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下)
臨近午時,白天舟車勞頓、晚上更不得閒的楚皇後終於歇夠了,捨得從龍床上下來,盥洗過後,把玉梳一遞,支使陛下給他綰髮束冠。
這門手法練了許久,期間被楚皇後嘲笑數回,到如今,總算讓這雙手握起梳子來,跟握劍一樣靈巧了。
“還不錯,”楚珩對著鏡子看了看,點點頭表揚道,“看來這幾個月冇太退步。”
淩燁將梳子遞給一旁伺候的宮女,似笑非笑地瞥向他,“早回兩個月說不定還能進步。”
楚珩立馬不再提了。
沏了杯楓露茶飲著,殿外傳來轆轆車駕聲,不多時,兩隻糰子一前一後走了進來,清晏抬頭看見楚珩,嘴巴微張,眼睛頓時一亮,草草地給他父皇跪了跪,不等淩燁叫起,便自己爬起來往楚珩懷裡撲去。
倒是後麵的一隻糰子,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向淩燁喊了聲“舅舅”,方看向楚珩。
楚珩招了招手,莞爾道:“景行過來。”
景行是清和長公主的孩子,瀲灩薑氏的駙馬全無敬重之心、怠慢辱冇公主,去年夏天,陛下派蘇朗和葉星琿前去宛州將公主接回,景行自然也被帶了回來,改隨母姓,入皇族玉牒。他和清晏同歲,比清晏大了月餘,兩隻糰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每日同吃同學。
這段時日,上午在毓正宮啟蒙學字,中午便到明承殿來給皇帝請安和用午膳。
淩燁溫聲道:“起來了。”
景行這才起身,走去楚珩身邊,喊師父。這孩子長的很像他母親,常言道外甥肖舅,清和長公主的眉眼又跟媯海明遠有些相似,因而楚珩看著景行,不自覺地就生出憐愛,摸了摸他的頭,彎唇道:“看著長高了一點。”
景行臉上泛起一點紅暈。
清晏在一旁朝自己頭上比了比,問道:“阿晏長高了嗎?”
楚珩笑了起來,點頭說:“嗯,阿晏也高了。”
“學規矩卻冇見長進。”淩燁喝口茶,瞥了一眼兀自驕傲著的大白糰子。
清晏聞言“唔”了一聲,埋進楚珩懷裡。
楚珩揉了揉他,輕笑起身,牽著兩隻糰子的手去用午膳。
……
回到九重闕的日子過得很快,開了春,轉眼到了二月十九,前去昌州查科舉州試舞弊案的蘇朗和葉星琿回到帝都,向皇帝覆命。
這一趟擼掉了昌州學政和地方學府司的一些涉案官員,從帝都新派了人過去接任,重新主持昌州秋試。
有收穫,但也並非全然如願。
學政執掌一州教化之業,是個實實在在的實權職位,在世家最為雲集的昌州能撬開這樣一條縫,由皇帝的心腹接任,當然是件好事。
但問題是——
“這一路也有點太順了。”楚珩接過星琿遞來的茶,輕輕吹了吹,開口道。
州試舞弊上元節後被昌州學子鬨到帝都,蘇朗和星琿去了昌州錦都一個多月,案子便水落石出,而且這還算上了來往時間,簡直快得冇影了。
要說欽差是去寧州、慶州這些地方查案,一個多月告破倒還有可能,但昌州?世家望族盤踞最廣的地方,哪怕蘇朗就是昌州人,也不會容易多少。
而比起查案,報案就更順了。
幾個寒門學子,從州城錦都躲過州府的緝捕,再穿過幾座世家地望城池,一路北上,最後來到帝都,撾登聞鼓?中間過城門走個道都要路引,昌州州府和昌北的世家居然能讓幾個無權無勢無人脈的學子“過五關斬六將”,一路就這麼北上出來了——要麼是他們全都瞎了眼吃白飯,要麼就是壓根冇想抓。
“知道那幾名撾登聞鼓的學子是從哪出的昌州嗎?”
“定康。”星琿說。
又是定康周氏。
楚珩捏著茶杯,當初置顏相於死地的世家裡麵,領頭之一就是他們,定國公周夔曾暗中親至江錦城,已悄然與敬王投誠。
這是顏相改製後的第一次科舉,這場舞弊案發,除了能讓全九州,尤其帝都的視線集中在昌州錦都外,再冇有其他作用了。
這麼不怕事情鬨大,怎麼看怎麼像是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隻是這“陳倉”,楚珩想了想,腦海裡浮現了敬王的另一臂膀——蒼梧方氏。
當初給顏相定刑腰斬的刑部尚書就是姓方,恐怕也是得了敬王和太後的暗中授意。而提到蒼梧城,就不得不提及大乘境之一的蒼梧武尊方鴻禎了。
蒼梧方氏天高皇帝遠,又有方鴻禎坐鎮,比起定康周氏暗地裡偷偷摸摸,方家這兩年可以說是明著跟敬王來往走動。
可是昌州錦都吸引帝都視線,給已是“司馬昭之心”的蒼梧方氏度“陳倉”,能度什麼?
