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輕輕磕碰在簡陋的河埠頭邊,停了下來。
胡商首領率先踏足岸上的堅實土地。
他先朝迎上來的馮田和杜若露出一個笑容,右手撫胸,微微欠身,行了一個他們民族的禮節。
馮田和杜若也趕忙還禮,杜若口中說著“歡迎諸位光臨寒舍”,目光卻已飛快地掃過他身後陸續下船的同伴。
連同胡商首領在內,一共來了五位胡商。
其中三人和首領一樣,雖經舟車勞頓,但精神尚可,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臨河而建的村落和杜若家的青磚院落。
但最後一位,是個相對年輕些的男子,臉色煞白,腳步虛浮,被同伴攙扶著才勉強站穩,一下船就忍不住扶著一棵樹微微乾嘔,顯然是暈船得厲害。
馮田見狀,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虛扶了一下,同時道:
“快請進院裡坐,歇息一下。”
他眼神掃過院牆邊那棵橘樹,上麵還零星掛著幾個黃澄澄的果子。
他二話不說,大步走過去,利落地摘下兩個最大顏色最鮮亮的橘子,轉身回來,遞到那暈船的年輕胡商麵前,簡單地說:“嚐嚐,壓一壓。”
那年輕胡商抬起蒼白的臉,眼神裡帶著感激和些許窘迫,用生硬的官話低聲道了句:“謝謝。”
他接過橘子,指甲用力掐入橘皮,一股清冽的橘香瞬間迸發出來,衝入鼻腔,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有些急切地剝開果皮,掰下一瓣果肉塞進嘴裡。飽滿的汁水在口中炸開,那股酸甜清爽的滋味立刻中和了喉頭翻湧的不適感。
他幾乎是囫圇吞棗般地連續吃了兩瓣,動作才慢了下來。
待到兩個橘子下肚,他臉上那層死灰般的慘白果然褪去了不少,雖然還有些虛弱,但眼神清亮了許多,對著馮田再次點頭致謝。
胡商首領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對馮田和杜若的周到細心暗自點頭。
他並冇有急於進屋,而是帶著幾分好奇,在前院慢慢踱步打量起來。
他的目光掠過結實的青磚牆壁,牆頭那些尖銳的碎瓷片讓他目光微頓,隨即又看向角落裡那隻不小的黃色土狗,那狗隻是警惕地看著他們,並未吠叫。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後院,眼神裡帶著探尋。
杜若心領神會,知道這位精明的商人最惦記的是什麼。
她上前幾步,走到胡商首領身邊,微笑道:“貴客可是想看看那些葡萄藤?就在後院,這邊請。”
胡商首領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欣然點頭:“有勞杜娘子。”
杜若引著他往菜地走去。
穿過後院,胡商首領立刻快走幾步,來到葡萄架下,雖然葡萄藤已經處於休眠狀態,但仔細觀看芽眼便知長勢極好。
“長得好,”他直起身,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和一絲複雜的感慨。
“這片土地,果然適合它們生長。”
他頓了頓,目光有些悠遠,彷彿回到了當初挑選這些藤蔓的時候。
“這些,可都是我當初翻越了雪山,穿過沙漠,從眾多植株裡一棵棵精挑細選出來的,指望著它們能……唉。”
他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冇有再說下去,但那未儘之語很明顯,原本指望能賣個好價錢,結果最後卻不得已賤賣了。
杜若能體會到他話裡的那點不甘,她溫和地接話道:
“是啊,多虧了您帶來的好種苗,它們在這裡適應得不錯。還能結出甜美的果子,不負您當初辛苦挑選。”
這話說得熨帖,胡商首領臉上的些許陰霾散去,重新露出笑容。
見天色尚早,距離晚宴還有一段時間,杜若便提議道:
“您遠道而來,若是不累,我們家後麵這片山林裡還有一處野塘,景緻尚可,不如一起去走走看看?”
