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廚子到了杜若家,並未急著動手。
他先是揹著雙手,像一位檢閱士兵的將軍,將杜若家的灶房裡裡外外仔細察看了一遍。
灶台的高度、鍋具的大小、通風情況,甚至柴火的堆放,他都默默記在心裡。
隨後,他纔將自己那兩口寶貝箱子在灶房一角穩妥放好,這纔對杜若和馮田說道:
“杜娘子,馮兄弟,咱們先去塘邊看看貨。宴席好不好,七分看材料。”
一行人便又上了山。
到了野塘邊,餘師傅早已得了訊息,樂嗬嗬地將這幾日特意留意的精品水產都拿了出來,擺在幾個大水盆和木桶裡,請王廚子過目。
王廚子目光如炬,掃過那些魚蝦蟹蚌,最終落在了一個鋪著濕水草的木盆裡。
裡麵赫然趴著一隻體型頗大精神頭十足的甲魚。
隻見它背甲扁平,邊緣柔軟,甲殼薄而光滑,呈現出一種自然的暗綠色,其間夾雜著灰褐與黃褐的斑塊,上麵分佈著清晰而勻稱的黑色斑點,紋理天然。
甲魚的裙邊寬厚飽滿,在水中微微顫動,顯得富有膠質。
“好東西!”
王廚子眼睛一亮,蹲下身,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甲魚的背甲,那甲魚立刻機警地將頭和四肢縮了回去,隻留下一個佈滿天然紋路的甲殼。
“背薄色活,斑紋清晰,裙邊肥厚,是正宗的野生貨,年份也足。這東西滋補養人,用來黃燜,汁濃味厚,或者配上藥材清燉一盅湯,最是鮮美不過。”
他當即決定,這隻甲魚要作為宴席上的一道硬菜。
接著,他的目光又被旁邊一個桶裡蠕動的生物吸引,那是幾條肥碩粗壯的黃鱔,彼此交纏扭結在一起,光滑的體表在陽光下反射著深褐帶黃的油亮光澤,充滿了野性的活力。
“這鱔魚也好!”
王廚子滿意地點點頭,伸手就從那滑膩的糾纏中,精準地捏起一條最大最精神的。
那鱔魚在他手中奮力扭動,力量十足。
他仔細看了看鱔魚的頭部、眼睛的清澈度以及身體的完整度,確認是上佳的食材。
“肉質緊實,活力足,無論是劃鱔絲做炒菜,還是整條紅燒,滋味都差不了。”
一旁的杜若看著那在王廚子手中不斷扭動形似長蛇的鱔魚,隻覺得後背一陣發麻,汗毛都微微立了起來。
這東西形態實在讓她有些生理性的不適,但看王廚子那專業而讚賞的神色,她也隻好強壓下那點不適,心裡暗忖,隻要做熟了味道好就行。
王廚子放下鱔魚,又看向旁邊一盆青殼螺螄。
他蹲下身,也不嫌臟,伸手在螺螄堆裡撥弄挑選起來。
他手法極快,眼睛一掃,便將那些個頭太小、殼色不正、或者殼有破損殘缺的次品一一拈出,扔到一邊。
隻留下那些殼色青黑、個頭均勻、螺口緊實的優質大青螺,不一會兒就挑出了滿滿一小桶。
當然,宴席的主角之一,螃蟹,更是重點考察對象。
此時節,公蟹的膏脂正逐漸變得豐腴肥美,已遠勝於肉質開始發空的母蟹。
王廚子深諳此道,他在蟹桶前仔細翻看,專挑那些殼色青黑髮亮、肚臍潔白飽滿、捏上去堅硬結實、揮舞著粗壯雙螯的公蟹。
他動作麻利,一邊挑,一邊順手就用旁邊準備好的濕潤稻草,將選中的螃蟹利落地捆綁起來,防止它們互相打鬥掉腿。
“公蟹此時正當令,蟹膏初成,肉質豐腴,清蒸最能體現其原味,也可取蟹肉蟹黃另作他用,但最有水鄉特色的還是醉蟹。”
他心中已然構思好了螃蟹的吃法。
一行人帶著精選的各類水產下山回到家中時,陳登禮也已經按照吩咐,將那頭小羊處理妥當。
一整隻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羊羔擺在院中的大木板上,皮色白皙,肉質呈現出新鮮的粉紅色,看著就十分誘人。
王廚子洗淨手,走到羊肉前,用手按壓、嗅聞,檢查新鮮度。
確認無誤後,他便開始指揮若定。
“這半扇羊排,連同這兩隻後腿,用我帶來的香料先醃漬上,明日用果木炭火慢烤,烤到外皮酥脆,內裡汁水充盈方好。”
“另外這半扇羊排,斬成小塊,配上蘿蔔,用紅燒的法子來燉,要燉到羊肉酥爛,蘿蔔入味。”
“羊頭、羊蹄、還有這些心肝肚肺等羊雜,處理乾淨,先用清水焯過,再用老鹵來滷製,做成一道鹵味拚盤,下酒最妙。”
他吩咐得條理清晰,馮田和陳登禮立刻依言而動,開始分割羊肉。
此時,小徒弟已經按照吩咐,將一部分螃蟹用毛刷仔細刷洗得乾乾淨淨,尤其是蟹殼的凹陷和蟹腿的縫隙,確保無一絲泥沙。
王廚子打開他的寶貝箱子,取出一個陶罐,裡麵是他從酒樓帶來的陳年花雕酒。
又拿出上好的黃冰糖,以及桂皮、八角、香葉、花椒等數種香料。
他在灶上坐上一口小鍋,放入黃冰糖和香料,慢慢熬煮,最後加入花雕酒。
不一會兒,一股濃鬱醇厚帶著酒香與甜蜜香料氣息的醉鹵便熬製而成。
他將其倒入一個寬口的陶盆中,放在一旁自然冷卻。
待醉鹵徹底涼透,纔將那些洗刷乾淨仍然張牙舞爪的活蟹,一隻隻小心地浸入醉鹵之中,確保每一隻都被汁液冇過。
最後,蓋上蓋子,用油紙密封好盆口,吩咐馮田用繩子吊著,緩緩放入冰涼的井水中鎮著。
“這醉蟹,需得浸上一夜,方能入味。明日傍晚取出,酒香撲鼻,蟹肉鮮甜,正是最佳賞味之時。”
王廚子對自己的手藝頗有信心。
處理完螃蟹,王廚子的目光又在院子裡掃視,落在了杜若家那群正在悠閒啄食的鴨子上。
他走過去看了看,搖了搖頭:
“這些鴨子,雖也是散養,但羽翼未豐,鴨齡不足一年,肉質過於鮮嫩,缺乏嚼勁與深厚的鴨香。”
“要做燉湯,需得是養了兩三年以上的老鴨,肉質緊實,久燉不散,湯味纔夠醇厚。”
杜若一聽,心中暗暗佩服王廚子的專業與嚴格。
她立刻應道:“王師傅說的是,我這就去村裡問問,誰家有養得久的老鴨。”
說罷,她也顧不上休息,又轉身出了門,挨家挨戶去打聽詢問,務必為明日的宴席找到最合適的食材。
院子裡,王廚子和小徒弟繼續忙碌著,醃製羊肉,處理甲魚和黃鱔,準備各式配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