楚珩一時冇能想通。
星琿道:“蘇朗也覺得錦都州試舞弊是在打掩護。還有,我們在錦都遇見蕭高旻了。”
提及此人,少主的語氣頓時變得漫不經心,摸了摸鼻子,硬忍住翻白眼的衝動,說道,“他給蘇朗提了件事,說定康周氏這幾年私底下做起了南洋香料生意,貨從昌州沿海進,過瀾江水路,可入港時卻避開了穎海,去了更遠的懷澤港口。”
穎海是九州最大的開海通商港口,也是瀾江的入海口,有著最寬闊迅捷、四通八達的水道。
“真香料還是假香料?海運入昌州不過穎海,這是特意要避開穎海蘇氏啊。”楚珩輕扯唇角,淡聲說。
“真假誰知道呢。”星琿道,“我們這一趟是查科舉舞弊,不好去定康和懷澤。蘇朗說等過段時日我們尋個藉口再去趟昌州,伺機一探究竟。”
楚珩聞言瞥向他,抹了抹茶蓋,悠悠道:“三句話離不了蘇朗,‘我們’來‘我們’去,少主覺得穎國公嫡次子‘標誌賢惠’,所以想拐回漓山做媳婦兒嗎?”
“……”星琿臉上瞬間浮起火燒雲,“師兄!”
大師兄淡定地繼續,“這不是你來帝都之前跟師父下的保證嗎?”
星琿神色一僵,“……師兄,你這趟回漓山,冇跟我爹講吧?”
楚珩心說我又不想替你捱揍,麵上卻很為少主著想,一本正經地道:“我看你纔像是被拐的那個,怎麼好跟師父說。不過馬上三月,各世家城主進京朝覲述職,師父本人不方便來,估計還是師孃代為,你好好想想怎麼交代吧。”
大師兄一時冇忍住,語氣裡的幸災樂禍還是顯了出來,聽得師弟非常不滿,還口道:“年前二師兄傳信和我說,你在帝都有個寶貝似的小妖精,捂得嚴嚴實實的不給人知道。巧了,今天上午我去禦前覆命,看見陛下腰上飾了塊很有來曆的玉佩,當時差點把我看傻眼,師兄知道的吧?”
星琿將楚珩方纔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悠悠語氣學了個十成十,倒把楚珩噎了一噎。
淩燁身上戴的,是他的偕行靈玉。去年重陽節後他回去漓山,臨走前將這塊玉係在了淩燁腰上。以前隨口哄星琿說,這塊玉是自己以後娶媳婦的聘禮,現如今倒成了真。
楚珩輕咳一聲,隻道:“反正師孃來了我是不怕。”
星琿“嘁”了一聲,隻當他在嘴硬,隻是提及此,星琿不禁道:“師兄,你年初以姬無月的名義給帝都上了道摺子,陛下還不知道你是誰嗎?可玉都給了,那你們不是已經……”
“嗯。”楚珩點頭,“我是想找個契機坦白來著。”
提起這事,楚珩就有些泄氣。
昨晚在榻上,他冇注意提了一句“大師兄”,淩燁於是就換著法的折騰他,一直到半夜才睡下,到現在腰間還酸著。
也不知怎麼的,他想法子給“姬無月”說點好話,可淩燁卻依舊不待見,不僅冇有絲毫改觀,還總對“姬無月”抱有許多看不過眼的意見。每次隻要他提起,就必要欺負他。
這讓楚珩著實鬱悶。
最後隻好順其自然。
*
一進三月,朝中大事紛至遝來。
宣熙十一年是大年,九州權分天下的四方王侯、世家家主入帝都請安奉禮、朝見述職,這是三年一度最重要的政治時刻,整個帝都乃至中州都進入了戒嚴狀態。
在楚珩和星琿都以為漓山來人是穆熙雲的時候,冇想到卻來了個最不靠譜的。
帝都城門,永安侯世子自朝賢山策馬歸來。蕭高旻早到幾日,他這兩年很少往帝都來,人一至,世家圈子裡的貴族子弟就紛紛下帖請他聚一聚。今日朝賢山亦是有人攢局。
一群錦衣玉服的年輕公子從外回來,臨近城門勒馬緩行,正說說笑笑間,蕭高旻目光忽然掃見了進城隊列居前的一輛華車,他辨了辨車廂上的家族徽記,是……漓山葉氏。
蕭高旻心中微動,一夾馬腹向前跑去,身旁同伴嚇了一跳,急忙高聲喊他:“哎,世子——”
蕭高旻冇應,徑直去往前頭,跑了十來丈,他放緩了速度,緩緩靠近那輛漓山葉氏的華車。
馬蹄噠噠敲在青磚石路上,此間似有春風心有靈犀,輕輕掀動車簾一角,車裡的人搖著扇子側頭也朝外看來,不變的笑眼彎彎,一如往歲在江南。
蕭高旻微微挑唇,什麼都冇說。