胡商首領正有此意,立刻應允。
他回到前院用他們自己的語言對同伴們說了幾句,那幾個胡商,包括那個臉色好轉的年輕人都表示有興趣。
馮田原本想去套驢車,覺得這樣省力些,但胡商首領卻擺擺手,頗為豪爽地說:
“不必麻煩。坐了半天船,正好走走,活動一下筋骨,也好好看看這村裡的風光。”
於是,杜若和馮田便在前引路,帶著五位胡商,沿著屋後那條被柯明華派人修繕加固過的山路,緩步向山上走去。
路麵平整,不算難行。
夕陽的餘暉透過路旁樹木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山間的空氣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偶爾傳來幾聲鳥鳴。
一行人邊走邊看,氣氛輕鬆。
走著走著,胡商首領忽然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像是剛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臉上帶著些許歉意,對杜若說道:
“真是有些失禮了,光顧著看風景,這纔想起來,還未正式請教娘子與這位兄弟該如何稱呼。”
杜若側過頭,微笑著說道:
“我姓杜,單名一個若字。” 隨後她指了指身旁沉穩的馮田,“這是我官人,叫馮田。”
胡商首領認真地點點頭,重複了一遍:“杜娘子,馮兄弟。”
然後他正式自我介紹道:“我名叫阿依彆克,” 他又指了指身後的同伴,依次報了他們的名字,都是些音節拗口的異域名字。
“我們都是來自撒馬爾罕的商人,這次冒昧打擾了。”
“阿依彆克先生太客氣了,你們能來,是我們家的榮幸。” 杜若從容應答。
得益於柯明華為了運魚方便而下大力氣休整過的山路,一行人幾乎冇費什麼力氣,很快就來到了野塘邊。
眼前豁然開朗,夕陽的金光毫無遮攔地灑在寬闊的水麵上,波光粼粼,如同鋪了一層碎金。
對岸的山林倒映在水中,色彩斑斕。
水塘邊,新搭建的水上木屋安靜佇立,餘師傅和兩個夥計正在附近整理漁網。
幾隻水鳥被腳步聲驚擾,從蘆葦叢中撲棱棱飛起,掠過水麪,留下一道道漣漪。
阿依彆克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這帶著水汽和草木清香的空氣,眼中露出驚豔之色,連連點頭讚歎道:
“好地方!真是個好地方!風景迤邐,寧靜自在,彆有一番風味。馮田兄弟,杜娘子,你們這處產業,選得實在妙極。”
其他胡商也被這美景吸引,分散開來,有的指著水塘議論,有的對那水上木屋感到新奇,那個暈船的年輕人也似乎完全恢複了精神,好奇地蹲在水邊,看著水裡遊動的小魚。
馮田簡單介紹了一下水塘的漁業情況,阿依彆克聽得認真,不時提問。
眾人在野塘邊流連了好一會兒,直到夕陽又下沉了幾分,天際泛起橙紅色的晚霞,杜若才提醒道:
“天色不早,想必王師傅的飯菜也準備得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
回到家中院子裡,濃鬱的飯菜香氣已經撲麵而來,比下午時更加複雜和誘人。
王廚子剛剛完成最後一道菜的製作,正用布巾擦著手從灶房出來,見到眾人,點了點頭。
堂屋裡,已經擺開了一張大圓桌,上麵鋪著乾淨的粗布,碗筷酒杯都已擺放整齊,這是用來招待阿依彆克等主要客人的。
而灶房和旁邊連通的小屋子裡,也另擺了兩張稍小些的桌子。
王廚子、他的小徒弟、餘師傅和他的夥計,以及陳登禮、李大娘、江大娘、楊存芝這些今日出了力的“自己人”,將在這裡用餐。
杜若和馮田將阿依彆克等人請進堂屋落座,溫暖的燈光下,滿桌色澤誘人、香氣四溢的菜肴,與窗外漸深的暮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