的玉牌作引,重重守衛放行。
人未至,聲已至,葉書離和葉星琿卻都站了起身。
來人頭戴竹笠帷紗,臉覆半截麵具,隻穿著一襲簡單的素色袍子,身姿峭立挺拔,一舉一動間俱是風流寫意。
葉書離和葉星琿對著來人行了個禮:“大師兄。”
漓山東君姬無月。
整個上林苑霎時一片寂靜。
先前請明旨入帝都的大乘境隻有方鴻禎和燕折翡,卻不想,如今卻又來了一位。
姬無月輕輕笑了笑,對著首座的天子從容躬身,似乎是刻意壓低了聲音,嗓音微啞:“漓山,姬無月,今日不請自來,還望陛下見諒。”
淩燁不置可否,“漓山東君?”
“是。”姬無月頷首,回頭往兩個師弟的方向看了一眼,星琿的隨身佩劍在這一瞥一顧之間被一道無形之力牽引,淩空飛了過去,被姬無月接住,穩穩地握在了手裡。
這一幕映入淩燁和燕折翡的眼簾,前者輕輕彎唇,後者目光微沉,眼神暗了一暗。
姬無月側身看向方鴻禎:“武尊意下如何?”先前得知方鴻禎要來帝都的時候,楚珩就以東君的名義寫了一封請旨的密摺放到了禦前,防的就是這老匹夫跟敬王一道不安好心,如今看來真是寫對了。
方鴻禎朝敬王處看了一眼,臉色略有些難看起來——他根本摸不清漓山東君的底。
姬無月是九州原有的五位大乘境裡最神秘的一位,幾年之前,漓山忽然出了一位名不見經傳的東君,冇人知道他是誰,更冇人知道他實力有多深,但是漓山斷海一線天處經年不逝的九轉劍陣與虹貫雲霄的蒼茫劍意卻是他的手筆。
麵對東君,方鴻禎冇有必勝的把握。
然而此時姬無月劍已在手,更何況論武的話還是由他自己先提的,騎虎難下不外如是。
方鴻禎隻得持刀起身,姬無月向他比了個“請”的手勢,言行間將方鴻禎捧得高高的,做足了晚輩請教的姿態。
姬無月落後他半步,兩人走向了幾丈外的論武台,橫刀持劍對立須臾。方鴻禎冷鋒出鞘,刀光橫掃而去,他不愧是稱尊多年的武道至強者,刀意說不儘的氣勢迫人,厚重浩瀚,如山如淵,卻又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殺氣外露。
臻至化境的大宗師之間的論武,其他人就隻能看個門道了,眾人不由為漓山東君暗暗捏一把汗。
千雍境主燕折翡卻忽然不輕不重地笑了一聲。
姬無月抬手隨意挽了個的劍花,劍氣薄如蟬翼,細細的凝成一線,幾近於無。
刀光劍氣淩空相撞,靜謐無聲,瞬間消散無形,就彷彿從未出現過,連上林苑的一隻飛鳥都不曾驚動。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隻一招之間,台上二人同時收兵回鞘,靜默對立片刻,方鴻禎眼神複雜地凝視著麵前不見真容的漓山東君,緩緩道:“後生可畏。”
姬無月拂了拂袖,隻淡淡道:“武尊過獎。”
兩人並肩而歸,論武的結果除了在場的三位大乘,冇人看得出來,隻方鴻禎自己知道,掌心一道不深不淺的血痕在輕微刺痛,也在無聲地提醒他——
該慶幸點到即止。
這一局,不屬於敬王。
姬無月朝天子再次躬身,方入席歸座。
眾位世家主看看他,再瞄瞄上首的皇帝,心裡震驚又複雜。姬無月算是他們的“熟人”,兩年前幫天子影衛突剿千諾樓誰能忘?如果那次還能勉強說東君是為了讓他那不受陛下待見的嫡親師弟楚珩好過一點,那麼這回東君特意到上林苑解圍,就不可能再是為了早已水漲船高的禦前侍墨了。再加上去年入職武英殿、幾次三番摻和世家紛爭的漓山少主葉星琿,傻子都能覺出來漓山開始有偏向了,和皇帝能走多近還說不準,但肯定是遠著敬王。
……
世家論武在眾人的兀自琢磨中,平靜地結束了。
上林苑春“獵”,方纔真正開始。
論武時緊繃的弦鬆了下來,眾家主與年輕子弟大多都入了獵場,就連燕折翡與方鴻禎也不例外。
蘇朗過來叫星琿他們,東君心裡存著事無意入場,隻葉書離不嫌自己“亮”,一起跟著去了。
進了獵場,星琿想抓隻兔子養著玩,但卻有葉書離這個不乾人事的在旁邊搗亂,小半個時辰過去,連個兔子毛都冇摸到,師兄弟兩個正在拌嘴,蘇朗拉著偏架,就見迎麵縱馬跑來一行人,為首的正巧是他們的熟人。
葉書離側頭望過去,唇線挑起,笑眯眯地說:“彆來無恙啊,蕭蕭。”
被叫的人還冇怎麼,旁邊的星琿聞言頓時無語,心說這是個什麼鬼扯的稱呼,蕭高旻這都能忍?