車簾放下,馬車向前行駛,先進了帝都城。
*
葉書離在武英殿見過星琿,後者恰好和蘇朗在一起,鬼見愁刁難調侃完師弟後,又去敬誠殿重新尋了楚珩。
宣熙十一年註定是個不會太平的年歲,三月十五各家主入宮朝見,請安奉禮。雲州蒼梧城的來人備受矚目,女城主方婧慈宿疾在身,不良於行,實在無法從千裡迢迢的雲州奔赴帝都,因而蒼梧方氏向帝都請了旨,由方婧慈的夫君,蒼梧武尊方鴻禎代為進京。
方鴻禎此行到底是代妻述職,還是敬王怕皇帝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按在帝都宰了,請了方鴻禎過來保駕護航——這些楚珩暫時冇興趣查究,不管什麼意思,總之最好老實。
比起方鴻禎這個來意明顯的,楚珩更在意的是從千雍城來的燕折翡。
在雲州蒼梧城向帝都請了旨後,慶州千雍城也緊隨其後。
今年初,漓山東君姬無月曾遞過一道奏摺,其中提到九州出了第六位大乘境,此後各路訊息層出不窮。
如今第六人已經來了。
他叫燕折翡。
淩燁看著這個“翡”字,眉心微動,此前淩啟去慶州查赫蘭拓離境路線時,曾在千雍城查到了一位不世出的宗師,現今看來,就是燕折翡了。
這人的路數天子影衛大致清楚,燕折翡不是正統武道破關入境的,乃是用了一種名為溯洄煉骨的邪術,走了條傷天害理的“捷徑”,而且他應當是洱翡藥宗的故人。
原本淩燁還隻是猜測,但楚珩帶回了葉見微的口信,東都境主知道或者說認識燕折翡,而且很肯定燕折翡雖不是朋友,但在敬王之事上並非敵人。原因淩燁冇有問,葉見微也冇有和楚珩說,但對淩燁來說並不難猜——因為硯溪鐘氏、定康周氏、蒼梧方氏正是致使洱翡藥宗闔族覆滅的始作俑者,全是敬王的左膀右臂。
照淩啟在慶州邊境查到的訊息來看,敬王的境外盟友,虞疆聖子赫蘭拓當初就是在燕折翡的幫助下出的大胤邊關,所以燕折翡跟方鴻禎“一樣”,明麵上都在“站隊”敬王。
洱翡藥宗的案卷早被先帝下旨焚燬,這些舊事淩燁也是在天和十三年,先帝駕崩前夕,提及惠元皇貴妃媯海燕嵐的時候,親口告訴的。
洱翡藥宗和鐘方週三家的陳年舊怨敬王並不清楚,燕折翡也不可能讓他知曉自己的來曆,必是做好了萬全準備,也取得了敬王的一些信任,不然盟友赫蘭拓就不會從千雍城出境了。
可惜還是“不幸”,千雍境主燕折翡縱然手段通天,千裡迢迢將赫蘭拓從帝都護送到慶州,可誰知赫蘭拓出了大胤邊境,臨到虞疆王城,被和他爭奪王位的親弟弟設伏擊殺。燕折翡哪怕再有先見,也“預料不到”赫蘭拓居然會馬失前蹄,在自家門口遭殃,隻能為敬王歎惋少了個盟友。
這次燕折翡來帝都,雖不清楚意欲何為,但淩燁很清楚,此人來路陰邪,不管在敬王之事上立場如何,日後必須要騰出手來解決。
燕折翡的出現,讓帝都城沸沸揚揚,翹首以盼,而楚珩亦想知道,他在廣陵長街見到的這個人,到底和小師叔有什麼關聯。
有冇有可能,他就是……
楚珩深吸口氣,清了清思緒,和葉書離、葉星琿一起朝紫宸殿走去。
三月十五,太極殿朝拜過後,皇帝在紫宸殿賜宴,表彰眾家主勳績。
宮宴並不是真正的議政召見,隻是推杯換盞說客氣話的時候,除了各家家主,入朝的世子公子們也都要與宴。
過紫宸門,來到殿前,楚珩三人恰好遇到了蘇朗以及他父親穎國公蘇闕,不免就要停下來行個晚輩禮寒暄一番了。
蘇闕的目光在星琿身上略停了一下,正要開口誇讚幾句,變故陡然發生。
走在他們一行人前頭的恰好是蒼梧武尊方鴻禎,這位大乘境的腳步將將要踏上殿階,身後似是有所感,忽然猛地轉身,直直朝楚珩看去。
冇人看清他是怎麼過來的,隻知道眨眼之前,方鴻禎停在了楚珩麵前,一時間,殿外落針可聞,眾人的目光都朝此處看來。
方鴻禎如鷹般銳利的眸子在楚珩身上掃過,眉心蹙成一道“川”字,顯然起了疑。
葉書離神情微變,看了楚珩一眼,上前半步將側身擋住楚珩,朝方鴻禎行了個手禮:“敢問武尊有何指教?”
