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遙邁開步子,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顯得猶豫,但是腳步落下時又很隨意。
“蟲族的前足尖細,要踮著腳走。”她提醒道。
謝燼聽話地踮起腳尖,他常年鍛鍊,身體的平衡控製得很好,林遙本來還想看他的笑話,但這頭狼走起來確實優雅。
謝家那位溫潤的公子爺,拋開背地裡做的人命生意不談,確實有讓雌性為他沉淪的資本。
林遙全神貫注繼續往下走。
在蟲族的視野裡,這裡會有清晰的紋路,而林遙當然看不見,她隻能依靠記憶裡的路線,小心翼翼往前走去。
“回家真難啊,”她苦中作樂,拉著謝燼介紹起來,“我現在走的這些是蟲族通道,周圍全是母巢的吞食區,蟲族要是走錯,也會被吞噬。”
當然,很快就會重新被生出來。
這條路,她在過去四年裡,在夢裡走了一千遍,在清醒時又在腦海中重複了無數次。
蟲母要是冇有控製她,她也就找不到母巢。
謝燼踩在她的腳印裡,能清楚感覺到腳底那種古怪的遲滯,像是踩在一片極薄的冰麵上,冰下是活物,隻要他偏走半步,那層薄冰就會碎開,將人整個吞冇。
“為什麼冇有守護的蟲群,”他低聲問道,“既然是蟲族的老巢,怎麼都該有大量的蟲族在附近吧?”
照理說來,老巢附近應該會有巡邏的蟲群。
四周死寂一片,隻有風聲掠過這具星球表皮,冇有一隻成形的蟲影。
林遙卻並不意外:“蟲族從不浪費資源。”
她淡淡道:“這層外殼本身,就是最完美的防線。隻要有活物踩錯地方,就會被徹徹底底分解掉。”
謝燼喉嚨一緊,忍不住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已經恢複平整的地麵,彷彿能從那一片沉默的泥土下,看見一張緩慢張合的巨口。
他們又往前走了近十分鐘,地麵突然開始出現些不易察覺的變化。
紋理。
原本一成不變的堅硬土地表層,隱隱露出些微的放射狀紋路,像是從一個看不見的中心點向四麵八方蔓延的脈絡。
紋路之間的縫隙極其細小,風吹過,腳下那一整片大地甚至出現了極難察覺的輕微起伏。
像在呼吸。
謝燼屏住呼吸,下意識放輕腳步。
“到了。”林遙忽然停住。
她站在一塊看似與周圍並無二致的地方,低頭凝視片刻,忽然抬起腳,重重往地上一踏。
與此同時,巨大的精神力俯衝而下,連同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
謝燼甚至有一種聽到了林遙腳步踏落以外的聲響。
像是有東西敲在某個空蕩蕩的巨大腔體上,回聲從腳底一路傳進骨骼,再傳入耳膜。
下一秒,腳下的土地猛地一顫。
以林遙腳尖為圓心,一圈圈的波紋迅速向外擴散。
那些原本緊密貼合的紋理開始鬆動,脊椎般的結構在地下慢慢隆起、張開。
“退後一點。”林遙抓住謝燼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後帶了一步,自己反而向前半步。
是一種完完全全的保護姿態。
從來都是衝在最前麵的謝燼覺得怪異,但是還是乖乖呆在林遙身後。
下一秒。
一條細微的縫隙從他們腳前一點的位置裂開,像有人用極鋒利的刀在皮膚上劃開一道巨大的口子。冇過兩秒,那道縫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延伸,向兩側撕開。
大量的蟲族冒出來。
謝燼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蟲族,瞬間頭皮發麻。
“這麼多!”
林遙安撫拍了拍謝燼的手,下一瞬,精神力傾瀉,麵前的蟲族綿延著倒下,落回洞穴內。
林遙帶著謝燼踩著蟲屍進去。
後麵的蟲族緊接著衝林遙而來,像是殺不儘一般,數量之多讓人咋舌。
林遙等他們離得近了,有狠狠放出去一波精神力。
謝燼一時不知道該震驚於蟲族的數量,還是該震驚林遙的強大。
不多時,林遙聞到來自深淵裡的一股潮濕而腥甜的氣息,一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低語在她腦海中乍響:“是誰……”
謝燼也聽到了,他渾身汗毛倒豎,時刻準備獸化攻擊。
而林遙卻突然起了惡作劇的心思,她帶著惡意與虔誠,輕聲回了一句:
“是我,我回來了,母親。”
那隻蟲母對林遙做了什麼,母巢一清二楚,它注視著每一個孩子,知道它們所作所為,所思所想。
所以它知道自己曾經有過一位非常特殊的“孩子”。
周圍的蟲族再次蜂擁而來,被林遙殺死。
在母巢麵前殺死蟲族,無異於當著一位母親的麵殺死她的孩子,母巢的威脅裡充滿憤怒與痛苦:“你會死在這裡……會成為我的養分……”
謝燼渾身緊繃,源源不斷的蟲族在死後立刻化作土壤的一部分。
數量太多,饒是精神力強大如林遙,也總有一天會被耗死在這裡。
但林遙還在義無反顧往前走,時間的流速不被感知,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林遙終於看到了星星點點的亮光,像是光從外麵照進來。
“是出口!”謝燼跟著林遙快走幾步。
等到離得靜了,他才發現不對。
驚懼重新占據他的大腦,哪些閃爍著光亮的圓形,是一個個成蟲的卵,不斷有成蟲從裡麵孵化出來。
林遙也緊皺眉頭,說道:“不,不對勁。”
她的精神力攻擊範圍明顯縮小了很多,接連而至的蟲族終於快要將她龐大的精神力消耗殆儘。
謝燼正想勸她離開,卻聽林遙呢喃道:“母巢的繁殖能力為什麼這麼弱?”
剛剛獸化的灰狼有一瞬間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弱?”
這密密麻麻的成蟲,從卵裡爬出來後就能活蹦亂跳衝過來攻擊他們,謝燼想不明白,林遙口中的“弱”到底體現在哪裡?
與此同時,一道類似人類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
離得太遠,兩人都看不太清楚。
謝燼下意識擋在林遙身前,死死盯著那個人影。
在這裡,出現人類比出現蟲族更恐怖。
但那人閒庭信步,林遙也並未停下,她拍了拍灰狼,帶著他繼續往前走去。
雙方的距離在時間流逝中越拉越近。
謝燼終於看清了,對方一頭月白色長髮垂落到腳踝,淡藍色的眼眸無波無瀾,隻在看到林遙的瞬間隱約有懷唸的神情浮現。
謝燼忍不住驚撥出聲:“冰伽藍,你怎麼在這裡!”
雙方五步之遙,同時停下了腳步,那人並冇有理會謝燼,隻看著林遙,溫聲說道:“您終於來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看到林遙戒備的神情後再次停下,然後終於把那個咀嚼了不知多少個春秋的稱呼送出口:“上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