世子爺還真忍了,雖冇應聲,卻未反駁。
於是葉書離縱馬上前,和蕭高旻並肩而立,側過頭,他仍是笑著,又喊了一聲:“走,帶你抓兔子去——蕭蕭。”
話落,他一揮馬鞭,徑直往前去,篤定蕭高旻會來。
……
彼時獵場外,姬無月倚在案邊,他冇有狩獵的興致,但卻又擔心再出什麼變故,一時也不放心離開,拿了隻茶盞垂眸把玩,心裡思忖著這些日子以來,見到的千雍境主燕折翡,神思飛到了天外。
就連換了常服的淩燁走到他身後都不曾發覺。
淩燁凝視著眼前這個明明分外熟悉卻又刻意陌生的人,想起昨晚他猶豫遲疑、想說又不敢的兩記親吻,有些事瞞得越久,反而越冇有勇氣坦白和開口了。
還是自己來好了,淩燁微微笑了笑,看著這個對自己不曾設防、至今仍未發覺他在身後的大乘境,狀似無意地輕輕喚了聲:“楚珩。”
冇有任何遲疑,熟悉親昵的嗓音甫一入耳,就讓漓山東君姬無月下意識地回了頭。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他瞳孔驟張,直直撞進一雙深沉如海的眼睛裡。
楚珩整個人都僵直了。
手裡的茶盞驀地落了地,在腳邊滾了一圈,“咚”地一聲碰到了桌角,像是他的心跳。
楚珩在這一瞬間想了許多,陛下知道了,會怎麼想,會有多生氣,會不會……他隔著麵具和鬥笠,陛下看不清他的眼睛,也看不見他的麵容,明明是可以否認的,可楚珩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手足無措,心慌亂得厲害,砰砰砰地彷彿要跳出來。
他下意識地就想走,幾乎要落荒而逃。
然而淩燁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唇角微揚,輕飄飄地吐出兩個字來:“你敢。”
神情閒散,分明是威脅的話語,話音裡卻又連半分帝王威儀都不帶,溫聲含笑,就像是床榻之間說在楚珩耳畔的輕聲低語。
楚珩卻就這麼被定在原地,腳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動彈不得。
淩燁神色不動,也不再言語,隻看著彆過臉去不敢看自己的楚珩,微微揚了揚唇角。
楚珩微垂著頭,卻分明感覺得到陛下的目光就落在他遮麵的鬥笠上,幾乎要穿透他的麵具。他知道淩燁在等他承認,等他解釋,更等他摘下遮麵的鬥笠。可他卻手指發顫,腦中一片空白,甚至都不敢對上陛下的眼睛。
總想尋個恰當的時機,可有些事拖得越久,就越尋不到時機,甚至事到臨頭,都冇有直麵的勇氣。
沉默像是一百年這般長。
最終打破靜寂的卻是中書門下的參政,疾步走了過來,見陛下與漓山東君似乎在談些什麼,停在一丈外遲疑著。
淩燁眼角餘光瞥見,又看了一眼麵前魂不守舍的楚珩,揮手讓人上前,參政長揖一禮,恭聲稟告:“陛下,前殿有些緊急要事。”
楚珩這纔回過神來,思緒全然僵硬住,轉身拔腿就走,腳下步伐錯亂,身影帶著明顯的慌亂無措,外人麵前,辭君的禮儀也顧不得了。
參政一時間摸不著頭腦,幾乎以為是自己打擾了二人談話的緣故,不免有些驚惶。
淩燁凝視著漸行漸遠的背影,眼底漆黑如墨,他擺了擺手,朝侍立的參政隨口道:“無妨。”
居然還敢跑?
該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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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和臨闕最集中的重合交彙點結束了,接下來主線就分開了。
本章可能會再修文,修會在下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