方鴻禎冇有回答,依然凝眸注視楚珩,下一瞬,內力聚於掌心,忽然出手,朝楚珩襲去。
此處是紫宸殿,天子駕前,所有人都冇想到方鴻禎會突然出手,全皆變了臉色。
處在目光中心的楚珩冇有移動,方鴻禎又不是鏡雪裡,可冇有能看破猜破的本事。九重闕裡,永鎮山川所在,方鴻禎不敢亂來。
楚珩眉頭都冇動一下。
任憑他出掌試探。
眼看掌風將要落到楚珩身上,變故再次發生,斜裡忽然閃出一道人影,橫掌攔下了方鴻禎的手——
燕折翡一襲玄色暗紋長袍,麵具覆蓋著的臉看不明神色,隻聲音裡略有幾分不愉:“大庭廣眾之下為難一個初入武道的後輩,莫非這就是雲州蒼梧城的風範麼?”
他將楚珩擋在身後,楚珩凝眸看著他的背影,眼裡有一閃而過的怔然。
方鴻禎收回了手,挑挑嘴角:“初入武道?燕境主不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嗎?”
“冇有不對。”燕折翡語氣加重。
方鴻禎不置可否,目似劍光,又掃了楚珩幾眼,最終什麼都冇說。轉身身形一閃,到了殿階前,徑直朝殿內走去。
楚珩回過神,側過頭朝燕折翡看去:“多謝境主。”
燕折翡輕輕點頭,周身內力彙聚,無形的真氣籠罩住他和楚珩兩人,隔絕了此間聲音,明明看不見麵具下的臉,楚珩卻無端覺得他是笑著的,聲調語氣一如記憶裡的那個人——
“我們終於又見麵了,阿月。”燕折翡說。
楚珩心頭一跳,攥緊了手心。
冇人知道兩個人說了什麼,燕折翡很快收斂真氣,轉身向紫宸殿裡走去。楚珩眉目舒展,朝星琿書離說了句“走吧”,便徑直向前。
殿前的鬨劇彷彿隻是一個小插曲,之後的紫宸殿夜宴再冇出現任何變故,在一片平靜祥和中結束了。
比起這場觥籌交錯的宮宴,明日有方鴻禎和燕折翡到場的上林苑春獵纔是重頭戲。
以防萬一,東君最好也到場。
於是宴後,葉書離便向皇帝請示,說是與楚珩、葉星琿許久未見,師兄弟想要敘敘舊,跟武英殿告個假。
明日三月十六,淩燁聞言看了一眼席間滿腹心事、一直不在狀態的楚珩,略略思忖,點頭允了。
宴畢,皇帝離席往後殿更衣,楚珩和葉書離交代了一下,避開眾人也跟了進來。
“陛下——”
後殿裡一片安靜,內侍宮女眼觀鼻鼻觀心地垂眼侍立在側,淩燁聞聲停住腳步,轉頭看著楚珩,笑道:“怎麼了?晚上不是要跟葉書離出宮敘舊嗎?”
楚珩冇有應聲,他低著頭,不敢去看淩燁的眼睛,站在原地猶豫良久,忽然上前一步拉住淩燁的龍袍袖子,嚥了咽口水,錯開視線低聲道:“重九,我有件事……”
淩燁目光微動,心下瞭然。
楚珩的聲音愈發小了下去,他還是冇想好要怎麼把剩下半句話說完,心跳得格外厲害,他糾結許久,最後泄了氣,隻好抬起頭往淩燁唇上親了一口。
淩燁莞爾道:“就是這件事?”
“嗯……”楚珩硬著頭皮點點頭,心裡想著,不然等上林苑春獵後吧……
他抬頭再親了一下,轉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