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遙在走向毀滅,她察覺到了這一點。
對母巢的信仰不再純粹,對人類的生活產生貪戀。
她的攻擊性不再針對誰,連同自己在內,她都恨。
但這恨落不到實處,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恨。
生命的意義懸浮在半空,她找不到落腳點,隻能一邊惡狠狠地揮動鞭子,一邊痛苦地想要將匕首刺向自己。
持續不斷的噩夢乾擾了她的睡眠,她夢到冰伽藍淡色的眼睛,像一汪明月包容著她,又在片刻間被墨水汙染,在漆黑裡藏了抹深藍。
他的笑容帶著病態的癲狂,反手掐住林遙的脖子將她按在懷裡,然後狠狠咬住她的脖子。
他撕咬下林遙的喉嚨,當著林遙的麵整個吞嚥下去。
嘴角的血滴落,被他隨意抹去。
他冷漠看著林遙說道:“人魚失去了歌喉,王子自當用自己的聲音來陪葬。”
一轉眼,她又見到了一條巨蛇。
林弦子一口將她吞入口中,含著淚說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就是蛇,是你造就了我,公主,我就是你啊。”
她沿著黏膩的食道滑落,有人拽住了她的手,謝燼眼裡是情真意切的擔憂,但他的語氣卻鎮靜到荒誕:“公主,不要鬆手,你可以相信狼的忠誠。”
林遙在這一刻感受到深入骨髓的恐懼,她拉住謝燼的手想要往上爬,謝燼卻突然鬆開手,笑著看她落下。
黑夜裡,她落入一處鬆軟的窩,赤紅的狐尾在她手裡。
她下意識丟開,於混沌中睜開眼,天光大亮。
身上黏糊糊的,竟是嚇出一身冷汗。
離二十歲的生辰宴不過幾天,帝君冇有安排人準備。
十七歲的生辰宴,她冷著臉,將手裡的紅酒全數撒在玉家那個囂張跋扈不斷挑釁她的三女兒頭上。
十八歲生辰宴,帝君千叮嚀萬囑咐她不要出岔子,但那天九雲逍很晚纔來,帶來了大勝蟲族的捷報,她讓他當眾跪下,為他的遲來道歉。
去年的生辰宴,她對遠離母巢多年這件事感到恐懼,發了瘋似的一個人開著星際飛行器想去找母巢,直到生辰宴缺席,侍衛才告知帝君林遙的行蹤,後來帝君動用了第二軍團纔將人找回來。
因為林遙,皇室現在像個笑話,但好在林憐雪實力同樣強悍,在林遙徹底墮落後,這位皇室二公主的天賦終於為人所看見。
林憐雪乖巧懂事,S級的精神力擁有優秀的安撫能力,而且她忠貞,皇室女不該有忠貞這個品質,但是林憐雪守著玉修允一個人,也逐漸成為一份美談。
人們忘了曾經的金童玉女青梅竹馬,隻說是林遙愛玉修允愛得要死要活,甚至有過得不到就毀掉的癲狂想法,在她發現自己的精神力冇有安撫能力後,試圖親手毀掉玉上將。
天之驕女掉下神壇,成了人人嘲笑的存在。
民間甚至開始猜測,今年那位又會捅出多大的簍子,鬨出多大的笑話。
要是放在早幾年,她大概要狠狠報複這些人了。
但是自從冰伽藍當著她的麵,親手刨下那些魚鱗,她總覺得,自己動搖了。
那是她第一次猶豫,卻在後來報複人類的時候成了常態。
她開始思考母巢的存在,母巢究竟在哪裡,母巢是如何把她變成人類的形態。
她又是如何來到這裡?
意識被拉回到很久很久以前,身邊形形色色的麵孔……都是人類……
她不記得蟲族的夥伴,好像除了弗吉尼亞星的那隻蟲母,她再未曾跟其他蟲族有過感應。
直到有天晚上,她從自己殺死蟲族的夢中驚醒。
她夢到一大群蟲將她團團圍住,試圖殺死她,她雄厚的精神力震盪出一個供她喘息的場地。
夢裡的林遙本該繼續逃跑,但是巨大的驚恐攥住了她,她下意識回頭望去,見到了血泊裡的九雲逍。
她幾乎是毫不猶豫衝回去,擋在九雲逍麵前。
那天早上,林遙醒來的時候,緩了好久。
她甚至分不清夢境和現實,蟲族和人類這兩重身份撕扯著她,叫她實在割裂。
她開始迫切想要確認自己蟲族的身份,她想起了她的使命——魚鱗!
冰伽藍那些碎鱗隻留下一片,她摸索了半天終於找到。
魚鱗發出銀藍色的光芒,趨於完整,隻有一個角還有些殘缺。
林遙眨眨眼睛,不敢相信手裡的魚鱗,她明明記得,人魚刮下魚鱗的方向不對,那些魚鱗都是支離破碎,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完整的魚鱗!
不對的,都是不對的。
腦子裡那個可怕的問題又跳了出來:她到底為什麼是人類的形態?
母巢似乎冇有這樣的能力……
她發呆的時候,九雲逍走進訓練室,今天正好輪到他。
九雲逍對林遙的厭惡是寫在臉上的,說厭惡太輕了,這隻狐狸是痛恨她的,就像他痛恨蟲族一樣,痛恨著她。
林遙在這種恨意裡短暫找到了歸屬。
她終於有理由堅信自己冇有背叛母巢,冇有背叛自己的信仰。
隨著鞭子落下,九雲逍看向她的每一次帶著恨的眼神,都讓她覺得暢快淋漓。
“小狐狸,我今天心情好,來給你講一個故事。”
她好像給很多人講過故事。
她不知道自己的這些故事是如何想出來的,總覺得在自己講之前,這些故事就已經存在了。
屬於九雲逍的故事,也就自然而然出現在腦海裡。
她想要講給他聽。
誰知道九雲逍冷笑一聲,懨懨地回道:“不想聽。”
這隻狐狸說話真不討她喜歡。
林遙冷了臉,一鞭子抽到他臉上。
她第一次動他的臉,一瞬間,皮開肉綻,一道血痕落在九雲逍的臉側。
“我願意給你講故事,是恩賜。我講給你聽,你就得聽。”
“我心情很差,九雲逍,故事的主角,就從小狐狸變成醜狐狸吧。”
“從前有一隻醜狐狸,修煉千年終於化成人形,狐狸化人本是最為美豔,可惜這隻狐狸臉上落了一道疤,實在太醜了。”
“所以,他為了掩蓋自己的醜陋,畫出了一身美麗的皮囊。”